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登月谁能抢先？不看2028和2030，要看一件人类没做成的事

六年前那次对接，早把考题做了一遍

2020年12月6日凌晨5点42分，离地球38万公里的月球轨道上，两个中国航天器碰了个头。

一个是刚从月面起飞的嫦娥五号上升器，怀里揣着月壤；另一个是一直在轨道上等它的轨道器和返回器组合体。组合体伸出"抱爪"把上升器抓牢，半个小时后，装月壤的容器被转进了返回器。

当时的报道说，这是我国首次，也是人类首次在月球轨道上无人交会对接。

那天很多人只记住了"带回月壤"。可要是把它和10月31日公布的载人登月方案摆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按王翔在第七届载人航天学术大会上的介绍，中国首次载人登月是3个人出发、2个人落月：两枚长征十号先后把揽月着陆器和梦舟飞船送上去，两者在环月轨道对接；航天员下到月面，干完活再从月面起飞，回到环月轨道和飞船再对接一次，然后回家。

月面起飞，环月轨道对接，这两个最要命的动作，六年前嫦娥五号用机器做过一遍缩小版。2024年，嫦娥六号又从月球背面起飞，回到月球轨道再对接了一次。

所以中美登月谁能抢先，我不太看2028和2030这两个数字。我看的是两张清单：两边要把人送上月面，各自还剩几件"从来没人做成过"的事。美国清单上最大的那一件，全人类都没做过；中国清单上的那几件，自家的机器人大多已经替人走过一遍了。

2023年6月，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载人月面着陆器模型。图源：维基共享资源

先在家门口练，再让机器替人走一遍

中国这张清单是怎么排出来的，王翔11月1日在会上讲得很透。他说，规划时定了两条原则：

一是"凡是在月球轨道要做的事情，尽可能利用空间站，在近地轨道先做验证"；

二是"凡是载人要做的事情，尽可能用无人的状态先飞一次"。

话说得很平实，分量却很重。头一条的意思是：离家近的地方能练的，绝不拿到38万公里外去第一次练。所以火箭要先用长征十号的近地版，把梦舟的近地版送去空间站，把火箭的基本技术和飞船的再入返回先验一遍，然后才轮到登月版。

第二条更狠。载人登月之前，揽月着陆器要先无人飞一趟，而且不是随便飞飞。王翔的原话是，要按无人的状态，"把有人状态的全过程，包括发射到环绕月球轨道，跟梦舟飞船交会对接，落月在月面停留，再起飞，重新与梦舟飞船交会对接，全过程的关键技术都要尽可能地验证一遍"。

在这之前，梦舟零高度逃逸、揽月着陆起飞、长征十号系留点火、低空演示验证、最大动压逃逸，五项大型试验已经过了关。

这有点像中国跳水队排动作。不是不会高难度，而是难度系数只往上加一点点，加上去的那一点，必须在训练里跳过无数遍，比赛时才敢拿出来。每一个新动作脚底下，都垫着上一个动作的数据。

这种路子不出彩，也没有哪一天能让全世界屏住呼吸。可它把"第一次"尽量都留在了无人的时候，等人坐上去，清单上剩下的"第一次"已经很少了。

2024年10月13日，SpaceX星舰第五次综合飞行测试升空。图源：维基共享资源

美国最长的那块板，也是最险的那一环

再看美国这张清单。

先说句公道话，美国的进展并不慢。9月28日，星舰第14次试飞第一次进入地球轨道，放出了26颗星链卫星。这枚火箭近地轨道运力超过100吨，一旦能够反复使用，就是代差级的本事。

问题在于，美国把登月的命门押在了这块最长的板上。

星舰着陆器个头太大，从近地轨道飞到月球，得先在轨道上加满油。燃料要靠一艘艘"加油船"运上去，据国内媒体转述的NASA监察长报告，需要发射超过10次。两个航天器之间在轨转移低温推进剂，这件事全人类到今天都还没做成过。按合同，SpaceX还得先让着陆器无人登一次月，才能载人。

据同一份转述，这项加注测试原计划2025年3月做，后来推迟了12个月，挪到了2026年3月。

今年2月，NASA把原本要登月的阿耳忒弥斯3号改成了近地轨道测试。据美国航天政策网站SpacePolicyOnline当天的报道，这样调整的一个好处是，在近地轨道练对接，用不着在轨加注。改名单可以绕开这道坎，可要去月球，这道坎绕不开。

另一家着陆器供应商也不省心。5月下旬，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在静态点火时于发射塔上爆炸，发射场受损，而它的蓝月着陆器正要靠这枚火箭送上天。

把这些排成一条线就清楚了：从9月底第一次入轨，到2028年把人放上月面，中间要依次跑通长时间在轨飞行、船对船加注、十几次加油、着陆器无人落月，每一步都是第一次，每一步都排在上一步后面。

还是拿跳水打比方，美国选的是一个难度系数极高的动作，跳成了分数惊人，可这个动作，赛场上还没有人完整跳成过。

1967年底，美国侦察卫星拍下的拜科努尔发射台上的N1火箭模型。图源：美国国家侦察局

半个世纪前，苏联在同一种坑里摔过

艾萨克曼7月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采访时说过一句话：中国"有能力做到当年苏联在第一次太空竞赛中未能做到的事情"。

这话他是拿来夸中国、催国会的。可要论结构，今天站在当年苏联位置上的，恐怕不是中国。

苏联当年的登月火箭叫N1，第一级装了30台发动机。1969年到1972年，N1一共发射四次，四次全部失败。1969年7月3日那一次，火箭起飞后第一级爆炸，连发射架都烧毁了。据澎湃新闻的航天史系列文章，同时控制30台发动机的点火时间和推力，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第三次失败的原因，事后查出来是气动外形的设计缺陷，而这个缺陷本来"完全可以通过地面试验来发现"。

两件事的机制是一样的：关键路径上压着一项前所未有的能力，头顶上又悬着一个政治截止日。工程上最怕的就是这两样凑在一起，因为截止日会一天天挤掉本该做的试验。

但同样的病，未必是同样的命。

N1每次失败，都是一枚巨大又昂贵的火箭，苏联一共只打了四次。星舰的路数正好相反，靠的就是多炸几次、快改几次：5月的第12次试飞，助推器坠进了墨西哥湾，飞船一台发动机失效；7月的第13次就改进了；9月的第14次入了轨，虽然一台发动机提前关机，原计划10小时的在轨飞行缩短到3小时左右。第15次按计划就在11月。

所以美国这一局的悬念，并不在于星舰会不会成功，而在于它试错的速度，能不能跑赢2028这个日子。

2026年4月1日，SLS火箭搭载猎户座飞船发射，执行阿耳忒弥斯2号任务。图源：NASA

美国的牌不算差，中国的路也不是没有坑

有人会说，美国人已经去过月球附近了，中国呢？这话有道理。

今年4月1日发射的阿耳忒弥斯2号，四名宇航员绕月飞了10天左右，最远离地球约40.7万公里，打破了阿波罗13号保持的纪录。中国航天员目前还没有飞出过近地轨道。

中国这边也不是没有变数。8月23日，嫦娥七号因为"不满足发射条件"，没能赶上今年的窗口。按中新网11月1日的报道，载人登月之前，长征十号的技术验证飞行、梦舟和揽月的首次飞行都还在前面排着。清单上剩的事少，不等于一件都没有。

艾萨克曼自己的估计是："他们考虑的是2029年，我们的目标是2028年底……两者相差的是几个月，而不是几年。"

那就分三种情形来看。

最可能的情形是，中国按自己的清单一步步往下走，在2030年前落月；美国能不能抢在前面，几乎全看星舰明年能不能把船对船加注做成。做成了，2028年还有戏。

对美国最不利的情形是，加注、着陆器、宇航服里有任何一样卡住，2028就会像之前那样再往后推一次。到那时，"相差几个月"的说法就要反过来念了。

还有一种情形值得提一句：中国的某个首次飞行出了岔子。按王翔那两条原则，出岔子的大概率是无人的那一趟，丢的是时间，不是人。这也正是那两条原则的用处。

真正的悬念，其实只押在一件事上：两艘星舰能不能在轨道上把燃料倒过去。中国这边能不能登月，靠的是一连串已经做过的事能不能再做稳；美国能不能先登，靠的是一件没人做过的事能不能第一次就做成。

美国在跟中国赛跑，可它真正要先跑赢的，是自己清单上那件全人类都没做过的事。而中国看上去一直没在跑，脚下踩的，却多半是自家机器人早就踩过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