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嫂子叫周砚秋,她跟我哥处对象那年,我十三岁,刚学会用蜂窝煤炉子烧水。
她第一次来我家吃饭,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进门先蹲下帮我妈择韭菜,择得比我妈还快。我妈后来说,这闺女手上有活儿,心里有数。
我哥那时候在县里读高三,周砚秋在镇上裁缝铺当学徒,俩人初中就好上了。这事我妈知道,我爸也知道,全家装不知道。直到我哥拿到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周砚秋拎着一兜子青杏来了,站在院子里没进屋,跟我哥说了一句话。
“你去念书,我去你学校旁边找个活儿,不耽误你。”
我妈手里的卤水瓢停在半空。我爸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我哥。
我哥说:“砚秋,你别——”
“我租房自己住,周末你来找我吃饭。”她说话像在裁布,一剪刀下去没有回头路,“你变心也行,我认。”
我妈后来跟我形容那个场面,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杏子从兜里滚到地上的声儿。我爸把烟卷掐了,说了句“先吃饭”,这就算默许了。
这一默许,就是四年。
我哥在省城读土木工程,周砚秋在学校后门的“望江小区”租了个单间,白天在制衣厂踩缝纫机,晚上给人改裤脚、钉扣子。我哥每个周末去她那儿吃一顿饭,吃完饭回宿舍,她继续踩缝纫机。四年里她给我哥织了三件毛衣、纳了两双鞋垫,还攒钱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说省得他走路费鞋。
我妈有时候念叨:“砚秋这孩子,心实。”
我爸说:“心实好,过日子的人。”
我那时候小,觉得嫂子这称呼叫早了,但全家没人纠正我。周砚秋也不纠正,应得自然。她来我家从不多话,进门干活,干完就走,走之前把灶台擦一遍。我哥送她到巷子口,俩人也不拉手,就一前一后走,走到拐弯处她回头冲我哥摆摆手,意思是你回吧。
我哥毕业那年夏天,工作签了省城一家设计院。全家高兴,我妈杀了只鸡,我爸破例喝了二两。周砚秋也来了,坐在饭桌边,身上那件碎花短袖洗得领口有点松。她吃饭慢,夹一筷子菜嚼半天。
我妈给她盛汤,说砚秋啊,这几年辛苦你了,往后就好了。
周砚秋接过汤碗,没喝,放下。
“婶儿,叔,哥工作定了,我有一句话想说。”
她管我妈叫婶儿,四年没改口。这一声婶儿叫出来,饭桌上安静了。
02
周砚秋没急着说。她先把汤碗往里推了推,把一个磕了角的勺子摆正,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长方形的,原先大概是装饼干的,盒盖上有只掉了漆的熊猫。
我哥脸白了。
我头一回见我哥脸白,连他高考查分那天都没这样。他伸手要拦,周砚秋把盒子往桌上一按,指头按在熊猫耳朵上。
“你让你哥先听我说完。”
我妈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爸把刚举起来的酒杯又放下,酒在杯子里晃了两晃。
“我这四年,每月挣的钱,一半交房租,一半搁这个盒子里。”她掀开盒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票据,用晾衣夹夹成一沓一沓的,最上面几张是手写的账页,圆珠笔字,小得像蚂蚁爬。“房租我付的,吃饭我管的,车子是我买的,这些票据我都留着。我不是翻旧账,我是一笔一笔算清楚,好跟你们说下面的话。”
我哥低声说了句:“砚秋,你收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说的就是好好话。”她看了我哥一眼,那一眼很平,不怨不恼,就是平。“哥,你毕业了,有正经工作了。我这四年算是把你从校门送到单位门口,我的任务完了。往后我不跟了。”
我妈“哎”了一声,身子往前探。
“婶儿,我不是生气,也没跟哥吵架。”周砚秋把盒盖扣回去,扣得很轻,“我爹当年就是念书念出去,把我妈搁在镇上,搁了两年,回来心就变了。我妈一辈子没缓过来。我那时候小,我就想,我要看着,我看着总比他一个人在外头强。”
她停下来,手指头摩挲那只熊猫耳朵。
“这四年我看着了,哥没变心。但我看出别的事来了。”
我哥问:“什么事?”
“你每次来我那儿吃饭,吃完坐不住,要走。礼拜天下午你宁可在学校操场站着看人打球,也不在我屋里多待。我不是怪你,我是看明白了,你这四年,是把我这儿当个礼拜天要打卡的地方。”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歪,“我原想着,等你毕业了,咱俩就在省城安家,我这点手艺开个裁缝铺,日子能过。后来我想,我要是真开了铺子,你天天从单位回来,一进门看见我在踩缝纫机,跟这四年你每个礼拜看见的一模一样。你迟早要烦。”
“我没烦。”我哥嗓子有点劈。
“你现在没烦,往后呢?”周砚秋站起来,把铁皮盒子装回帆布包,“我不赖你。你是个好人,哥,你四年没做一件对不住我的事。是我自己不想这么过了。我想回镇上,我师姐在那儿盘了个成衣铺子,缺人手,我回去搭伙。铺子小,挣得少,是我自己的。”
我爸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问了一句:“那这盒子票据,你拿回去做啥?”
“留着。”周砚秋说,“往后我要是犯糊涂,又想过那种‘给人看门’的日子,我翻出来看看,提醒提醒自己。”
她说完冲我爸妈鞠了个躬,浅浅的,说这四年麻烦叔和婶儿了。然后挎上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对着我说:“小舟,你那件校服袖子短了,我给你放门口石墩上了,改好了的。”
03
我追出去,在巷子口撵上她。
夏天傍晚,巷子里有人在煤炉上热剩饭,一股子糊味。周砚秋走得快,帆布包在胯边一下一下拍。
“嫂子。”我喊了一声。
她没停,说:“别叫嫂子了,叫砚秋姐。”
“砚秋姐。”我跟在她半步后头,“你真不跟我哥好了?”
“没说不好。”她终于慢下来,在路灯底下站住。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光发黄,把她脸照得像旧照片。“我跟你哥,没闹掰,就是把这层关系换个摆法。你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心里头有杆秤,秤上什么分量,他慢慢都会摆匀。我不推他,我想让他自己走两步试试。”
“那你还留着那些票据干啥,多膈应人。”
“膈应谁?膈应我自己。”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小舟,我跟你说句大人话,你别嫌糙。人跟人之间,最怕的不是谁欠谁,是一个人在前头走,一个人在后头追。追的人累,走的人也累。我这四年追得不轻快,你哥走得也不轻快。我把票据留着,是给自己留个底,下回再想追着谁跑的时候,先看看这些纸。”
我那时候听不太懂。我只知道第二天我哥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把他那辆骑了四年的自行车从棚子里推出来,拿块抹布擦了一遍,擦完又推回去了。
我妈在厨房跟我爸嘀咕:“砚秋这孩子心太硬。”
我爸说:“心不硬,是骨头硬。她这四年把话都咽肚里了,今天吐出来,一点没带刺儿,你还想咋的。”
我妈不吱声了,半晌说:“她那裁缝铺子,开在镇上哪儿?逢集我去看看。”
我哥后来去镇上找过周砚秋一回。我偷听到他在院里打电话,那头周砚秋好像挺忙,能听见剪刀落布的咔嚓声。我哥说砚秋你把铺子地址给我,我礼拜天过去帮你盘货。那头说了句什么,我哥停了好几秒,说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哥在台阶上坐了半天。我问咋了。他说你砚秋姐说,铺子刚开,人来人往乱糟糟的,等收拾利索了再说。
我哥没说别的。他那个礼拜天没去镇上,在宿舍睡了一天。
04
我哥工作头一年,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我奶奶在老家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出院后得有人贴身照顾。我爸妈都在上班,请假扣钱不说,单位也不好开口。我哥在省城,每礼拜往回跑一趟,跑了三趟就顶不住了,设计院活儿压得紧。我那时候刚考上省城的大专,住校,帮不上。
我妈嘴上起了两个火泡,夜里睡不着,跟我爸商量,说要不她办内退。
这话让我哥听见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妈你别退,退了往后养老金少一截。我想办法。”
他想出来的办法是租个一居室,把奶奶接省城来,找个靠谱的保姆白天看护,晚上他自己盯着。保姆费不低,他一个月工资劈掉一大半。我妈心疼,但也没别的路。
那阵子我哥瘦了一圈,下了班就往奶奶那儿跑,做饭洗衣裳擦身子,弄到半夜再回自己租的房子。周砚秋就是这时候又出现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一个礼拜六早上,直接坐长途车到了省城,找到我哥给奶奶租的那个一居室,拎着一兜子菜,进门把袖子一挽,先去厨房烧了壶水。
我哥愣在门口。
周砚秋拧着抹布擦灶台,头也不回地说:“我铺子这礼拜盘点,歇三天。你晚上回去睡个整觉,我在这儿盯两宿。”
我哥说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她把抹布叠成方块,搭在龙头边上,“老太太我认得,当年去你家吃饭,她给我夹过鸡腿。我不是冲你来的。”
那天晚上我哥真回去睡了。他后来说,那是三个月里他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
周砚秋在省城待了三天。白天给奶奶翻身、擦洗、喂饭,晚上睡折叠床。她跟我奶奶说话慢声细语,喂一口饭说一句“不急,咽了再张嘴”。我奶奶脾气倔,原先保姆喂饭要拌嘴,周砚秋喂,老太太乖得很。
第三天下午我哥去接她的班,推门进去,周砚秋正坐在床边给奶奶剪指甲,剪完一个拿锉刀磨两下。奶奶靠在枕头上打盹。窗台上摆着她从镇上带来的两棵薄荷,说是泡水喝清火。
我哥站在门框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周砚秋抬头看见他,说:“你来了,我把冰箱里那屉包子给你热上了,你吃完再接手。”
我哥没动,说砚秋,你这样,我欠你的。
“欠啥。”她把手里的指甲锉搁下,拍了拍手,“我伺候老太太,是还她当年那个鸡腿。你别往自己脸上贴。”
我哥说不过她。周砚秋收拾好东西,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好,拎着帆布包走了。走到门口撂下一句:“下礼拜盘点完我还来,你要是不落忍,把保姆费匀我一半。”
我哥说那不行。
“那你把话说清楚,我去还是不去。”
05
我哥没说清楚。
他那个礼拜天没去设计院加班,坐车去了镇上。周砚秋的铺子开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旧木板,上头用毛笔画了“砚秋成衣”四个字,字底下画了把剪刀。
铺子里外两间,外间搁着缝纫机和一匹匹布,里间挂着改好的衣裳,按长短排得整整齐齐。我哥进去的时候,周砚秋正蹲在地上量一块裤料,嘴里含着一根划粉。
她抬头,划粉掉地上了。
我哥把手里一个布袋子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说:“给老太太剪指甲那回,你把帆布包的带子磨断了,我找楼下修鞋的给你缝了一根新的,牛皮子的,结实。”
周砚秋站起来,从袋子里抽出那根带子看。针脚缝得密,线是黑的,带子边角拿砂纸打磨过,不剌手。她把带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你找修鞋的缝的?”
“我自己缝的。”我哥把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上还贴着创可贴,“我拿锉刀把针磨细了穿的。头一回干这活儿,扎了三下。”
周砚秋盯着他那根手指头,半天,说了句:“你那手是画图纸的,别瞎使。”
“我画图纸是给人盖房子,我缝根包带子是给我——是给——”我哥卡住了。
周砚秋把带子往包里一塞,说:“你话没说完,想好了再来。”
她赶他走,我哥不走,站在铺子里帮她把那匹裤料量完了。量的功夫周砚秋没搭理他,剪刀咔咔响。量完了他还不走,周砚秋把尺子往台面上一拍:“你到底来干啥?”
“我来问问你,你那铁皮盒子里那些票据,能不能匀我一半。”
周砚秋手停在半空。
“你那盒子装的是你自己咽下去的话。”我哥说,“我这边也有话,四年攒的,没处放。你匀我一半,咱俩一块儿收着。”
周砚秋没应声,转身去里间抱出一捆布头,往台面上一墩:“布头,拿回去给你同事分分,做纪念。”
我哥抱着一捆布头回了省城。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哥电话,他让我去趟他那儿,帮他裁布头。我到的时候他屋里地上铺着报纸,布头按颜色堆了三四堆。他蹲在那儿往纸条上写字,写一张别一块布上,都是些“砚秋成衣铺赠”之类的废话。
我问他:“你俩到底和好没有?”
我哥把最后一块布头别上纸条,说:“没和好。”
“那这算啥?”
“算我还没把话说完。”他把布头装进袋子,打了个结,“她让我想好了再去。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但我先把这些布头分出去,让全设计院的人知道有个砚秋成衣铺。”
我看着他那个打结的样子,心里头有点好笑又有点堵。我想起周砚秋那个铁皮盒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票据。我哥这堆布头,跟她那盒票据,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个压在底下,一个摆在上头。
06
我奶奶入冬前回了老家,能自己拄着拐棍挪了。
我哥照旧每个月往镇上跑两趟,他去了不总在铺子里待,有时候就在巷子口那家杂货铺买瓶水,站着喝完就走。周砚秋该忙啥忙啥,偶尔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说一句“来了”,他说“嗯”,俩人谁也不多话。
过年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让周砚秋来家吃饺子。她来了,还是那件帆布包,带子换成了牛皮子的。进门蹲下帮我妈剥蒜,我妈没让她剥,把她拽起来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茶。
“砚秋,婶儿问你个事。”
“婶儿你说。”
“你跟小舟他哥,到底咋个说法?”
周砚秋捧着茶杯暖手,想了一会儿,说:“婶儿,我跟哥现在这样挺好。他有他的事儿忙,我有我的铺子。礼拜天他过来帮我搬搬布匹,我管他一顿饭。我不追他,他也不赶我。啥时候俩人都觉得这么过没劲了,再说往后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账,我算不来。
“不算账。”周砚秋纠正她,“算账多累。我就是把日子重新摆一摆,摆成我自个儿的样,他愿意往里坐就坐,不愿意就站着。反正铺子是我的,缝纫机是我的,我手艺在手上,饿不着。”
她这话说完,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嘟囔了一句:“这话实在。”
开春我大专毕业,在省城找了个小公司做行政。头一个月发工资,我去镇上看周砚秋,在她铺子里挑了一块蓝白格子的布,让她给我做个布袋子装饭盒。
她量好尺寸,脚底下缝纫机蹬得飞快,一边蹬一边跟我说:“你哥上礼拜带人来改工装裤,他们设计院一个小伙子,裤脚拖地拖了半年,让他来改,改完那人说砚秋姐手艺比城里改衣店强。”
“那是给你拉生意呢。”
“他用得着拉?我铺子排着队。”她剪断线头,把布袋子翻过来,拍了两下,“不过,他头一回领人来,我多收了他五块钱,算介绍费。”
她把布袋子递给我,又补了一句:“跟你哥说,五块钱不用给了,下回让他自己拎点水果来,别老空着手。”
我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票据上压了一张新纸条。她没让我看,就晃了一下,又扣上了。
“这是啥?”
“账。”她低头接着踩缝纫机,“你哥上回帮老太太买的那个防滑垫,他写的条子,我记上了。将来算总账的时候用得着。”
我出了巷子,回头看她的招牌。那块旧木板换了新的,字还是手写的,笔毛比原先粗,剪刀底下多画了一根线轴,线从轴里引出来,绕了个弯,挂在剪刀把上。
我哥后来在镇东头买了套小两居,首付是他攒的,他跟我说的时候我问他,写谁的名。他说你管那么多。后来听我妈说,写的是俩人的名。周砚秋出的钱不多,但她说她得占一间屋子放布,不然不下。我哥把那间朝南的小屋给她做了工作室,窗户上装了根晾衫竿,晴天一排排挂布头。
我上个月回去,在他家吃饭。周砚秋在厨房炒菜,我哥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周砚秋说盐没了,我哥放下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搁在灶台上。
“干啥?”
“上回带人去你铺子改裤子,介绍费。”
周砚秋拿锅铲敲了一下他手背,五块钱掉在地上,谁也没捡。
菜端上来,有一盘韭菜炒鸡蛋,鸡蛋炒得老,韭菜叶子还支棱着。我哥夹了一筷子吃了,说咸了。周砚秋说咸了你就多吃饭。我哥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袜子,周砚秋过来收晾衣竿上的布头,收完了把竿子摇上去,摇到一半停住,说这竿子有点涩,下回上点油。我哥在屋里喊,牙膏没了,明天记得买。她应了一声好,手上接着摇那根晾衫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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