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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湘云与宝钗,谁的才情最高?这是红迷们争了几百年也没吵出结果的老题目。其实小说里早有过多次比较。大观园诗社开了这么多回,三人各有千秋,名次上也都曾独占鳌头;可要论众人的品判,却又似乎湘云得的头名最多,宝钗又稍强于黛玉。这么一算,黛玉这个 "清高第一" 的才女,反倒落到最末,岂不怪哉?
诗社起起落落开了不知多少回:初起的咏白海棠,后来的菊花社、螃蟹宴,深冬的芦雪庵联句,暮春的柳絮词,还有灯谜、酒令、曲牌,一场接一场。每一次散了场,众人品评高下,常常是湘云的名字挂在最前头。要说才思敏捷,湘云确实无人能及,往往别人还在推敲,她已经成篇,一句赶着一句,把一屋子的人都镇住了。可品评归品评,公道自在人心,那又是另一码事。
怪也不怪。这里头有个门道,叫 "明是湘云,暗是黛玉"。你先看明面。黛玉最擅长的,是七言长歌行,如《葬花吟》《秋窗风雨夕》,一气呵成,淋漓痛快;可到了规矩森严的律诗、绝句上,她就显得不那么自如了。宝钗呢,恰好相反,律绝工整稳重,无可挑剔,却又少了那一份才调,像是一盆养得很好的盆景,好看,却没什么野气。唯独湘云,把二人的长处兼收并蓄 —— 她既放得开,又收得住,出手皆是精品,鲜有败笔。而诗社的比试,偏偏多以律绝为主。这一来,湘云便占尽了天时地利,自然高过钗黛二人。
你数数湘云的战绩就明白了。咏白海棠,她是次日补作两首,众人看罢,连声说 "这方不枉作了海棠诗",赞得心服口服。菊花社她做东主盟,自己作的供菊、对菊也都是上品。到了芦雪庵联句,湘云更是独领风骚,张口就是一大串,一句快过一句,抢得钗黛几乎插不上话,真个是艺压群芳。到了暮春咏柳絮,她又是开篇就用《如梦令》,把众人的兴致都提了起来。至于谜语、酒令、词曲,她也都是独擅其场、各呈异彩,连黛玉宝钗都要交口称赞,自愧弗如。这般全才,说她 "压倒群芳",原不过分。
这里头还有个趣处。湘云作诗,靠的是一股天生的豪爽,她从不端着,也不藏着,心里有什么,笔下就有什么,所以越是急就章、越是即景联句,她越出彩。这好比行伍里的先锋,马快枪急,冲阵最是凶猛。可也正因为这性子,她的诗总带着几分热闹,几分应景,少了一味叫人夜里细品的、幽幽的东西。
小说里还有一处更有意思的暗笔:把湘云比作宋朝女词人李清照。她咏柳絮的开篇之作便是《如梦令》,正与李清照词集中那首咏海棠的名作《如梦令》暗合;她做东设宴的藕香榭,那 "菱藕香深" 的对联,又让人想起李清照《一剪梅》里那句 "红藕香残玉簟秋"。诗以藕名,人以词配,明明白白地抬举湘云。照这么看,湘云的才情,似乎稳稳当当地压在钗黛二人之上,毫无争议了。
可话又说回来,好诗未必单由才情决定。才情只是一根引子,诗的高下,更多是才情、思想、感情、阅历拧成一股绳的综合体现。就这综合素质而言,最高的,又非黛玉莫属。湘云写诗,倚仗的是那股子爽利劲儿和满腹的学问,才气外露,一回高过一回;宝钗写诗,靠的是稳重和规矩,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而黛玉写诗,靠的是命。她的诗,不是 "作" 出来的,是心里的血泪、眼底的霜雪,一字一句熬出来的。那一首《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 这里头有身世,有孤苦,有对命运的不甘,有宁折不弯的骨气。你再读《秋窗风雨夕》,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通篇是凉,是冷,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姑娘,对着满窗风雨守到天明的孤寂;再读《题帕三绝》和《五美吟》,一个为旧帕题下三首诗,一个替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各作一叹,写的都是情到深处的痴,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烈。这样的诗,早已从小说里独立出来,成为千古绝唱,毫不逊色于唐诗宋词。湘云宝钗的诗再工、再稳,任谁也拿不出一首可与之相提并论的血泪之作来。
不信你看黛玉论诗的门道。香菱苦志学诗,来求黛玉,黛玉一开口就是那句要紧的话:"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 还说,只要有奇句,连平仄虚实对错都不必管。这番话,正是黛玉自己作诗的金科玉律,也是她诗品的根子。湘云宝钗作诗,先问格律、再讲用典、求工稳;黛玉作诗,先问心里那口气真不真。立意一高,情思一深,文字自然跟着活了。就拿螃蟹宴那回说,满座咏蟹,大多是应景的打趣,唯独宝钗那首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直刺世情,被公推是咏蟹里的佳作。可见宝钗的才情,也自有她的锋芒,只是这锋芒藏得深,不肯轻易露。可她的诗,到底还是隔着一层 —— 她是看客,是评者,诗里难见她自己。黛玉不同,她的诗就是她的人,烧了诗,人也便去了。所以即便回到规矩森严的诗社里,黛玉也未必输。菊花社她做东的湘云面前,黛玉的咏菊、问菊、菊梦三首,竟连夺了头三名,连评诗的也只得说标新立异、各不相让。这明面的一仗,其实早已露了暗地的底。
世人读《红楼梦》,读到最后,心里装得下的,多半是黛玉,是那个会葬花、会焚稿、会为一句诗就红了眼眶的姑娘。这固然有人物命运的怜惜,但更因为,曹雪芹是把黛玉当作诗的化身来写的,是借这个人物,传他自己的诗心。你看她临终那一回,焚稿断痴情,把一生的诗稿连同那些泪,一把火烧了 —— 诗与人同尽,那才是真诗人最后的归宿。整部书里那些传世的句子,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题帕三绝,哪一首不是从黛玉心里淌出来的?所以世人才会说,整部《红楼梦》里,黛玉最有才情。这不是偏见,是眼睛骗不过去的公道。
说到底,"明是湘云,暗是黛玉",比的不是同一件事。比才情,比的是手上的功夫,湘云技高一筹,众人心服;比诗人,比的是性命里的那点真,黛玉以命写诗,千古之后还有人替她落泪。前者是才,后者是魂。才可以学,魂学不来。所以诗社的魁首,可以一次又一次让湘云拿去;可《红楼梦》里那点压箱底的诗魂,到底还是黛玉的。
这样一想,我也就释然了。才情二字,原不该硬分个高下;可若要问这满纸诗文,哪一句能让我这样的俗人在几百年后还心里发紧,那答案便只有一个。能叫人为一首葬花词落泪的,那才叫真本事;这一点上,湘云比不过黛玉,宝钗也比不过黛玉,后来人,就更不必争了。明里是湘云的笑闹占尽风光,暗里是黛玉的眼泪赚足了千古,这桩公案,其实曹雪芹早就用那满园的诗稿,悄悄断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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