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北京青年，在少城种下青年聚落

2021年10月，斌升街28号。原青羊区民政局旧址的两栋小楼立在老街一侧，原来办公的人早搬走了，院子里的荒草长了出来。三个北京口音的年轻人站在楼前，难掩兴奋。

带他们来看房的，是区平台公司的人。“这个院子划进了城市更新，计划做成青年创业孵化的空间。你们在这一片做了这么多年，我们想到了你们。”

这份“想到”不是凭空来的——从2009年在宽窄巷子开店起，他们在这一片街区做了十二年与青年创意相关的事情，大家看得见。只是很少有人知道，机会递过来的那一刻，三个人心里都在打鼓：要花多少钱？疫情当下，做不起走怎么办？

仅仅三天，他们便做出决定：这一次要做的，不是开一家店，而是拿下这两栋楼，进行整体运营。

至于他们向这座城市出发的故事，则要从更早的时刻说起。

向南出发

2006年，成都站在一个大兴土木的时代，地铁1号线全线开挖，陪伴了几代人的天府广场迎来了地面景观施工，攀成钢厂区烟囱爆破，老厂房拆除，曾经浓烟滚滚的东郊工业区开始转型成住宅、商业区……城市正在快速长大。

就是在这一年，一位叫乐克的北京青年拖着行李箱南下求学。

·正在骑行的乐克

他学的是数学，心想着自己未来大概率是要搞金融的，根本无法预料，若干年后，会和同样来自北京的郭爱美、艾伦凑在一块儿，在成都干一些和数字完全无关的事情。

艾伦、郭爱美比乐克年长几岁，三人是少年时代的朋友。乐克在成都上学时，其他两个人正在搞文创，常年以设计师的身份混迹于全国各大城市的文创市集。2009年元旦，他们刚在重庆参加完一场市集，就近到成都找乐克。

那一年，文创产业被写入国家战略，成都刚经历过汶川地震，城市在创伤中慢慢重建，红星路35号、东郊工业遗存、蓝顶艺术区……正在逐渐成型。

对于成都人来说，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历史文化街区宽窄巷子修复后开街，成为文化产业的标志性载体。

·宽窄巷子，图源/极美小分队

三个人当时专程去看了。第一感觉特别像北京的胡同，很多艺术家、设计师聚在这一片儿，也在做市集。

于是，在玩耍之余，他们想着，能不能将资源嫁接回北京，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在宽窄巷子做招商的朋友。

艾伦记得，大概是春节过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们这里有铺子空出来了，你们要不要考虑过来开一家店？”

摇滚里的阵痛

到成都创业，是之前没有想过的事。

2010年前后，“北漂”“沪漂”已经成为一种鲜明的时代情绪，但“蓉漂”这样的词汇却还未流传开来。北京青年到成都这件事，似乎天然带着某种不合时宜。

不过，一个“漂”字，在描绘身份的悬置状态时，还带着另一层意思——一位年轻人，主动选择离开家乡去往另外的城市冒险，可以不再为了纯粹的生存压力，而包含着自主选择、追梦的浪漫含义。

·在028.C举办的活动中，青年们与空中掠过的飞机同框

在这背后，其实隐藏着一场深层的城市变革。英国社会学家大卫·哈维、法国后现代理论家让·鲍德里亚都曾提出过相近思考。

工业化后期，城市发展底层逻辑正在从以生产为核心转向以文化、消费为核心。在这样的浪潮下，人们不再信奉唯一的宏大叙事，开始追求个体体验、小众审美、多样的文化表达。

但当面对家庭时，这样的浪漫冒险往往又会遭受现实的第一轮重创。

三人之中，郭爱美首当其冲，毕竟在动身来成都前，他的梦想就已经绽放过一次。

·郭爱美

郭爱美喜欢摇滚，19岁就签了摩登天空。他从2001年开始担任“便利商店”乐队的主唱。这是一支在国内较早做英伦摇滚的乐队，初出茅庐就在当年“中国摇滚生力军”比赛中横扫各项大奖，一时风头无两，被圈子里称为“现场之王”。

但即使再光鲜亮丽，做音乐这件事在老一辈眼里始终不是正经事。

印象中，家里没有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小矛盾却从未间断，父母表达不满最直接且有效的方式就是“经济制裁”。

·“便利商店”乐队演出现场

尤其刚开始搞音乐那会儿，收入不稳定，买乐器要钱，没有，郭爱美就省，中午能就着自来水啃烙饼卷榨菜，已经算是不错的一餐。这样的窘迫在当时那批做音乐的年轻人身上很常见，大家的处理方式也很“摇滚”，乐队里四个人，谁手里有钱就先紧着谁的花。

至于父母，少年时代的他，会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视作梦想路上的绊脚石。直到20年后，方才慢慢明白，父母的保守，以及对安稳职业的追求，其实是经历过匮乏时代的他们，能给予孩子的最好保护。

·“便利商店”乐队专辑《电视猴》封面

年轻人对父母的理解，为什么总是姗姗来迟？

生命历程理论有一套解释：人的认知随着阶段和经验持续重构，所以我们与父母之间往往存在着一种“后置理解”，即年轻人总是需要先完成自我独立，才拥有足够的视角去回望和读懂父母的良苦用心。

不过，有时候拥有一段“阵痛”已久的家庭冲突，也会有好处——当新的冲突来临之时，过往积攒的经验，会悄悄冲淡其中的尖锐。

把创意塞进格子铺

2010年代后期，伴随着“便利商店”逐渐淡出舞台，贴吧里曾有过一个传言，说乐队的主唱去成都开火锅店了。但实际的情况是，艾伦接到电话的那一天，找到了郭爱美。

他们相识在千禧年前后，腾讯QQ还未普及，年轻人网上交友的途径主要是门户网站的聊天室。艾伦和郭爱美聊了一段时间，发现各自住在北京工业大学的西门和南门，一段堪称伟大的友谊由此诞生。

当时艾伦还在读大学，经常组织粉丝为郭爱美搞应援。他上的是城建系，毕业后，顺利进入了一家施工单位。

·“便利商店”乐队早期歌迷会留影

2007年，北京正紧锣密鼓地筹办奥运，各大工程火热推进，他却选择先跳出来，辞职到业界巨头水晶石进修学习。这家公司如今虽已成时代的眼泪，但在效果图时代，却被称为“中国CG行业的黄埔军校”，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卷轴”影像、动态版《清明上河图》都是其代表作。

与此同时，艾伦拉着郭爱美和几个朋友一起，在北京的SOHO中国开了家叫jiong box的店铺。在这里，货架被分成若干盒子，每一个盒子都装着不同设计师的创意——这正是当年风靡一时的格子铺模式，也是设计师集合店的早期雏形。

“好好的工程师不当，跑去卖东西，书都白读了。”面对儿子的选择，父母急坏了，经历过下岗潮的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弃“铁饭碗”去干一个好像什么人都可以做的事情。

艾伦当时自己也没理清楚，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是就此与行业决裂，而更像一次Gap。

·正在骑行的艾伦

开店之前，他就常去市集上摆摊，看着自己的创意卖出去了，还挺有成就感。玩儿呗，这大概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会有的心态。于是，当时这场风波，最终以“不理解，但尊重、支持”达成和解。

但站在成都宽窄巷子递来的橄榄枝面前，他和郭爱美回想起在这座城市的短暂旅行，不安分的心再次跳动。

陌生城市、距离远，还有家庭矛盾横在中间，为什么会跳动？

这里面恰好涉及到城市文化经济学常常讨论的一个问题：一座城市凭什么能够吸引创意阶层前来？答案可能并不唯一，但最为基础的，是看它提供的土壤是否能击中这群人。

·028.C市集现场

十多年前，全国整体经济水平远不及当下，可就是在那段旅途中，他们观察到成都人为创意、审美买单的意愿，已经格外突出。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经营的格子铺模式，当时在北京已经有四五家同类店铺，但在成都，几乎还没有成型的同类竞争者。

在一个尚未被开发的市场，抢先占领小众赛道，这样的机会，谁愿意错过？

当把决定摊在父母面前时，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迎接新一轮的对抗，但对方却表现得意外平静。

郭爱美的父母甚至给予了极大支持，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可比摇滚靠谱多了。那段时间，他自己也正在经历一种“拧巴”的累。

这大概也是诸多以爱好为职业的青年会遇到的悖论：当原本发自内心的创造，变成可以挣快钱的谋生之道，市场、流量和欲望将不断裹挟人前行，紧接而来的，便是劳动的异化。

此时的邀约让他有了选择的机会：继续在聚光灯下，一门心思追逐热烈但不可控的梦想；出发去成都，看看另一种生活，只要耕耘就能收获结果。一番挣扎之后，他打算先试试后者。

·郭爱美、乐克和嘉宾王牧之、张唐一起录制《鲸鱼赫兹》

艾伦的母亲，在得知儿子的决定后，沉默许久之后，递来了一句话：“在外面，要吃好，不行随时回家。”后来回想，大概是有了之前的折腾，父母的接受能力也在慢慢变高，毕竟代际之间的和解从不是一瞬间的认同，而是在一次次的拉扯里，慢慢长出包容的余地。

冒险，还是追梦

这一次，乐克也加入了进来。

2009年早春，他带着自己的积蓄，和向表姐借来的2万块钱，赶在开学前，和艾伦一起出发到成都，郭爱美因为演出则稍晚一些。

·乐克

人如约到了，店铺这边，却出了乌龙。那阵子，恰逢宽窄巷子开街一周年，招租十分紧俏，原本计划的铺子，一时间出不来了。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远道而来的青年却像一只鲸鱼，被搁浅在陌生城市。

商量了之后，他们决定等待，为了省钱，艾伦把定在宽窄巷子周边的酒店退掉，到乐克读书所在的温江找了一家短租房，又住了两周。但依然没有等来好消息。他们也没闲着，每天从学校蹭校车到光华村，再辗转坐公交慢慢摇到宽窄巷子数人流，这一数，更坚定了在成都开店的决心。

三月初，艾伦不得不和对方打去最后一通电话：“能不能再帮忙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一周之后回北京。”大概是一段注定吹不散的缘分，就在这通电话后的某个傍晚，他们终于等来了回信：明天一早来，一定请早，有间铺子空出来了。

·《少城风物指南》

这是维保工人离开后，留下来的一个空间，原来是用来临时住人的。此刻只剩下一堆杂物和生活垃圾，没有窗户，三层楼，共计200平方米，在装修成本和房租上远远超过了预期。

初次相见，说实话，有些崩溃，虽然装修期可以免租，但以他们的积蓄，给了房租，装修款就不够。又实在不想空手而归，于是，艾伦提出，能不能先装一楼，上面两层暂缓施工，最终，对方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

三个月后，成都版jiong box——天府八吉落地，在宽窄巷子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中，生出一栋地中海风格的小楼，把全国各地设计师的文创产品都集中在此。店里也开始陆续推出包括川菜明信片、熊猫崽崽、成都吃面地图在内的原创系列产品。

·艾伦于宽窄巷子“天府八吉”内

·原创文创产品

三天，两栋楼

时间来到2021年，成都文创产业增加值首次突破2000亿元，文创产业园区从当年零星的旧房改造试点逐渐发展成庞大集群。与此同时，同质化成为初代园区的“中年危机”，一大批以东郊记忆为代表的旧改项目开始进入新一轮的升级。

那年秋天，三个人站在斌升街28号前，面对城市递出的再次出发的邀约，郭爱美提出了反对意见。

2000年初期，他所在的乐队正处于上升期，手里有钱，曾稀里糊涂和朋友合伙开过一家漫画屋。甩手掌柜，完全不懂经营，10万块钱投下去，泡也没冒一个。

·工地状态的斌升街28号

2010年代，天府八吉也曾经历过一段极速拓店时期，他们把店开进了成都各大商场，并在重庆也设立了点位，鼎盛时期，五六家店同时运营。

但很快，这群年轻人便发现，将景区的逻辑复制到商场根本行不通。市场的鞭打之下，天府八吉被迫进入收缩调整，最终退回到一家店。

亏了钱，也积累了经验，即使再佛系的团队，面对新的机遇时，也会多一份谨慎。

不知何时，团队里生出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郭爱美负责感性，少年成名，让他时刻自带一份“不能飘了”的敏感；艾伦偏向理性，工程师的出身，让他习惯推演利弊。每当要作决定时，彼此制衡。乐克则横在中间，必要时刻充当调和剂。

有反对的声音出现，也总是好事。因为质疑是一面镜子，毕竟英国哲学家波普尔早已告诉世人：一个想法的价值，不在于能找到多少证据证明它是对的，而在于能不能经受得住质疑与证伪。

·园区附近的流浪猫

那么，这次郭爱美的担心主要是啥呢？其实倒不是钱，而是能力够不够。他又是怎么被说服的呢？

第一，两栋白楼建筑面积仅有1400平方米，相对于大型园区不仅投入小，做法上也更灵活——他们想做的不是“二房东”，而是聚集一帮有意思的年轻人，一起做有价值的事；

第二，当年东郊记忆开园时，他们就提交过类似的方案，最后因为一些原因没搞成，这一次恰好可以弥补遗憾；

第三，它就在大IP宽窄巷子旁，在景区辐射范围内，似乎需要一个这样更在地、更自由的机体生长出来。

它一方面可以作为试验田尝试新的东西，另一方面也可以作为空间展示、沉淀团队正在做的内容，虽然在运营空间上没有经验，但踮着脚够一够，不就是这个青年团队一直以来的生长模式吗？

·工地状态的斌升街28号

于是，没有恢弘的商业计划书，也没有“三年上市”的豪言壮语，只凭相互之间“脑袋一热”的冲动，和一种“做完了再说”的莽撞，三天，他们就决心再次出发。

向着日常深耕

怀着兴奋与激动，那年底，他们将办公室从奎星楼街的明堂创意工作区搬进园区的顶楼，一边施工，一边办公。

好玩的是，当时他们已经开始做《鲸鱼赫兹》，园区的名字都来不及起，做围挡时便借用了这档播客栏目的名字，写了个“鲸鱼百货公司”。

·“鲸鱼百货公司”围挡

·水电还未通，一边办公，一边施工

后来，围挡拆掉，两栋楼挂上了“028.C青年创意社区”的招牌。

名字中的028既取自园区的门牌号，也是成都的区号，C则代表着“成都Chengdu”“社区Community”“链接Connection”“创造力Creativity”等含义。

·028.C青年创意社区

新空间落成后，两栋楼被连通，楼下开店，楼上是一间间工作室，园区顺带办起了服务青年创业的小站点，一个个“小而美”的品牌在这里破土成长：

原创纸品设计品牌PaperPlay刚在国际品牌与传达设计大奖评选中拿下奖项；精品巧克力店八角商店把二店开进了行业标杆式的“公园式”非标商业社区麓湖CPI；植物生活买手品牌FUL.把门店从园区开到了对面的少城视井……

·八角商店与FUL.

·PaperPlay

而有意思的人凑在一块儿，好玩的活动越来越多：

聚焦青年生活场景的“播客堂会”，吸引了来自北京、上海、昆明、香港和成都的嘉宾参加，让没有见过面、但认识很久的朋友奇妙相遇。

·播客堂会

他们还做了超过110期骑行活动，前后有3000多个青年加入进来，社群也慢慢涨到了2万多人。

·骑行活动

大家春天一起泡酒，夏天一起观树，秋天一起寻味，冬天一起阅读，每个人都能在这儿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丰富的日常

2023年底，乐克、艾伦和郭爱美带着“028.C青年，你好！”这个公益项目去参加第六届中国青年志愿服务公益创业赛，一举拿下全国赛银奖，后来，团队又陆续拿下成都生活美学大赏“年度十大空间”等奖项。

·028.C青年创意社区获得的部分奖项

每次拿奖，三个人都会发朋友圈，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终点。

就像最近，他们发现，几年下来，这座创意社区虽然逐渐壮大，却逐渐显露一个问题：慕名而来的播客粉丝和宽窄巷子外溢出来的游客来到这里，只能拍一张照片，没有可以消费体验的内容承接。

于是，年轻人们又做了个决定：打造园区自己的商业品牌布里斯湾Brisbay·风物商店和袅袅香铺，并引入更加多元业态的小伙伴——将园区变成一座向日常深耕的目的地，向更多人敞开。

·位于园区一楼的布里斯湾Brisbay·风物商店和袅袅香铺

直到今天，028.C依然在生长。

有人说，它就像一个青年创业品牌的孵化摇篮，三位北京青年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更倾向于轻松地将之比喻成“飘来的野草自己长起来了”。

而它自己，则是一棵树，根系交错缠绕，枝桠搭在枝桠上，一直不断长出新的内容。

这也是青年创业好玩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城市与时代共同缔造的洪荒之力中，有人顺势而为，有人看似“逆行”，但当潮水落尽，珍珠，自有它的美丽。

撰文 / 牙尖儿

未标注图源 / 028.C青年创意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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