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1. 袁世凯小站练兵用的是什么枪什么炮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611篇原创文章，作者：戴琦晖。

作者简介：戴琦晖，浙江人，主要撰写近现代战争历史，先后在“这才是战争”公众号和“瞭望智库”公众号发表过多篇文章。

全文共5500字，配图19幅，阅读需要12分钟，2026年11月1日首发。

1895年，中国诞生了第一批采用西方军事制度和训练方法的陆军，其中之一便是袁世凯在天津小站训练的新建陆军。然而，新建陆军用的武器具体是什么型号，仍然笼罩着一团迷雾。

新建陆军所用的武器，主要来自于甲午战争时期李鸿章的德国军事顾问汉纳根（Constantine A. S. von Haneken）策划的战时军火采购案。甲午战争后期，汉纳根向清廷献策，建议参考德国陆军训练方法，训练十万新军，军官全部从德国招募，武器采购、军队训练全由他负责。清廷有感于甲午战争中淮军、湘军一溃千里，于是部分采纳了汉纳根的建议，但苦于军费不足，只能将新军的规模削减到五千人。而汉纳根想大权独揽，还想用德国军官指挥中国军队，这是清廷不能接受的。[1]

最后清廷安排汉纳根只负责采购新军所用的武器。[2]这些武器没有赶上甲午战争，倒是成了袁世凯起家的家底。他在1896年1月14日给督办军务处发去一封电报，申请领取这批武器：“除已领曼利夏枪一千余杆及各件外，仍请领曼利夏步枪五千四百杆，曼利夏马枪七百杆，六响手枪一千枝，五十七密里格鲁森快炮四十尊，步官挂刀及马兵挂刀各五百柄，以上各件，均系洋员汉纳根购到，乞电饬北洋照拨，以便领操。”[3]

1896年1月29日，袁世凯又向天津军械所发去电报，申请调拨武器。他写道：“王亨鉴赴津，可否请暂发五十七米里快炮二尊，各项车辆鞍套全付，自造三十七米里炮、马格森水炮各一尊，为试看用。再，官弁马兵须用六响手枪，请先拨发五百杆，交王令解候送印领。”[4]

袁世凯在电报里提及的“密里格”和“米里”，都是“毫米”（millimeter）的音译。

袁世凯在电报中没有提及这些武器的具体型号。那么这些武器是否到了新建陆军呢？从袁世凯自己编写的《新建陆军兵略录存》[5]和《训练操法详晰图说》[6]可知，至少曼利夏步枪、曼利夏马枪、六响手枪和57毫米格鲁森快炮都到了。其中曼利夏步枪（如图1）和曼利夏马枪（如图2）在《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都配了图示，这为确定这些武器的具体型号提供了重要线索。

图1.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曼利夏步枪

图2.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曼利夏马枪步枪和马枪

从曼利夏步枪和曼利夏马枪的名字可以看出，它们是由奥地利枪械设计师费迪南德·里特·冯·曼利夏（1848年-1904年）设计的枪。1878年，曼利夏加入了奥地利兵工厂公司，该公司后更名为斯太尔-曼利夏公司。在供职期间，他设计了多种枪械，其中包括步枪和马枪。

笔者主要依靠以下两份文献区分斯太尔-曼利夏公司的枪械型号。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斯太尔-曼利夏公司的档案大多散佚，一部分被美军获得，其中有斯太尔-曼利夏公司参加1900年巴黎世博会所用的枪支结构图，这成为了解曼利夏步枪型谱的重要资料。1946年，美国枪械史学者沃尔特·史密斯（Walter H. B. Smith）依据上述资料，编写了《曼利夏步枪与手枪：著名运动和军用武器》（Mannlicher Rifles and Pistols: Famous Sporting and Military Weapons）一书，详细介绍了斯太尔-曼利夏公司所生产的各种步枪与手枪的结构特征。该书于1947年由美国Military Service Publishing出版公司出版，后于2008年由美国Kessinger Publishing出版社重印。

美国枪械收藏家保罗·斯卡拉塔（Paul S. Scarlata）收集各国文献资料，编写了《曼利夏军用步枪：直拉式和回转式枪机设计》一书，从收藏家的视角对比了各种曼利夏军用步枪。该书于2004年由美国Andrew Mowbray Incorporated Publishers出版社出版。

根据袁世凯的电报日期，可知新建陆军使用的是斯太尔-曼利夏公司在1895年以前生产的枪械。结合《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提到的曼利夏步枪和马枪特征“口径八密里密达”（意为口径8毫米）、“用无烟火药”、“每次能装五子”，笔者筛选出符合以上条件的步枪有三种，分别是曼利夏M1888-90、曼利夏M1890和曼利夏M1895步枪（如图3、图4），而马枪只有一种，即曼利夏M1890卡宾枪（如图5）。[7]其中曼利夏M1888-90步枪和曼利夏M1890步枪都是曼利夏M1888步枪将发射药由黑火药换为无烟火药的改进型号，区别在于曼利夏M1888-90步枪是在已生产的曼利夏M1888步枪上进行改进的型号，而曼利夏M1890步枪是全新生产的型号。（需要说明的是，早期研究者没有注意到曼利夏M1890步枪这一型号）

图3曼利夏M1888步枪

图4曼利夏M1895步枪

图5曼利夏M1890卡宾枪

再根据弹舱与扳机护圈之间有凹槽这一特征，排除曼利夏M1895步枪。

最后关注步枪的表尺。曼利夏M1888步枪的旧表尺有一个特点：表尺座上有半边的约1/3区域没有刻度（如图6）。曼利夏M1888-90步枪由于发射药由黑火药换为无烟火药，弹道特性发生改变，步枪的表尺需要调整。但表尺已经刻在生产好的步枪上，为此只能在表尺处加装一个带有新表尺刻度的金属片，覆盖旧表尺（如图7）。而曼利夏M1890步枪由于是新生产的，没有这块调整片（如图8）。[8]

图6曼利夏M1888步枪表尺侧视（上）俯视（下）

图7曼利夏M1888-90步枪表尺侧视（上）俯视（下）

图8曼利夏M1890步枪表尺侧视（上）俯视（下）[9]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曼利夏步枪表尺符合曼利夏M1888步枪的特点（如图9），结合使用无烟火药这一特点，可以确定，新建陆军使用的是曼利夏M1888-90步枪和曼利夏M1890卡宾枪。

图9《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曼利夏步枪表尺

《清末新军》一书中称“1895年出厂的曼利夏步枪，次年就装备了新建陆军”[10]，从上文可见这一说法不实，新建陆军装备的是翻新的旧枪。

格鲁森快炮

新建陆军装备了两种57毫米格鲁森快炮，一种是野炮，一种是山炮。《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将前者称为陆路快炮，将后者称为过山快炮。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附带了57毫米格鲁森野炮的射表，通过射表可以得知这是一种口径为57毫米，身管长30倍径的火炮[11]。对照格鲁森公司于1890年6月出版的速射炮产品介绍书，确实存在这样一型火炮。格鲁森公司就叫它5.7cm速射炮L 30。但对比两份文献中提到的火炮，格鲁森产品介绍书中的速射炮相比《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速射炮，存在以下三项差异：

1. 瞄准基线长度略长，《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为650mm，格鲁森产品介绍书中为1000mm；

2. 炮弹发射药略重，《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为220g，格鲁森产品介绍书中为230g；

3. 发射药颗粒的规格不一致，《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为4mm×4mm×1mm，格鲁森产品介绍书中为2mm立方[12]。

这可能是格鲁森公司针对不同客户小幅修改了设计，但至少两者差异不大。

可是，格鲁森公司1890年6月出版的速射炮产品介绍书中没有提及任何山炮型号。那么“格鲁森过山快炮”又是什么炮呢？《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没有给出任何关于它的参数、结构图和射表，只给出了它的一张外观图（如图10）和四张驮载图（如图13~图16）。

图10《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格鲁森过山快炮

1893年，格鲁森公司被克虏伯公司收购，成为克虏伯旗下的格鲁森工厂（Grusonwerk）。会不会“格鲁森过山快炮”产于格鲁森被收购之后，所以在厂家资料中不冠以格鲁森之名呢？恰好《1945年之前的山炮》（Gebirgsartillerie Bis 1945）一书提到克虏伯公司有一型1894型5.7厘米L/20山炮（如图11）[13]，“格鲁森过山快炮”会不会就是这型山炮呢？

图11《1945年之前的山炮》中的1894型5.7厘米L/20山炮

顺着这个思路，笔者多方查找，终于在西班牙中央军事图书馆下属的国防虚拟图书馆（Biblioteca Central Militar / Biblioteca Virtual de Defensa）找到了一份克虏伯公司1896年出版的外贸火炮宣传册，其中5.7厘米速射山炮L/20的图片下面，标注年份的就是1894（如图12）。正好这本宣传册还附带了该型山炮的驮载图[14]。将这四张驮载图与《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四张驮载图对比，可见除了第二张图（如图14与图17）不同之外，其余三张图完全一致，连骡子的腿形都一模一样（如图13~图18）。

图12克虏伯外贸5.7厘米速射山炮L/20

图13《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格鲁森过山快炮驮载图：炮身

图14《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格鲁森过山快炮驮载图：两个弹药箱、炮车轴和零件箱

图15《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格鲁森过山快炮驮载图：前炮架

图16《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格鲁森过山快炮驮载图：后炮架和炮轮

图17克虏伯外贸5.7厘米速射山炮L/20驮载图：炮身（左）和五个弹药箱（右）

图18克虏伯外贸5.7厘米速射山炮L/20驮载图：前炮架（左）和后炮架与炮轮（右）

至于为什么第二张图不同，《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给出了解释：“每马如只驮子弹，左右可挂四箱，鞍上置小箱一，内装二子，共计二十六子。惟马力不齐，恐未能尽逮，且其价过昂，故前用子箱皆易木质。”[15]也就是说每匹马如果只驮炮弹，马的左右两侧可以挂四个箱子，也就是一边两个箱子，马鞍上再放一个小箱子，这就是图17的驮载方案。但中国马的力量不足，不能采用这种驮载方案，且之前进口的原装弹药箱价格太贵，新建陆军将它们全部换成了木箱。这就是为什么图14与图17的驮载物不同。

为了运输炮弹，新建陆军为每门炮额外配备了三匹驮马和一辆马车，当用驮马驮运炮弹时，“每马驮木箱二，每箱十子，计驮子六十粒“。当用马车运输炮弹时，“子车一辆，马二匹，装子一百“[16]。但这样一来每门炮需要7匹马，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新建陆军炮队编制内为每门炮仅配备5匹驮马，不足之数“行军时酌加”[17]。这是袁世凯等新军军官因地制宜改革陆军编制的真实写照。

可以确认，克虏伯1894型5.7厘米速射山炮就是“格鲁森过山快炮”的型号，它诞生于格鲁森被克虏伯收购之后，但中国人因袭旧例，仍然将其冠以格鲁森之名。

六响手枪

新建陆军装备的“六响手枪”从名称上推断应当是一种弹巢容量为六发的转轮手枪，由于《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和《训练操法详晰图说》未记载具体是什么型号，而弹巢容量为六发的转轮手枪数不胜数，具体型号无从考证。

《小站练兵时期定武军、新建陆军与武卫右军的火器装备刍议》中提到新建陆军装备的是美国的“柯尔特1850年式左轮手枪”，但既没有给出此说法的来源，也未做分析。[18]且不论柯尔特并无1850年式左轮手枪，新建陆军的这批武器是汉纳根采购的，汉纳根是德国人，曾在德国陆军服役，他同批采购的其他武器中，曼利夏步枪和曼利夏马枪产自奥匈帝国，57毫米格鲁森快炮产自德国，两个国家都通行德语。德语是汉纳根的母语，笔者认为汉纳根不会离开自己熟悉的语言环境去购买美国武器。

民国五年（1916年）《陆军统计简明报告书》中记录陆军第三师的武器中有“奥造十一米六响手枪”和“十一米六响手枪弹”[19]。在《陆军统计简明报告书》中点明原产国和口径，说明这一型手枪是制式武器，而非军官自行采购的武器。陆军第三师的前身是北洋常备军第三镇，在1904年仓促新编而成，其装备很可能来自已经成军的其他北洋军队换下来的旧装备。

“奥造十一米六响手枪”从名字上看，这是一种奥匈帝国生产的11毫米口径的转轮手枪，符合这一条件的只有加瑟（Gasser）M1870转轮手枪（图10）及其改进型号： M1870-74[20]、M1873[21]和M1880[22]，它们使用11.2×36R或11.2×29R金属弹壳黑火药手枪弹，弹巢容量为六发。以上几种手枪的生产年份均早于新建陆军成军。也多亏了陆军第三师把这么老旧的手枪用到1916年，我们今天才得知它曾经装备过中国军队。

综上笔者推测，这几种加瑟转轮手枪中可能有新建陆军使用过的装备。姑且一说，与读者商榷。

图19加瑟M1870海军型转轮手枪（现藏奥地利维也纳军事历史博物馆）[23]

[1] 张华腾：《清末新军》，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8页。

[2]《张文襄公电奏》卷七十七，第8页。

[3]袁世凯：《致督办军务处电》，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页。

[4]袁世凯：《致天津军械所承道台电》，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页。

[5]袁世凯：《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1-286页。

[6]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33-710页。

[7]Smith, Walter H. B.Mannlicher Rifles and Pistols: Famous Sporting and Military Weapons. Kessinger Publishing, 2008. Originally published by Military Service Publishing Company, 1947.

[8]Scarlata, Paul S.Mannlicher Military Rifles: Straight Pull and Turn Bolt Designs. Andrew Mowbray Incorporated Publishers, 2004.

[9]Doyon, Keith, and Josh Underkofler. “M1888 & M1888/90 & M1890 Austrian Mannlicher.”Military Rifles in the Age of Transition, 21 Dec. 2023. 网址：https://www.militaryrifles.com/austria/mannlicher1888，访问时间：2026‎-‎10‎-‎28。

[10]张华腾：《清末新军》，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84页。

[11]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521页。

[12]Grusonwerk Magdeburg-Buckau.Die Gruson’schen Schnellfeuer-Kanonen Und Deren Laffeten, Munition Und Ballistische Verhältnisse. Walter Ochs & Company, 1890.

[13]Kosar, Franz.Gebirgsartillerie Bis 1945. Motorbuch Verlag, 2018, p. 35.

[14]Fried. Krupp AG.Etablissement Fried. Krupp Essen-RheinPreussen Artillerie-Material Nachtrag I. Fried. Krupp, 1896.

[15]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92页。

[16]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91页。

[17]袁世凯：《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9页。

[18]涂小元：《小站练兵时期定武军、新建陆军与武卫右军的火器装备刍议》，《军事历史研究》，2009年第02期，第84-91页。

[19]孙侠、张宝铭、陈长河：《北洋陆军史料1912-1916》，天津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69页。

[20]Ezell, Edward Clinton.Handguns of the World: Military Revolvers and Self-Loaders from 1870 to 1945. Barnes & Noble, 1993, pp. 90–93.

[21]Gasser M1873 Revolver Austro Hungarian Weapons. 网址：http://www.hungariae.com/Gass73.htm，访问时间：2026‎-‎10‎-‎28。

[22]Gasser Montenegrin M1880 Revolver Austro-Hungarian Weapons. 网址：http://www.hungariae.com/Gass80.htm，访问时间：2026‎-‎10‎-‎28。

[23]Gasser M1870 Marinerevolver. 网址：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Gasser_M1870_Marinerevolver.jpg. 访问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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