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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一位刘老师,在农村学校教了三年书。主讲数学,兼体育、美术、科学、音乐。两个老师包一个班,什么课都得顶上。
2025年暑假,他主动报了转岗,进了县级事业单位。记者问他感受,他说了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从专技岗转到管理岗,职称不能用了,工资下降;现在没有了寒暑假,很多单位在重大节假日还需要值班。”
职称不能用。工资降。寒暑假没了。
这三样东西,恰好是外面的人觉得当老师“最占便宜”的地方。也是里面的人心里最实的底。底被抽走的时候,人是什么感觉,只有站在讲台上的人知道。
湖南日报最近报道,该省正在“有序推进教师转岗”。四川制发了试点方案,成都、宜宾、广安在搞编制动态调整、小班化教学、跨学段任教改革。山东印发了实施方案,规范教师跨学段、跨学科使用。
文件的语言很干净。“优化”“统筹”“平稳”“兼顾”。
但“过剩”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本身就不干净。
一个老师,被叫了几年“富余教师”之后,再站上讲台看学生,眼神会不会变?一个教了十几年小学语文的人,突然被告知要去考初中教师资格证,去面对一群青春期孩子,她翻开教材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山东的数据里藏着一个细节。2025年,全省义务教育阶段教师交流轮岗4.45万人,其中跨学段交流7507人。成武县从小学向中学转岗26人,第一学期就有7人教学效果不理想,3人因压力过大申请回原学段。
三个人。数字不大。但你想想那三个人推开校长办公室门说“我想回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费县的情况更具体。乡镇小学教师转岗到县城高中后,原职称需按新校岗位重聘,有人从中级职称变回了初级。乡镇任教补贴没了,课后服务补贴没了,高中教学压力还更大。收入整体下降。
老师之间私下传一句话:越转越亏。
政策文件里写的是“兼顾办学需求与教师发展”。山东的方案里明确写了“尊重教师意愿”。四川宜宾在搞全员竞聘,兴文县4761名教师竞聘上岗,通过转岗教辅后勤、跨校竞聘等方式,每年节约经费1100万。
节约经费。一千一百万。
我没有说这钱不该省。生源减少是事实,财政压力是事实,编制不能无限膨胀也是事实。但我想问一个文件里不会写的问题:
如果生源减少是事实,为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把人挪走”,而不是“把班变小”?
光明网去年发过一篇评论,点得很透。我国小学平均班额38人,中学46人。OECD国家的均值,小学20人,中学23人。差不多只有我们的一半。学龄人口下降,按理说是把班额降下来的最好时机。
山东的方案里其实也写了:到2035年,30人左右的小班化教学逐渐成为常态。
2035年。
眼下被转岗的那批老师,等得到2035年吗?那个职称从中级变初级的老师,那个压力大到申请回原学段的老师,他们现在就在做选择。小班化是未来的答案,转岗是今天的现实。两句话都是真的。放在一起看,就有点残忍。
四川宜宾的转岗通道里,有一条是“教辅后勤岗”。湖南的选调,是去县直和乡镇事业单位坐办公室。还有一条路更沉默,年龄偏大、转型困难的老师,去承担保安、保洁、宿管、食堂的工作。
我不是说这些岗位低人一等。我是说,一个人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年,粉笔灰吸了二十年,最后被安排去守校门。他每天早上看着以前的同事拎着教案走进去,自己坐在传达室里按开关。那个画面,政策语言描述不了。
人口变化是国之大者。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张重新排过的课表。
只是这一次,被排课的人,没坐在教室里。
转岗潮里没有坏人。制定政策的人在解决真问题,主动转岗的人在找活路,留在讲台上的人扛着更重的课表。每个人都在做合理的选择。
但潮水退去的时候,站在干岸上的人,不该假装没听见水里的人喊冷。
那个喊冷的声音很小。可能就是一句“职称不能用了”,一句“边干边学,还不能完全接手”,一句打了又删、最后没发出去的——
“我除了教书,还会什么?”
文件是冷的。问出这句话的人,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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