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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宋·梅尧臣《陶者》
窑工挖尽了自家门前所有的泥土去烧制砖瓦,回头看看自己居住的破草屋顶上连一片遮雨的瓦片都没有。
那些十根手指头从来不曾沾染过半点泥巴的富贵闲人,反倒安稳地居住在瓦片如鱼鳞般整齐排列的高堂大厦之中。
用极其冷峻的白描,将劳者不获、获者不劳的社会悖论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门前被挖空的土坑与屋顶缺失的片瓦,无声地控诉着那个被彻底颠倒的荒诞世道。
—【02】—
雨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
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
——唐·崔道融《田上》
春雨下得充足,连高坡上的田地都积满了白茫茫的雨水,农夫披着蓑衣在半夜时分就赶着耕牛下田劳作。
一直忙活到农夫与老牛全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向东方,天色依然黑沉沉地没有半点发亮的迹象。
当世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农夫与老牛已经在冰冷的雨水里开启了搏命般的春耕。
人牛力尽与东方未明的强烈反差,将底层农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苦役写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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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晓夕采桑多苦辛,好花时节不闲身。
若教解爱繁华事,冻杀黄金屋里人。
——唐·来鹄《蚕妇》
从清晨一直忙到夜晚,采摘桑叶养蚕的日子充满了无尽的辛酸苦楚,正值百花盛开的大好春光,全身上下没有半刻清闲的工夫。
假使让这群辛苦劳作的养蚕妇女也懂得去贪爱游春赏花的繁华乐事,恐怕要把那些住在黄金屋里的达官贵人们全都活活冻死。
把黄金屋里贵人的温暖,直接建立在蚕妇放弃整个春天的血汗之上。
一句看似荒诞的假设,瞬间撕下了上流社会优雅体面的伪装,道出了底层劳动者才是支撑整个繁华帝国运转的真正基石。
—【04】—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唐·聂夷中《咏田家》
农历二月蚕还没有吐丝,农家已经被迫提前低价卖出了新丝;农历五月稻谷还没有成熟,又不得不预先折价卖掉了新谷。
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绝望做法,勉强医治了眼前的燃眉烂疮,实际上等于亲手用刀挖掉了自己心头的一块好肉。
我多么盼望至高无上的君王之心,能够化作一支照亮黑暗的光明蜡烛。
恳请这支蜡烛不要再去照耀权贵们铺张华丽的绮罗宴席,专心致志地去照一照底层百姓家破人亡后的逃亡空屋吧。
未收先卖的高利贷盘剥,逼得农人只能靠剜心头肉来补眼前疮。
诗人没有停留在单纯的苦难展示上,而是将目光投向宫廷,祈求君王的烛火从绮罗筵移向逃亡屋,发出了为民请命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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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抱儿更送田头饭,画鬓浓调灶额烟。
争信春风红袖女,绿杨庭院正秋千。
——宋·叶绍翁《田家三咏·其三》
农家少妇一只手抱着年幼的孩儿,另一只手还要提着篮子赶去田头给丈夫送饭,鬓角两侧没有昂贵的螺子黛,直接被灶膛前冒出的浓重黑烟熏染成了画眉的模样。
她哪里能够相信,在同样温暖的春风里,富贵人家穿着红袖罗衣的少女,此刻正在绿杨垂阴的深宅庭院里欢快地荡着秋千。
用灶额黑烟当作画眉的脂粉,这句苦涩的幽默让人鼻酸。
同一场春风吹过人间,吹动了深院红袖女的秋千绳,也吹乱了田头送饭妇的蓬松鬓发,两个平行世界的折叠对比,道尽了命运投胎的巨大鸿沟。
—【06】—
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
过门走马何官职,侧帽笼鞭战北风。
——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五十》
冬日里老农坐在自家屋檐前晒着后背,温暖的阳光好似火炉烘烤一样舒适,晒得浑身暖洋洋之后渐渐生出了迷迷糊糊的困意。
门前大路上突然飞驰过一匹快马,不知道上面坐着的是什么品级的官员,只见他侧着帽子、袖起马鞭,正狼狈不堪地与凛冽的北风苦苦搏斗。
前几首写尽了农人之苦,这一首则反转了视角。
檐前晒太阳的老农享受着不花钱的冬日温暖,门外骑马奔波的官员却在北风里冻得缩头缩脑。
一个守着清贫享安闲,一个为了名利受风寒,谁比谁更幸福实在难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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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贾客灯下起,犹言发已迟。
高山有疾路,暗行终不疑。
寇盗伏其间,猛兽来相追。
金玉四散去,空囊委路岐。
扬州有大宅,白骨无地归。
少妇当此日,对镜弄花枝。
——唐·刘驾《贾客词》
行商的贾客在油灯下早早起身收拾行装,嘴里还在抱怨今天出发的时间已经太迟了。
明知高山险岭间有凶险的捷径,为了抢时间依然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摸黑赶路。
凶残的强盗早已埋伏在山林之间,饥饿的猛兽也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随身携带的金银美玉被抢得四处散落,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行囊被丢弃在岔路口。
他在繁华的扬州城里置办了宽敞气派的大宅院,可怜一副惨白尸骨暴弃荒野、无处归葬。
就在他命丧黄泉的这一天,扬州大宅里的年轻妻子对此一无所知,正优哉游哉地对着铜镜摆弄头上的花枝。
为了支撑扬州大宅的奢华,商人不惜在暗夜高山里与盗匪猛兽赌命。
当白骨弃于路岐的同一时刻,镜前的少妇正拈花微笑,这种不知死活的蒙太奇对比,让人感到彻骨的悲凉。
—【08】—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清·袁枚《马嵬》
文人墨客们千万不要总是反复吟唱当年唐玄宗与杨贵妃的《长恨歌》,寻常百姓的人世间同样横亘着拆散骨肉的残酷银河。
不信你看杜甫笔下石壕村里那些被官差强行抓丁拆散的贫苦夫妻,他们生离死别时流下的眼泪,比起长生殿上帝妃二人的泪水要多出千百倍。
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历史叙事中的精英傲慢。
帝王将相的爱情悲剧哪怕有白居易写出绝世长诗去美化,其分量也远远比不上乱世里亿万普通百姓家破人亡的血泪。
石壕村的哭声,才是人间最沉重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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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搴帏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清·黄景仁《别老母》
撩起门帘跪拜辞别年迈的母亲,准备踏过河梁远赴异乡谋生,满头白发的母亲忧愁地看着我,一双老眼里的泪水早已经哭得干涸。
在这个凄惨冷落的柴门风雪之夜,不能留在膝下尽孝反而让老母如此伤心,此时此刻家里养了我这样一个儿子,真还不如从来没有生过儿子。
贫贱夫妻百事哀,贫寒母子亦是如此。
为了混一口饭吃,不得不在漫天风雪的寒夜里丢下白发老母远行。
看着母亲哭干的泪眼,诗人发出了“有子不如无”的自责呐喊,把穷困读书人忠孝两难全的绝望写到了字字泣血的地步。
—【10】—
卖得鲜鱼二百钱,籴粮炊饭放归船。
拔来湿苇烧难着,晒在垂杨古岸边。
——清·郑燮《渔家》
将今天捕捞的鲜鱼拿到集市上卖了两百文铜钱,赶紧买回粮食在船头生火做饭,任凭小船顺流踏上归途。
从水边随手拔来的芦苇带着水汽太湿,塞进灶膛里怎么也烧不着,索性将它们抱出来平摊在垂杨掩映的古老河岸边慢慢晾晒。
在看尽了前面九首的沉重苦难之后,郑板桥的这首小诗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阴霾。
两百文钱不多,买米炊饭刚好够一家温饱;湿苇烧不着也不急躁,摊在古岸垂杨下晒干便是。
没有惊天动地的悲叹,在紧巴巴的清贫日子里活出了一份随遇而安的从容与烟火气,这同样是底层百姓生生不息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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