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柏林》完结纪念：真是黄金的一天

Welcome to Weimar 2.0！

最初刷到这句话，其实是在小宇宙上，以忽台为首的，不断地谈论魏玛共和国，用魏玛共和国比喻当下。什么经济衰退啦，社会割裂啦，阵营极化啦。然后就顺藤摸瓜地，得知了这部奇剧——《巴比伦柏林》。

哇塞。

第一部天崩开局，一上来就是德国版麻豆传媒的壮大和扑灭史。什么，这是德国佬？是我们印象中那个德国佬？

随着剧情往下推进，所谓黄金时代的魏玛共和国开始展露出来。以底层贫民窟姑娘夏洛特作为主线之一进行展开，女性开始得到解放，女性不仅能做警局里面的文职工作，也能通过考试，成为女刑警；

德国的夜店里，有爵士乐，有前卫音乐，我把剧集里面的几个经典曲目，包括黑帮老大的妻子，我把B站视频发给邱大立，我说，大立，这个音乐你一定喜欢，会不会让你想起我们的故人——大立说，天啊，小樱，太像了，真的很像Brigitte Fontaine啊！

以及夸张的性解放，性交易，夏洛特第一季白天在警局打工，晚上在性交易场所上班，甚至还要接待其白天见到的那个肥头大耳的极右翼警员。然后是LGBT群体的崛起，在德国柏林这么早就有同志-你背叛了工人阶级-酒吧；德国电影的蓬勃发展，这是一个群星闪耀的年代，德国影人甚至辐射了后来的好莱坞（剧里也有一个齐柏林飞艇的背景刻画）；各种德国的上层建筑的势力，和黑帮势力交相辉映。这边是夏洛特所代表的女性开始争取经济独立和职业自由，这边是艺术、夜生活的疯狂生长，而同时整个德国都开始经济衰退，无数人破产，街头贫民窟乱象丛生，民不聊生，甚至警局里面的警官，我们的主要配角之一博姆警官，也在投资失败里面，因为加了杠杆，直接被银行冻结所有财产，最终只能跟去挤床位，白天当没事儿的样子去上班（结果一发工资就直接被银行划走，这个……跟我如今，身边所认识的不少人太像太像……）

哦，说到了德国的警察，他们原本就是一战的退伍士兵，他们并没有现代警察的“服务意识”，动则就是施暴，且也会以“我只是遵从制度”本身，快速地投向纳粹。

是的，纳粹。这确实是整个《巴比伦柏林》最迷人之处。

站在全剧的起点，1929年的那个柏林，麻豆传媒还没被扑灭的柏林，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它的结局。

看起来，这个城市一边在下沉，一边在狂欢，可我们会知道，1933年即将到来，我不用编剧说我也知道第五季最终季会有国会纵火案，然后会有戒严令，会有希特勒顺利成为德国总理，然后希特勒会指挥自己的冲锋队，把片子里面的所有持良知者，全部抓进集中营。而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要么会在西线冒头的第1.2秒死亡（试验男主角拉特的演员，他在另外一个片子里，《我们的父辈》，也出现了这个平行宇宙），要么会……我不敢想。总之，到了1945年，整个柏林会被夷为平地，那些曾经在舞厅里跳到世界尽头的人，那些在警局里争论案件怎么破的人，在报纸上大声疾呼“希特勒是恶魔”的人，这个世界，都会荡然无存。

可是，剧中的他们，是不知道的。

也许他们知道希特勒是一个恶魔，但不会想象到是这种恶魔。就像当年集中营的这种情况，西方媒体是不相信的。夏洛特也极度讨厌希特勒，但她更多的时候是出于自己的本能和良知，她的莽撞，勇敢，锁住的血条，每一个技能都练到S，可她最朴素的愿望，就是想活下去，想要保护自己的妹妹，想要跟自己爱的人，一起活到明天。她所努力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具体而渺小。可我们也知道，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于是，当我看到她在如神奇女侠一样，又再一次地拯救拉特，拯救所有人的时候，我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

这种苍凉同样存在剧中的每一个人。拉特想要去炸死希特勒，我知道他必须失败；拉特想要曝光希特勒曾经的丑闻，同样失败；拉特曾经的房东，撮合无产阶级内部要集中对抗希特勒，我也知道其必然失败；哦，其房东，在最终季因为最后的恋人，调查记者被纳粹枪杀，其决定离开柏林，去维亚纳——我也知道，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1938，希特勒就会干掉奥地利，干掉维也纳。普天之下，哪里有可以逃的地方呢——也有，就是当时润去美国的那波子人，比如黑帮老大的太太，继续在美国做前卫艺术家。

总之，《巴比伦柏林》里面的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想要抵达的明天。可是，百年之后的我们，却也都看到了更遥远的明天。

一个充满了毁灭的明天。

这确实是让我想到了《百年孤独》。

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早已写在那张羊皮卷。家族七代人的爱恨情仇，看似所有的偶然与巧合，都在最终一刻与预言重合（Netflix版本的《百年孤独》最终镜头真拍的太好了我的天啊）。读者跟随人物经过漫长的百年，最终发现，自由命运都写在等待破译的文本里。

而《巴比伦柏林》，则是我们在追剧的第一集，第一份第一秒，就已经拥有了那张羊皮卷。魏玛共和国的消亡，柏林变成废墟，结局早就写在历史书中。我们就这样，看着一群尚未知道命运的人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走向我们知道的那个终点。

尽管史学家们依然觉得希特勒的崛起充满了偶然，魏玛共和国存在着别的可能，可是，这种偶然是怎么发生的呢？生活在历史当中的人们，他们是否在哪一刻，知道自己——啊，原来我们的世界已经完蛋——的呢？

我其实先看了第一季、第二季、第三季，实在觉得剧情离谱，看不下去了。最后第五季在今年完结，于是一口气补完。据说原著小说作者还写到了1938年，反犹大屠杀，才完结，本剧只停留在1933，据说拉特和夏洛特依然活到了那时候的纳粹，也罢，停在1933就挺好。我对“普通人是如何走向他们所不知道的世界的灭亡”的感受，已经在第五季达到了顶峰，ok了。而这种悲剧色彩，不仅是指向魏玛，更可追溯到古欧洲的悲剧传统，即，我们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生命处境，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确定的结局。

说什么大结果，你他妈的大结果就是被人扔进去烧了。如烟，懂吧。

无论我们曾经拥有多少梦想，爱过多少人，做过多少努力，建立过怎样的事业，无论男孩拥有什么漂亮吉他，女孩拥有什么漂亮舞鞋，你最终都是只能如烟。我们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我们无法真正以死亡的视角去生活。我们每日起来，都必须要先打开微信，看看未读信息。打开飞书，安排今日工作。我们依然会为近忧而担忧，为微不足道的事情焦虑，我们明明知道一切终将结束，却仍然如此认真地生活。所以，于我而言，我理解的Welcome to Weimar 2.0，不是特么政治局势一盘大棋，就是很简单的，我们与1929年的夏洛特，那个神采飞扬，一穷二白的柏林贫民窟女孩，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不同之处，不就是我们知道魏玛的死期，而我们作为自己人生的主人公，不知道自己拿大结果的时间罢了。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在乎《巴比伦柏林》这剧集的剧情越来越魔改，越来越毫无逻辑，甚至全主角团上一季还在剑拔弩张最终季都如同复联一样打希特勒大boss似的，我不在乎这剧情，我只在乎，我的feeling。《巴比伦柏林》用五季的时间，重现了一个被强行涂抹的世界，而在此过程中，让我看到那个世界里的人们如何一言不合就做爱，一言不合就争吵，一言不合就被拉进集中营，他们是如何在一种我们已经知道结局的历史中，继续认真地追求自己的明天。

全季，我最喜欢的一幕，依然是第四季，即黑帮老大姘头为了提振夜总会的生意，搞了一个舞蹈马拉松。即所有人连续不间断的跳舞，谁站到最后一刻，谁就能获得奖金——好一个体能之巅。我问了chat，chat说没有查到德国当年魏玛共和国时期有，但是美国经济大萧条的时候，还真的有美国的夜总会有。好了，我们的女主角夏洛特，当时刚丢了警局的工作，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参加了此比赛，而其他酒客，就看着舞池里的人们，飞速旋转，发出喝彩。这像是古罗马斗兽场，谁能想到这也能搞生存竞争。而那一季的主题曲，叫做《Ein Tag wie Gold》，意为——黄金般的一天。然后他们不断循环这首歌，就像歌中所唱：

Was kümmern mich Bilanzen? Lass uns tanzen!管它什么财务报表，让我们跳舞吧！

这真的是黄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