![]()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章
失控的烈马扬着冷硬的铁蹄,直朝我冲了过来。
也就是这一瞬,沈言澈猛地侧身,用身体护住了身旁的长姐。
我被马身狠狠扫落在地,后腰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我睁着眼,看见他满脸惊痛地朝我奔来。
他跑得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却跑不过我身下漫开的血。
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意识沉下去前,他扑到我身边,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他掌心浸满冷汗,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下辈子,我们好好做一世恩爱夫妻。”
我睫毛轻轻颤了颤,自始至终没有回答。
彻骨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我静静咽了气。
再睁眼时,头顶是闺房熟悉的银纹纱帐钩。
我竟然回到了尚未出阁的时候。
院外忽然传来沸沸扬扬的人声,小丫鬟挑着帘子跑进来。
“小姐!沈家送了好长一溜聘礼,满大街的人都在瞧呢!”
是沈言澈突然高调下了聘,这事闹得全城皆知。
母亲跟着掀帘走进来,喜上眉梢,连声催我去前院。
“我的儿,快些梳洗打扮,随我去前头接聘。”
我坐在妆台前没动,只缓缓垂下了眼眸。
“我娇俏明媚,公子冷淡,不适合我。”
说完这话,我抬眼望向面前的菱花镜。
镜里映着张青涩明艳的脸,我盯着那张脸愣了神。
恍惚间,前世温热的血又从身下漫开。
那血黏腻地淌着,怎么堵都止不住。
我就是在那样的寒意里,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我曾就着昏黄油灯,一针一线给孩子缝小衣服。
那些软乎乎的小衣小袜针脚细密,到头来全用不上了。
还记得刚怀上他的时候,沈言澈总爱早早回府。
他会俯在我腹边,屏着呼吸听里头细碎的胎动。
旧事撞得心口发闷,眼眶压不住地阵阵酸疼。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正落在身侧的胭脂盒上。
我这一生,错得离谱。
第二章
我对着妆台上的银坠护甲发怔,脑子里还转着上辈子的旧影。
可没等我想太久,外间就传来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
清芷挑着绣竹帘跑进来,额角沾着薄汗,满脸喜色快要溢出来。
她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急着跟我报信。
“小姐!沈公子他亲自来下聘了!”
“朱红礼箱从二门排到了影壁根,聘礼堆了满院子呢!”
我搭在妆匣边的手指猛地一僵,僵硬地抬起头。
沈言澈。
他怎么比起前世,早了这么久来?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趟纳征,他根本没登姜家的门。
当时他只是让族叔跑了一趟,全权代他走完了聘礼流程。
正主连面都不肯露,京城里的闲话没几天就飘得满街都是。
那些夫人贵女背地里嚼了无数舌根,由着我被笑话了许久。
说起来,这桩婚约从一开始,本就轮不到我头上。
因为与他有婚约的本是长姐。
可长姐只跟沈言澈见过两面,就嫌他古板清冷,半点儿不解风情。
后来秋猎围场碰上一回,她爱上了性情飞扬的宋小将军。
两人瞒着府里往来纠缠,全把沈言澈的婚约甩到了脑后。
这事捅到父亲跟前时,父亲气得额角青筋直冒。
他扬手就砸了手里攥着的青瓷杯子。
脆响炸开,瓷片溅得四下都是。
“沈家同我们是世交!”
“且言澈那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婉宁你太任性了!”
父亲指着长姐的眉心,气得胸口连连起伏。
他们的眼光确实不差,沈言澈后来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宰相。
我顶着相夫人的名头,也诰命在身。
平日里赴宴出门,人人都要高看两眼,在外无限风光。
连带着姜家也靠着这层姻亲,得了不少实打实的好处。
可表面的风光底下,早就藏了发烂的根。
那时长姐和宋君宪的私事,被人堵在城郊别院抓了个现行。
丑闻闹得满城皆知,这件事必须得有个交代。
家法被侍从捧上来时,长姐终于慌了,哭得梨花带雨。
母亲坐在榻边,一下下顺着长姐抽噎的后背。
她心疼长姐哭肿了眼,又暗觉亏欠沈家递来的情面。
思量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眼看向了我。
「思悦,你不是一向喜欢沈言澈吗?不如你嫁?」
话音刚落,我指尖猛地一顿,猝然看向她。
原来这些年我藏得小心翼翼的喜欢,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都知道,我素日活泼好动,成天捉猫逗狗没个安分。
他们也知道,唯独见了沈言澈,我才会收了跳脱性子。
我会偷偷学着长姐的温婉模样,耐着性子硬装淑女。
可他们从前,从来没想过要成全我的心意。
我的心事他们揣得明白,却从来不肯主动提半句。
哪怕是问一问我愿不愿意,都从来没有过。
他们明明清楚,沈言澈心里倾慕的人从来是长姐。
早前两家议亲,他们痛痛快快定下了两人的婚约。
因为他们心里在乎的,从来只有能否讨好沈家这一件事。
我当时垂着眼,没应下这桩婚事。
我喜欢沈言澈,这话半分不假。
可我再喜欢,也不愿这样稀里糊涂替人善后。
长姐见我不应,立马倾身攥紧了我垂在身侧的裙摆。
她指节攥得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思悦,算姐姐求你,就帮我这一次。」
她满脸都是交错的泪痕,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言澈他为人温厚,绝不会亏待你的。再说,还有姐姐呢!」
「他若亏待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青灰地砖浸着堂屋的阴凉。
母亲攥着我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紧。
她满眼都是孤注一掷的希冀,声音压得发颤。
“思悦,咱们全家的指望,可全在你身上了。”
父亲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沉沉目光直落到我脸上。
他手里慢悠悠掂着那根浸过桐油的红木家法。
硬木磕在掌心,发出闷沉沉的轻响。
地上跪着的长姐鬓发散乱,脸白得跟窗纸似的。
她哭得满脸是泪,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
细弱的哭气飘上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今日她会不会被活活打死,竟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垂着眼站在门边,双手死死绞着月白裙角。
软滑的绫罗被冷汗浸得发潮,黏在掌心难受得紧。
我喉咙堵得发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正僵得连气都喘不匀的功夫,院门口传来布靴踏砖的声响。
没等下人掀帘通传,沈言澈自己走了进来。
他站在堂屋门口,玄色衣摆还沾着点外头的碎日光。
他目光扫过满屋人,先停在了地上的长姐身上。
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静静看了好片刻。
母亲屏着呼吸,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的动作。
手里攥着的素绫手帕,早被捏出了几道死褶子。
沈言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散在冷沉的空气里,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
他随即转过脸,黑眸直直看向我。
“思悦,我们成亲吧。”
他语调平平静静,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
字字落得笃定,根本不是来同我商量的。
这一句话落,堂屋里绷了半晌的弦陡然松了。
母亲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狂喜漫上眉眼。
她忙扑过去拉地上的长姐,连声音都带着喜意。
父亲脸上的寒冰瞬间化了个干净,满意得连连点头。
他抚着掌朗声笑,兴冲冲扯着沈言澈说话。
“下月初八就是顶好的吉日,我看婚期就定在那天!”
母亲也忙在旁搭腔,说嫁妆定会按嫡女的份例备得风风光光。
满屋子都是热热闹闹的喜气。
只有我僵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
不过旁人轻飘飘一句话,我往后的一辈子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后来吹吹打打的大红花轿,抬着我进了沈府的门。
婆母恼恨当初长姐失信悔婚,丢了沈家的脸面。
她不敢找长姐的麻烦,便把满腔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平日里立规矩、派粗活的磋磨,从来就没断过。
沈言澈撞见了,也会出言维护我两句。
有时罚得重了,他也会让丫鬟悄悄送些伤药过来。
可他一个外男,总有顾不住内宅细节的时候。
那些藏在暗处的冷脸和刁难,半分也没少过。
这桩替嫁姻缘结出来的苦果。
我在深宅里熬了这些年,早已经尝得够多够透。
罢了。
这一世,我只想避开他。
第三章
我掀开梨木雕花妆盒的盖子,从垫着素色软绒的匣底摸出那只玉镯。
镯身莹润清透,对着廊下漏进来的天光瞧,半分杂纹都找不到,是实打实的上乘料子。
这玉镯是沈言澈早前送的,给我们姐妹二人各一只,样式大小分毫不差。
姐姐那只没留几日,早被她随手送了旁人。
我这只却一直妥帖收在妆盒最深处,从来舍不得往腕上戴,生怕日常走动不小心磕了碰了。
今日我特意把它取出来,严严实实套在了腕间。
我由清芷扶着慢慢跨出房门,她压不住满脸的兴奋,一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前些日子沈公子似乎还不太愿意这门亲事呢。」
「奴婢纳闷了好一阵,不知为何忽然转了性子……」
他转了性子……
按理说,我该高兴是吗?
可我只要一阖上眼,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就往脑海里钻。
我总能看见沈言澈踉跄着扑向长姐的背影,玄色衣摆扫过我沾了灰的手背,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我。
那样的背影,我在前世看了很多年。
重活这一回,我半分也不想再看了。
我盯着前方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路,脚尖悄悄往石缝边缘一别。
借着清芷虚扶我胳膊的力道,我脚腕猛地一崴,直直倒在了地上。
「叮!」
腕间的玉镯结结实实磕在石板棱角上,应声摔碎。
脆响擦着廊下的朱红柱子荡开,又悠悠折回来,久久回荡在我耳边。
「小姐!」
清芷惊得嗓音都发颤,忙蹲下身要来扶我。
「快来人啊!小姐摔倒了!」
这一跤是我刻意算好角度摔的,她走在侧边根本没来得及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垂眼扫向自己的脚踝,脚脖子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了老高。
钻心的疼意顺着筋骨往上窜,我嘶地吸了口凉气,吃痛地捂住伤处。
我偏头看向神色慌张的清芷,声音压得很稳。
「去前院告诉母亲吧,说我无故摔倒,这门婚事不吉利,请沈公子回去。
清芷睁着圆溜溜的杏眼,愣愣地看着我。
像是压根没料到,我会说出退婚这种话。
毕竟打从记事起。
我就是跟在长姐和沈言澈身后打转的小尾巴。
沈言澈自幼便顶着神童的名号。
年少时便才名远播,是整条街巷都夸赞的好苗子。
父亲天天把他挂在嘴边念叨,说他是未来的栋梁之材。
我生来性子鲜活明媚,整日里蹦蹦跳跳没个消停。
长姐却是温婉沉静的性子,说话永远温声软语。
我俩脾性差得远,半分相似处也无。
自小沈言澈就习惯了替我收拾各类烂摊子。
爬树掏鸟窝刮破襦裙,是他帮我瞒着母亲。
偷摘邻院的枇杷被逮住,也是他出面赔礼道歉。
我也一直理所当然地,把他当作最牢靠的靠山。
等渐渐长到懂男女情思的年纪。
我才后知后觉,从前的自己有多胡闹。
也悄悄对着他,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样情愫。
可我除了闯祸惹他头疼,旁的什么也不会。
他那双藏着温柔缱绻的眼眸。
从来都只落在长姐一个人身上。
我指尖悄悄蜷起,硬把杂乱翻涌的思绪收了回来。
又抬腕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清芷。
拿起那只裂成两段的玉镯,随意扔到她怀里。
我蹙着眉催她:“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按我朝的风俗,合婚最忌讳玉碎这类兆头。”
“这回我们主动提退婚,有理有据。”
“由头敞亮摆着,旁人挑不出半分口舌。”
清芷抿了抿唇,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攥紧怀里的断玉镯,转身急匆匆朝前院奔去。
第四章
我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抬手捂住了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得慌乱,一下下满是忐忑。
我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此刻在做什么。
前世我一门心思嫁给他。
耗了整整一辈子的时光,到头来只剩数不清的后悔。
这一世,我要选自己。
没等我手肘上的灼疼散下去,廊下就传来了母亲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掀帘跨进屋时,鬓边的银步摇晃得急,碎发都粘在了汗湿的额角。
她脸上又急又气,抿着唇压了好半晌怒意,才沉着脸看向我。
“你这孩子!”
“怎么偏偏挑今天出事!”
“沈言澈亲自登门提亲,满京多少姑娘盼都盼不来这福气。”
“你倒好,非要闹出这种带不祥的由头来!”
我垂着眼帘,指尖抠着身下褥子上的缠枝莲纹,一言不发。
母亲见我闷头不吭声,绷紧的肩线松了松,语气到底软了下来。
她挪步坐到床边的春凳上,耐着性子劝我。
“不过是摔了一跤而已,哪就扯得上什么吉凶之说?”
“这就是桩没影儿的意外!”
“方才是清芷来回的话,我一进门就把消息按下了。”
“现下满府里知道这事的人没几个,这门婚事,尚有余地!”
我猛地抬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是真没料到,都到这份上了,她还一门心思想要我嫁进沈家。
当朝自上而下都信奉风水玄说。
若是婚事前头出了不吉利的兆头,这婚事是绝对不能继续的。
坊间都传,硬凑的相冲姻缘会折损家运,还会影响子孙后代的福泽。
娘往常是最信这些说法的。
她初一十五总要去城外道观上香,平日里踩了井盖都要撒三枚铜钱去晦气。
可如今她为了让我嫁入高门,竟连守了半辈子的忌讳都抛在了脑后。
她根本顾不上我今后过得幸不幸福。
我指尖狠狠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掐出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我抬眸看向她,眼里第一次没了往日的孺慕,只剩冷冷的审视和木然。
她见我盯着她出神,只当我是还没转过弯,顿时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推了我一把。
“你发什么呆!”
娘坐在床边的春凳上,指尖轻轻叩着锦被边沿。
“沈言澈前程大好,你可别错失良缘!”
“你姐姐当初就是太任性,才落得两难境地。”
“你还要学她吗?”
我靠在塞了菊叶的软枕上,缓缓抬了眼眸。
我声音轻轻的,吐字却格外坚定。
“娘怎么知道,这不是天意警示?”
“您真不怕这孽缘,会给家里招来祸端?”
娘猛地被我噎住,眉头一下子拧成了团。
这合婚避凶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连当今天子都素来信奉吉凶之说。
她暗自琢磨着,这事确实不能硬来。
就在我俩僵持着没人搭话的空档,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
那声音沉稳笃定,甫一响起就压过了院里所有细碎声响。
“无碍。”
沈言澈站在廊下的天光里,一身素衣衬得肩背格外挺拔。
“我和思悦,不会是孽缘。”
话毕,他的目光直直扫过来,正落在我红肿的脚踝上。
他瞳孔微缩,眼神像是被滚水烫了一瞬。
他当即迈开大步走进屋来,径直蹲到了我脚边。
他抬眼瞧着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怎么摔的?”
“疼不疼?”
母亲眼神忽地一亮,默默站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
他仔细检查我的伤势,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心疼。
我忽然想起前世那场落得漫无边际的大雪。
那天青石板结了层滑溜溜的薄冰。
我脚下一滑,重重崴了脚踝。
我拽住沈言澈的狐裘袖口,疼得声音发颤。
「我脚疼得厉害,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当时已经俯下了大半截身子。
肩头落的碎雪顺着颈窝滑进去,他都没分心去拍。
可眼角余光扫到长姐投来的目光。
俯到一半的动作,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慢慢直起身,垂眸看向我。
眉峰蹙得紧紧的,语气裹着雪似的不耐。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背?」
「姜思悦,你现在作为人妻,要学会温淑端方。」
我被他说得脸颊轰的一下烧起来。
凉雪粒子砸在脸上,都分不清是冷是臊。
我咬着唇缩回手,半句疼都不敢再提。
只能一瘸一拐,在雪地里艰难往前挪。
松松软软的积雪没到脚踝,每落一步都扯得踝骨钻疼。
他转身走到长姐身侧。
两个人各抱着个暖烘烘的手炉。
并肩走在我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偶尔说笑的声音夹着雪飘过来,听着格外轻松。
我憋着气踮着脚赶了好几回。
喘得胸口发闷,也没追上那两道并肩的影子。
那时候的我懵懂,哪里能想明白。
我追不上的,从来不只是雪地里的背影。
心口忽然翻涌上来一阵接一阵的酸涩。
我从前总劝自己,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细碎琐事。
隔了上辈子那么长的时光,总能慢慢忘干净的。
却不曾想。
那些咽下去的委屈,早成了心底细细密密的刺。
平日里藏在皮肉底下瞧不见踪影。
但凡掀开旧事碰一次,就要扯得血肉模糊。
我指尖攥得锦帕皱成一团,指节泛出青白。
悄无声息垂下眼帘,喉咙紧得发涩。
沈言澈垂眸盯了我半晌。
见我眼眶红红的,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打颤。
像极了从前追在他身后撒娇闹腾的模样。
他冷硬的神色不自觉软了几分,语气也放柔了。
「多大了还哭。」
他语气很轻,像怕惊着我。
「天象之说,我不会在意。
沈言澈垂眸立在我跟前,玄色袖口沾了点细雨打湿的印子。
“你只管嫁过来,旁的事有我。”
攥着绣帕匆匆赶来的长姐刚跨进院门,正好听见这话。
她脸上的急色瞬间凝住,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不止是她满心错愕。
连我自己都愣在原地,觉得万分诧异。
沈言澈一向冷言寡语,待人从来疏淡得很。
就算当年对着长姐,他也从没说过这种软话。
上一世我嫁给他五年。
整整五年里,我见他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坐在上首的母亲听完这话,瞬间松了口气。
她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顺着话头数落我:
“你听听!沈公子对你这般上心,你还闹什么别扭!”
“太好了,我这就差人告诉你父亲去!”
“可是……连玉镯都碎了。”
我骤然打断她的话,举起攥了许久的半截碎片。
冷白的玉碴子泛着光,边缘还蹭了点湿泥。
沈言澈看清那碎片的纹路,脸色一僵。
长姐眼珠轻轻转了转,眼睛忽然亮了。
她立马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惋惜:
“哎呀妹妹,你平日胡闹就算了。”
“但这镯子的意义可非比寻常,言澈哥哥他……”
她转头看向沈言澈,本想等着他顺势问责。
却发现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我。
这只镯子,前世我宝贝至极。
平日戴的时候连抬手都放得很轻,生怕碰坏一点。
我特意给它配了织锦垫,搁在妆匣最上层收着。
可如今,碎成几段,沾着雨后的泥土。
母亲指尖死死攥着绣玉簪花的素帕,压着满胸怒意盯紧了我。
她是真没想到,我竟能这么不省心。
沈言澈垂眸瞧了我半晌,玄色靴尖还蹭着阶前碎开的玉渣。
他低低叹了口气。
「看来是我早来的缘故,一切才会变成这样。」
我把脑袋埋得更低,指尖反复抠着袖口磨起毛的缠枝纹,半句话都没说。
他特意提前了下聘的日子。
还亲自登门过府。
方才出了这样的事,他又句句回护着我。
若到这时候我还察觉不到沈言澈也重生了,那我上一世才算真的白活。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非要缠上我不可?
第五章
既然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
不该牢牢守着长姐才是吗?
毕竟长姐是他前世惦念了一辈子,搁在心尖上的人。
长姐立在廊柱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里,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嫉恨。
她先前敢随意抛下沈言澈,就是吃准了他心悦自己。
可她万万没算到这一层。
要是沈言澈真把心意转到我身上,长姐反而绝不会愿意我嫁过去了。
沈言澈侧过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母亲温声解释。
「一块玉而已,碎就碎了。」
「我明日就让人把祖父留给我的玉壁送去工坊,改了镯子再送给她。」
这一刻,院里的气氛彻底分明。
长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为我妥协到如此地步。
母亲脸上堆着实打实的喜色,忙不迭上前招呼沈言澈。
「沈公子切莫见怪,今日仓促了些。」
「咱们另挑个上好的吉日,你再上门细谈便是。」
沈言澈颔首应下,抬脚便要往院外走。
转身的间隙,母亲还斜过眼,警告般重重剜了我一下。
我胸腔里漫开一片冷寂,指尖死死攥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软肉里,我都没觉着疼。
围在院里的族人邻里见状纷纷散开,个个面带笑意。
有人边走边压着声音搭话。
「这婚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接下来就该张罗喜宴了。」
「可不是嘛,我们就等着喝这杯喜酒咯。」
满院人声都裹着融融喜气,只剩我心口凉得发颤。
我吸了口气,忽然站起身。
「沈公子且慢。」
我音量不算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院细碎话声。
所有人脚步一顿,纷纷扭头朝我看过来。
沈言澈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看向我,眉头微微蹙起。
「思悦,你叫我什么?」
我抬着下巴迎上他的视线,语调不紧不慢,半分慌乱也无。
「这天象之说你不介意,我介意。」
清芷吓得眼睛倏地瞪圆,忙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下意识往长姐身后缩了缩,连半点声响都不敢漏出来。
长姐呆愣愣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的茶盏晃了晃,半天没回过神。
母亲站在台阶上,气得咬紧了后槽牙,额角的青筋都轻轻跳着。
她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来半句低斥。
「你这孽障,发什么疯!」
沈言澈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似的。
我直直站着,半分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沈言澈没再开口,周遭的喧杂瞬间褪得干净。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母亲不安地揪紧了手里的绢帕,指节都捏得发了白。
久到清芷垂着脑袋贴在廊柱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风卷着院角的碎花瓣擦着阶沿扫过,他终于掀动了薄唇。
「我知道了。」
他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追问都没有。
只淡淡掀眼扫了我一下。
那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老井,瞧不出半分喜怒。
他没再多停留,转过身子便抬步走了。
第六章
他的身影刚转过月洞门,母亲扬手就扇在我脸上。
脆生生的巴掌声惊得檐下的铜铃都晃了晃。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
母亲胸口起伏着,指尖都在发颤。
清芷站在我身侧,连伸手拦挡的空隙都没有。
她忙凑过来捧着我的脸,眼圈瞬间红了。
“姑娘,您怎么样?疼不疼啊?”
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滚烫的疼意顺着脸颊漫开,不多时便肿起老高。
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时,天色已经擦了黑。
他当即让人把我押去了祠堂,罚我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背着手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足足骂了我半个时辰。
骂我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亲事不知道珍惜。
骂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由着性子胡来。
我垂着眉眼跪在蒲团上,一个字都没回。
满室的香火气裹着骂声落在耳边,我心里反倒静得很。
无人知晓,早在母亲拼着命按压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安排了人悄悄出府。
那人揣着我亲手写的便签,走的是府里看守最松的西角门。
我不会再傻等着被动挨打。
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前世的我被所有人推着入局,一辈子都身不由己。
亲事是旁人定的,路是旁人铺的,连死活都由不得自己选。
今生哪怕前路茫茫,半分胜算都摸不着。
我也要亲手撕开一条退路。
第七章
不过三日光景,风声就彻底炸遍了整座京城。
街头巷尾的茶坊酒肆里,到处都在嚼这件事的舌根。
说姜家二姑娘不知好歹、仗着婚约耍脾气的有。
说沈家公子痴心错付、看上了个冷心冷肺之人的有。
说这门亲事本就八字不合,早散了反倒清净的也有。
诸般闲话里,最热闹的还属沈家老夫人的态度。
她让人在族里正正经经传了话。
沈言澈若是执意娶姜家那个不吉利的姑娘,沈家祠堂他就不必进了。
这几日母亲攥着绞得发皱的素帕,在廊下急得直打转。
她嘴里还不住念叨,这满天飞的闲话,可怎么收场才好。
长姐却坐在窗边对着菱花镜贴花钿,整个人神清气爽。
当初她要躲沈家的亲事,急着找个人替她应付局面。
她哄了我好几回,末了干脆按着我的头,硬要我替她嫁过去。
可现下的光景,早不一样了。
她和宋君宪的婚期已经定死,这桩良缘早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指尖捻着新打的赤金护甲,时不时拿眼斜瞟我。
前儿还凑到我跟前,捏着嗓子说风凉话。
「妹妹如今有沈公子惦记着,哪用愁嫁不出去。」
她瞧出沈言澈对我存了几分真情分,心里反倒巴不得我永远嫁不出去。
外头的流言越编越不堪,压得姜沈两族都抬不起头。
两族长辈递了几回话,谁也不愿再提结亲的事。
阖府上下都默认了,我和沈家这桩婚事,算是彻底断了。
我悬了小半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实打实松了一大口气。
第八章
当晚我连惯常喝的安神汤都没碰,头沾枕头就睡了个安稳觉。
可偏偏所有人都认了退婚的定局,沈言澈偏不肯。
他不顾宗族长辈的厉声训斥,也不顾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
他换了身挺括的石青色锦袍,再一次踏进了姜府的大门。
沈言澈登门的时候,正堂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母亲坐在侧边椅上,眼圈还泛着红。
父亲端坐在主位,指尖叩着桌沿脸色沉郁。
族里两位叔伯也在,正低声商议退婚的后续礼数。
连长姐都特意赶了过来,脸上摆着一脸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言澈独自立在堂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眼扫过堂上众人,微微躬身行礼。
「伯父伯母。」
他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千钧分量。
堂内窃窃的低语声瞬间消了下去。
他没管众人各异的神色,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这门亲事,我沈言澈绝不会退。」
话音落下,满座众人皆是惊异。
我立在屏风后侧耳听着,也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连茶水溢出盏沿淌到裙角,我都没感觉到。
父亲眉头拧成个川字,搁在膝头的手指顿了顿,沉吟着开口。
「言澈,不是我们不愿意应下,只是这天象兆头实在不吉利……」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沈言澈沉声打断。
沈言澈脊背挺得像崖边的松,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天象不吉利,可以破。」
这话一落,整间正厅瞬时寂静下来,连廊下的风声都似轻了几分。
沈言澈飞快扫了我一眼,耳尖极淡地泛了点红。
而后他转回头,目光逐一扫过座上的长辈。
「佑安寺的千级台阶,我一阶一叩首地跪上去。」
「若是能诚心求到寺里的姻缘线,便是天意点头认可。」
「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拦着我们的婚事。」
母亲捏着素色绣帕的手猛地一紧,当场愣住了。
父亲刚端起的紫砂茶盏悬在半空,连盏沿的茶水滴了都没察觉。
长姐唇边噙着的温婉笑容,猝然僵在了脸上。
厅内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我。
我朝定下的祖制传了一代又一代,规矩刻得清清楚楚。
只要天象降下示意,判定是孽缘的情分,决计不许再续。
可祖制也留了唯一一条破例的口子。
但凡是两厢情愿,情分比真金还坚。
有当事人愿意选在吉日,跪上佑安寺的千级青石梯。
再诚心求回寺里供奉的姻缘红线。
那便算人定胜天,非但不违规矩,反倒能成就一段坊间佳话。
沈言澈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眸底滚着滚烫的劲儿。
「若天命说我二人有缘无分,那我定要胜天半子。」
母亲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眼神轻轻动了动,藏着一丝隐秘期盼。
她依旧没彻底死心,还盼着我主动去求全。
从古至今,往佑安寺求姻缘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是女子。
求缘要顺着山门前的百级石阶一路跪上去,实打实受够皮肉苦才算心诚。
世人总说,世间女子多是痴情性子。
跪来的姻缘红线既能破了命里的凶兆,还能落个忠贞不渝的好名声。
更何况,向来都是女儿家更盼婚嫁喜事。
更惜手里来之不易的良缘。
也更想借着婚事攀一门高枝。
堂下候着的下人们敛着呼吸,目光齐刷刷往我身上落。
两边坐的旁支亲戚也都探着身子,一道道视线沉沉压过来。
满屋子人都目露期待,只等我自己松口应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
那双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我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地稳。
「我不去。」
话音刚落,上座的母亲脸唰地一下白透了。
族里的叔伯们面面相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靠前的长辈沉着脸开口:「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躲他的目光,语气平得没有半分起伏。
「我不嫁也行。」
这话落定,满堂瞬间陷进死寂里。
连清芷都忘了要扶我。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僵着一动不动。
沈言澈瞳孔骤然一震。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怒。
只是定定看着我,目光一寸寸暗下去。
像有什么藏在眼底的东西,悄无声息碎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些长辈还捏了把汗。
父亲指尖抠着茶盏边沿,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喉结滚了两滚,正要开口周旋。
沈言澈却侧过脸,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
他声音压得很轻。
那话音飘出来,却叫满屋子的人都心头一跳。
「没关系,那我去。」
我猝然回神,震惊地抬头望着他。
指缝里攥着的素锦帕子差点滑落在地。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坚定,听不出半分退意。
「我去跪。」
「我说过,我不会放手。」
第九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恍惚间,前世新婚夜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那晚龙凤花烛烧得噼啪作响,他抬手挑开我的红盖头。
他眉眼覆着薄冰,说娶我不过是为了救长姐的名声。
「婉宁同别人私相授受,这事若摆在明面上,她会死。」
从前他对我永远冷静自持。
连示好都掐着分明的分寸,永远适可而止。
我活了两世,从没见过他这般坚定的模样。
周遭的亲眷仆从早已按捺不住,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谁也没料到。
素来眼高于顶、半分不肯折腰的沈言澈。
居然会为了和我成亲,做到这般地步。
他望着我呆怔的模样,轻轻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明日便是吉日。」
「错过这次,就要再等整整一年。」
「思悦,我一定会去,你等我的消息。」
「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
后脊窜上点凉丝丝的麻意。
可他半分给我反应的空隙都不留。
话音刚落,他便旋过身要走。
抬步的刹那,他撞见长姐怔怔垂泪的眼。
长姐立在廊柱边,肩头轻轻发颤。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一滴滴往下滚。
他脚下的步子顿了短短一瞬。
最终他还是没做半分停留。
衣摆扫过门槛,他径直走了出去。
满堂的宾客人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先出声搭话。
母亲张着嘴,指尖抬了半抬。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圆场。
父亲斜里伸过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
“别出声。”
父亲压着嗓音,声音沉得只有身侧人能听见。
我僵站在原地。
久久都没挪动半步。
心底冰封了多年的死寂深潭,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活了两辈子,都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可我指尖攥得泛白,半分期待都不敢生出来。
前世溅在青石板上的血,还牢牢粘在记忆深处。
我刚压下胸口翻涌的涩意抬头。
迎面就撞见长姐藏不住嫉恨的眼睛。
她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
眼底的妒意却明晃晃快溢出来。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
嘴角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那笑像一记闷雷,沉沉砸在我的心口。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正用口型对我说。
【他不会去的,你等着瞧。】
第十章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得半分都不安稳。
昏沉迷糊间坠进梦里,全是前世刻进骨血的碎影。
是那件压在箱底、再也没能穿出门的浮光锦。
是我肚子里渐渐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的胎动。
还有沈言澈那双永远清冷、瞧不出半分情绪的眸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言澈便孤身前往了佑安寺。
赶去山脚下围观的百姓挨挨挤挤,数都数不过来。
有人凑在一处看热闹,时不时踮脚往山门上望。
有人捏着帕子连连唏嘘,叹这事实在稀罕。
更多的人立在原地,脸上是实打实的由衷动容。
清芷早安排了两个腿脚灵便的下人,挤在人群最前方守着。
山上但凡有一点动静,就有人抽身回府,细细碎碎讲给我听。
头一个跑回来的小厮满脸是汗,扶着门框喘了好半天。
“小姐,沈公子当真是一步一叩往山上走的。”
“山上铺的石阶粗粝又锋利,边角连半分打磨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膝头的衣袍早就磨破了,血顺着布料渗出来。”
“一点一点印在青石头上,奴才瞧着都揪心地疼。”
没隔半盏茶的功夫,跟着去的小丫鬟也掀帘进来,忙跟着搭话。
“这会子日头爬得越来越高,毒得晃眼睛。”
“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嘴唇干裂得发白发皱。”
“可他愣是硬撑着,连一次都没停下歇脚。”
“山脚下好多夫人小姐都看哭了,帕子擦得湿了大半。”
“她们都低声念叨,说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真心。”
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搭着凉丝丝的窗沿,静静听着。
院里安安静静的,连半缕风都没有。
阶前的凤仙花垂着瓣,周遭静得只剩墙根处的虫鸣。
可我沉了许久的心底,却再也没法像从前那般古井无波。
发涩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轻轻撞得心口发闷。
前尘旧事里,我也曾为他跪过佛寺。
那回他奉旨前往岭南赈灾,途中遇上意外受了重伤。
大夫诊过脉后只是摇头,说他伤了头部,恐怕命不久矣。
我发了疯似的四处求医问药,但凡有一丝法子都不肯放过。
整日内东奔西走,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
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始终昏迷不醒。
我又去佛寺一步一跪为他求平安符。
可后来长姐难产。
内室里稳婆的喊声一声急过一声,铜盆碰撞的脆响隔着院门都听得见。
那枚平安符被他攥得带了体温,俯身稳稳塞进了长姐汗湿的掌心。
他声音沉定,一字一句敲得人耳尖发涩,说一定能让她逢凶化吉。
他不知道我当时就站在黑漆屏风后面,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我甚至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而远在城郊的山阶上,沈言澈已经熬了一天一夜。
他不眠不休,水米没沾过牙,硬生生撑到了最后百余阶。
只要登顶。
月老祠的姻缘红线就能到手。
到时人定胜天。
所有凶兆流言,都不再是阻拦婚事的理由。
廊下的棉帘“哗啦”一声被撞开,清芷喘着粗气扑了进来。
她裤脚沾着山间的黄泥,发梢还挂着雾水凝成的小珠子。
“小姐,沈公子跪到第七百级台阶时,膝盖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咬着牙不肯停,硬生生拖着血肉模糊的腿,一步步往山顶挪。”
清芷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红得像兔子。
“小姐,就快到山顶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门外洒扫的下人都悄悄停了手里的活计。
他们一个个竖着耳朵往堂屋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都准备看我要如何面对这轰动整个京城的才子真心。
我指尖捻着袖角绣了半朵的莲花纹,忽然想起上月求符的事。
当初我为他跪在佛前整整三个时辰,下山时膝盖肿得打不了弯。
消息传回京城,大家只说不愧是沈言澈。
说他天纵之才,本就是撑得起社稷的栋梁。
怪不得能引姜家女痴心一片。
如今他为婚事低头,京城又人人称赞他重情重义。
连那些同为女子的官宦人家小姐,也都叹他一片深情世间难得。
她们凑在一处赴宴赏花时,没少暗地眼红,妒我觅得这般如意良婿。
我望着院中青石板上洇开的细碎血点,忽然觉得这世道好生不公平。
我指尖蹭过窗沿浸的深秋冷意,淡声唤身旁立着的贴身丫鬟。
「清芷,你记住。」
我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幕,连掠过檐角的风都刮得沉闷。
我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件全然不相干的事。
「他今日膝行碾过的每一块砖,淌下来的每一滴血,全是他自己选的路。」
「我不曾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相逼。」
「也不曾拿粗麻绳捆着他的手脚,强押着他跪到这儿来。」
「我早前就把话说得透亮。」
「我不嫁。」
「是他偏要糟践自己的身子拿命相搏,硬要逼我点这个头。」
清芷闻言霎时愣在了原地。
她怀里抱着的铜手炉滑下去半寸,微微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等猛地回过神,她话音里都裹着慌慌张张的哭腔。
「可是小姐,你存着这样的心思,传出去怕是会被满城的唾沫星子淹死的啊!」
我知道。
这些人云亦云的世情冷暖,我前世早领教得透彻。
可他们占着人多势众,说话的声音够大,就一定是对的吗?
前世我把所有外人的闲言碎语都搁在心尖上,半分不敢行差踏错。
我为家族前程撇下个人意愿,嫁去夫家后夙兴夜寐操持诸事。
我熬干了心血赔上了一条命,到最后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前世的姜思悦诰命在身,满京城谁不艳羡?
死后又追封,给姜氏一族带来无上荣耀。
可我过得有多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抬眼望向前方,灰白石阶只剩百余阶。
满山围观的人都屏着气,等沈言澈逆天改命。
(未完下文在主页,链接在评论)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