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秀珍,今年47岁,黑龙江绥化人,在县里的服装厂踩了二十多年缝纫机。我要讲的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整整七个月了。每次跟人说起,人家第一反应都是:不会吧,一部手机能有那么大劲儿?我就把诊断书、判决书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他们看。
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告诉所有坐火车硬卧的人一句话:**上铺掉下来的东西,真能毁掉下铺一个人的一辈子。**这话听着吓人,可它是拿我左眼的视力换来的。
一、那天夜里,我在下铺睡着,天上掉下来一部手机
今年4月16号,我从哈尔滨上了K551次,哈尔滨到杭州的,硬卧,下铺。我去杭州是帮女儿带孩子的,她预产期在五月底,我提前去,顺手带了两大包给孩子做的小衣裳——我自己踩缝纫机做的,一针一线,八套。
车是晚上九点多开的。我收拾完东西,十点多就躺下了。我们这个格档一共六个人,上铺、中铺、下铺各俩。上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齐齐哈尔口音,上车就一直躺着刷手机,手机的声音外放,咵咵的。乘务员过来劝了一回,让他戴耳机,他嗯了一声,声音小了点。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后来出事以后我翻来覆去回想那个瞬间,只记得两个感觉:先是头顶上的铺板吱扭响了一声,紧跟着——
我左眼那儿,炸了一下。
真就是“炸”了一下。不是砸、不是拍,是炸。像一颗小炮在眼眶里崩开了。我“嗷”的一声坐起来,手捂着左眼,眼泪血水顺着指头缝往外淌,半个脸麻了,眼前全是红的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整个车厢都被我叫醒了。中铺一个大姐开灯,问我怎么了。我捂着眼说不出整话。后来他们告诉我,我枕头边上、我的褥子上,躺着一个手机,屏幕朝下,还亮着。上铺那个男的探下头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是:“哎我手机呢?谁动我手机了?”
中铺大姐说:是你手机掉下来了,砸着人家眼睛了!
他这才顺着爬下来,捡起手机看了看,屏幕角磕瘪了一块。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忘不了的话,他说:“我又不是故意的,睡觉手机滑下去了,我能咋整。”
我当时左眼疼得直冒汗,没力气跟他吵。乘务员和乘警过来了,看我捂着眼血流不止,赶紧广播找医生。车上有个年轻的医生旅客过来看了一眼,说别捂着压着,让乘警联系前方站。凌晨一点多,车到长春,乘警搀着我下了车,站里的工作人员打车把我送到医院。
我这两大包小衣裳,是后来乘警帮我从杭州方向捎回绥化,我女儿她公公又转寄到杭州的。这是后话。
二、左眼保住了,视力没了
长春的医院夜里就做了检查。诊断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后来这张纸我复印了不下十份:左眼钝挫伤,前房积血,外伤性白内障,视网膜震荡,后来又加了一条,黄斑区损伤。
大夫跟我说,手机从上铺那么高的地方垂直砸下来,砸在闭着的眼皮上,那个冲击力全都传进眼球里去了。眼球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外头没破,里头的结构全震坏了。前房的血,吸收了半个月;外伤性白内障,后来做了手术,换的晶体;最要命的是黄斑——大夫说,黄斑是看东西最中心的那一块,就像相机底片最中间的那点,它一伤,看什么正中间都是黑的、扭的。
我在长春住了九天院,女儿从杭州飞过来伺候我。后来回绥化又复查、又去哈尔滨医大二院看,前前后后三次手术。最后一次手术完,大夫揭开纱布,让我看视力表。
我左眼,0.08。
我术前是1.0。踩缝纫机的人,眼睛就是饭碗。我给服装厂看样、对线、走明线,靠的就是眼尖。大夫说,黄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0.08,往后也就是这个数了,中心视力永远有个黑洞,看人脸,鼻子是黑的;看缝纫机针脚,中间那一段是断的。
我今年47岁,离正式退休还有好几年。厂里给我调了仓库的岗,工资从计件变成了固定两千四。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少挣小两千,一年两万多,往后这些年,加起来是四五十万的数。
三、我这个人不怕吃亏,但我咽不下那口气
住院第三天,上铺那个男的来过一回电话。是乘警留给我的号码。他在电话里说:大妹子,对不住啊,我这手机也不是成心掉的。你要检查,你去检查,把票根留好。
我那时候还感激他,觉得人不错。
等我出院,前前后后的单子加起来两万八千多,我给他打电话,第一次,他没接。第二次接了,一听是我,就说:你那个眼睛,本来就岁数大了,是不是也有一点老花?我手机就三两重,从上铺下来能有多大劲儿?你这个钱都花了,凭什么全算我头上?
我说大哥,三两是不假,可它是从一米八的铺上砸下来的,大夫说劲儿全进眼球里了。他挂了。
再打,关机。后来换个号打,他一听声音就拉黑。我托人一查,他就留了一个齐齐哈尔的号,人名当时登记的是买票的,可票是别人帮他在代售点买的,转了两道手,乘警说,找是能找,但得走程序。
中间铺那个大姐,姓孔,长春人,是个好人。她主动给我留了电话,后来说,需要她作证,她随时出面。乘警的记录、列车上的监控调看的材料,也都在。长春下车的时候,乘警跟我说了大实话:大姨,车上这种事不少,手机、水杯、充电宝,从上铺中铺掉下来的,绝大多数是砸个包、砸一下就过去了。你这样的,属于重的。**铁路上管行车安全,乘客和乘客之间掉东西砸伤人,是你们双方之间的民事纠纷,得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走法院。**
我47年没跟人打过官司。我们那代人,觉得上法院是丢人的事。女儿在电话里跟我说:妈,这不是丢人,你这眼睛是一辈子的事,你不给自己讨个说法,往后夜夜睡不着的时候,你会天天悔。
我悔倒不怕,我怕的是他这么轻飘飘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把我这半辈子吃饭的眼睛掀过去了。不是故意的,就什么都不用担了吗?
四、法院的判决,说了一句让我掉泪的话
6月,我女儿帮我请了哈尔滨的律师,在被告所在地齐齐哈尔的法院立了案。过程我不细说了,就说说9月中旬开庭那天。
他到庭了,五十多岁一个人来的,也没请律师。法官问他事实,他不否认手机是他的、是从上铺掉的,也承认砸到我眼睛了。他的辩护来来回回就两句:一,我不是故意的,睡觉中掉的;二,她本身岁数大了,眼睛有基础问题。
我方这边:乘警的记录、列车广播寻找医生的记录、长春下车送医的记录、医院全套诊断、医大二院的伤情鉴定,还有孔大姐出的一份书面证言。鉴定结论是:左眼损伤与本次外力作用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构成十级伤残。
法官最后怎么判的,我念给你们听。判决书我带了复印件,就搁在我缝纫机的抽屉里。
法院认定:被告将手机置于上铺边缘位置,夜间使用后疏于妥善收纳,手机坠落致原告左眼受伤,被告对该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判决被告赔偿医疗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等共计十一万六千余元。
而法官在法庭上说的一句话,判决书上没有,但我记住了。她说:过失不等于无责。睡觉不是免责的事,你把东西带上铺,你就有把它放稳的义务。高铁飞机都反复广播保管好随身物品,不是广播给行李架听的。
我在法庭上没哭,听完这句话,眼泪下来了。不为钱,就为这七个字:**过失不等于无责。**
判决以后他没上诉。十月初,钱到账了。他托人捎过一句话来,说:大妹子,对不住,官司打完我认了,是我当时犟。我没回话。他后来又捎来一箱齐齐哈尔的木耳,我没收,让捎的人拿回去了。不是我心狠,是我一看见那箱子,左眼就疼。这话不是比喻,是真的,大夫说这叫视觉唤起的连带反应,我心里一堵,那只眼眶就胀。
五、我把这件事写出来,是想请坐上铺的人都看一眼
事情到这儿,算是了了。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我在医大二院眼科住院那阵,同病房六张床,除了我,还有一个也是火车上被上铺掉下来的充电宝砸的,砸的是颧骨,肿了半个月;护士说,硬卧车厢掉东西砸伤下铺的,她们科一年总能碰上几个,绝大多数轻,谁也就认了。轻的认了,重的,就是我。
所以我今天把这七个月写下来,就求各位坐硬卧的,记住这么几条实在话:
第一,**上铺的规矩:手机、充电宝、眼镜、水杯,用完不要搁在铺沿、枕头边。**要么攥手里,要么收进包,要么塞到褥子底下压住。你自己睡着了不知道,东西可知道往哪儿滚。我这半辈子的教训,就是从铺沿到下铺眼皮这一米八。
第二,下铺的,睡觉尽量把头朝里、脚朝外,别正脸朝着上铺的边。这一条听着别扭,可你想想,人一天里最没防备的,就是睡着的那几个钟头。
第三,真砸着了,别自己揉、别拿凉手巾死捂。砸完当时看着不重,也建议到站看一眼眼科,眼睛这个器官,里头出血、网膜的事,当时不一定看得出来,我是第二天才查出前房积血的。还有,**第一时间找乘警做记录、留对方身份信息**。我当时疼糊涂了,是他自己把号码留的,后来才知道,正规做法是让乘警核验证件登记,那样事后谁都赖不掉。
第四,协商不成的,别怕麻烦,走法院。我这么一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农村妇女,都走下来了。证据就三样:乘警的记录、医院的诊断、伤情鉴定。法官比你想得讲理。
六、尾声
现在,我白天在仓库管纽扣拉链,晚上还踩缝纫机,厂里照顾我,让我做不需要精细对线的活儿。外孙女的八套小衣裳,最后是在病床上、靠右眼一只眼踩完明线的,针脚歪一点,我女儿说,歪的更好,一看就是姥姥做的。
我左眼看东西,正中间永远有一个黑窟窿,看孙女的脸,得偏着头用余光去看。大夫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不恨那个男的了,说不上恨。但我也不原谅他到现在一句正经的当面道歉都没有。我把判决书复印了一份,压在缝纫机玻璃板底下,不是为了天天看,是为了提醒我自己:这个世界上的道理,有时候得自己去把它捡起来,像我当年在缝纫机底下捡线头一样,一根一根,捡起来,才能缝成一件囫囵的衣裳。
我是姜秀珍,绥化的,踩缝纫机的。这篇文章,是我女儿帮我发出来的。她说不定有人需要看。我说行,那就发。
要是你今晚正好坐在火车的上铺,看完了,麻烦把你手边那部手机,往里挪一挪。
替我,也替往后某个睡在下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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