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考证打印出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反复数了四遍上面的信息。考场在上海第二工业大学,时间是大三那年的五月。
我盯着“专升本”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室友关上灯,才把准考证塞进枕头底下,闭着眼,却一夜没睡着。
我爸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报了名。
家里供我读专科已经是紧巴巴的,学费一年八千多,加上生活费,我每个月连外卖都不敢点超过二十块的。我爸在工地做钢筋工,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六点,中午就在工地上吃一顿十块钱的盒饭。
我妈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工资发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转六百块钱生活费,再给家里存三百。
我读的是上海一所专科院校的机电专业,学校在闵行,算是一个还过得去的大专。大二下学期,我和几个同学去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秋招,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最后只拿到了三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一家做非标自动化设备装配,底薪四千二,不包住;一家做物业工程维修,月薪三千八,上班地点在浦东的一个商场;还有一家做网站客服,底薪三千五加提成,要求能接受夜班倒班。
面试那天,我穿着从网上买的九十九块钱的西装外套,坐在第一家的会议室里。面试官翻着我的简历,问了一句:“你这个学历,自学能力强吧?”
我听得出来他没有恶意,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我点头说还行,然后他让我说说自己会什么。我说了PLC基础、CAD制图、机械原理,说了五分钟,他全程低头记笔记,没有看我一眼。
面完出来,我在楼下站着抽烟,一口接一口,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你这个学历”。其实我知道自己会什么,我也知道我能干,但我知道,这样的面试官在接下来十年里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专科生的天花板,从投出简历的第一天就真真切切地横在那儿。
回到学校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搜了一整夜的“专科生出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选项。第一条是直接就业,考工、进厂、做销售,尽早赚钱养家。
第三条是自考本科,不用脱产,适合在职,但很多地方不认。中间那条,写着“统招专升本,唯一获取全日制本科的途径,大三参加考试,上岸后读两年,毕业拿全日制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
我盯着“唯一”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想提这件事,但我妈接起来就说,你爸的腰老毛病又犯了,这两天没上工,在家躺着呢。我说那去医院看看啊。
我妈说看了,拍了片子,医生让做理疗,一个疗程一千三,你爸嫌贵,说贴贴膏药算了。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让他别干太重的活。”
挂掉电话之后,我没再提专升本的事。
但我还是报了名。
寒假是备考的黄金期,我留在学校没回家。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食堂关了,每天吃超市买的面包和泡面。我不想跟家里说我在准备考试,因为一旦说了,我爸肯定会说:“你只管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可他腰都掰不直了,我哪敢让他操心。
我给自己排了一份时间表:上午七点起来背英语单词,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做数学题,下午看两门专业课,晚上写英语真题。英语是我的软肋,高考英语考了八十九分,刚过及格线。
而上海大多数本科院校都要求专升本英语四级过线——具体分数线各校不同,有的要求四级达到425分,有的会更高一些,我报考的那所要求当年英语四级分数线不少于425分。我四级考了三次,最高一次是419分。
差6分。
复习的那几个月,我把四级真题打印了三遍,一遍一遍地刷。单词书翻到边缘起毛,每一页都写满了笔迹。我的英语很差,发音不准,听也听不太懂,但卷面上的东西可以练。
我每天做一套真题,做完把错题抄在本子上,反复看。有时候凌晨一点了,我还在对着阅读理解里的一句话翻字典,那种“怎么就是看不懂”的感觉,能把人逼疯。
那时候我经常想起高中班主任说过的一句话:“读书的时候你偷过的懒,以后的每一天都在还。”
我在还。
三月,家里给我打了两次生活费。我妈说:“省着点花就行,别太苦,你爸最近接了个活,挣了点钱。”我知道她骗我,冬天哪来的活。但我什么都没说,把钱收了,转头继续泡图书馆。
四月,报考系统开放。我填了志愿,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招专升本届,专业是工商管理。报完名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屏蔽了我爸妈,就五个字:“不成功,便成仁。”
五月中旬,考试那天,天很热,我在考场门口碰到了三十多个和我一样的专科生,大家穿的都很破旧,但每一次进考场之前都在拼命翻最后的笔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考了整整一天。上午英语,下午高数和专业综合。英语作文题目是《My Motivation》,我写了近三十分钟。我在作文里写了我爸的钢筋,写了我妈的收银机,写了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以后写这篇作文的时候,和他爸一样,一边写一边害怕试卷发下来之后回家怎么开口。
考完出来,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注意到,校门口围了很多家长,只有我是给自己来考试的。我自己拎着笔袋,坐地铁回学校。地铁上人很多,我靠在车厢角落里,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学习的累,是那种把未来押在一张试卷上的疲惫。
然后考完的那个晚上,我把考试的消息告诉我妈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妈说:“考就考了吧,别有压力,考不上就找工作,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是悬着的。
六月底出成绩那天,我坐在学校的网吧里,手抖得连点鼠标都点不准。页面刷出来,总分三百一十二,英语四十六分,过线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从网吧里冲出去,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一打通就喊了一句:“妈,我考上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好好好,好好好,妈这就去跟你爸说。”
后来我去本科读了两年。我爸说,既然考上了,那就读,学费他出。我看着他拄着腰站在工地上给我转学费的那个背影,第一次没觉得丢人。
在本科的两年里,我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学校。图书馆五层楼,每一层都有人在学习;晚自习教室里坐满了人,没有人刷短视频;教研室门口贴着考研红榜,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和学校——复旦、交大、上财、同济。
我一进去就发现,我过去三年的专科生活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氛围。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只有两层,很多人去那里只是为了趴着睡觉。
专科的课堂,老师讲完课件就收,大家低头用手机刷东西,考试临时抱佛脚。
我不觉得这是谁的错,但我知道,我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人的状态会被拖下去。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从那种拖拽里爬出来。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宿舍,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作业布置得又多又难,教授讲课节奏很快,不像专科三年那样反复讲基础——高等数学上去就是微积分和线性代数的进阶内容,第一周的作业我就做了整整两个通宵。
但那种被推着往前跑的感觉,我不讨厌。
本科毕业那年,我以专业中间段的排名,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全日制本科证书,统招生编号,在最上面,和高考进来的同学一模一样的样式。
我拍了毕业照发到家族群,我爸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我妈说,我家也出大学生了。
后来我去考研了。第一年,没考上,总分差了十八分。第二年,我换了个目标,考回上海一所理工类大学,全日制的控制工程硕士。复试的时候,导师看了我的简历问:“你第一学历是专科?”
我说是。
他问:“专升本上来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我后来被录取了。九月份去报到那天,我走在大学校园里,看见宿舍楼下有一排新生的行李,父母在帮着搬箱子、铺床,有个妈妈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那个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躲了一下。
我路过他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年前我在这个校园里,一个人扛着行李箱,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给我系鞋带。但我也走到这儿了。
现在,我研二了。今年暑假回家,翻柜子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当年那张准考证。纸已经有点黄了,边角压着折痕。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我爸路过,问我在看什么,我没说话,把准考证放回抽屉里。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当初要是没考那个专升本,现在是不是跟那些同学一样,在厂里干活呢?”
我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我爸喝了一口酒,说:“各有各的命,他自己选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那年五月,我在考场门口见到的那些穿着旧T恤、背着破书包的专科生,他们后来的路,一定也和我一样——有的考上了,有的没考上,但他们都去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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