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山前线那名被俘越军讲：听见扩音器劝降，12团没人动

广西凭祥的旧发电厂家属区里，有人还留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支前模范”四个字。

这张奖状的主人在1984年又添了一份“特等劳动模范”的证书，如今都由家里人收着，压在箱底，很少拿出来给人看。

证书的主人叫何国安，凭祥市发电厂一个烧了半辈子锅炉的工人。1979年2月，他49岁，被借到后方医院给伤员做饭。就是在那几天，他听说前线有一座炮台打不进去，死伤不小。那座炮台，他认识。三十多年前，他亲手修过。

掏空的山里藏着“飞虎团”

先说清楚这座炮台是什么东西。它是一整座山被掏空了。

法国人1941年动工，整整修了四年，1945年才完工。东西长300米，宽100米，外墙最厚的地方3米，全是卵石掺着钢筋混凝土浇出来的。底下两层是之字形的封闭隧道，全长约350米，主道两边挖出一间间暗室，每间能塞几十号人。

3米厚的墙是什么概念？炮弹砸上去，只留一个白点。

更麻烦的是地面。炮台顶部五个角，一个角一座碉堡，四个标准碉堡加一个平顶大碉堡，混凝土厚1.2米，半埋在地里，露出来的部分全是射击孔。整座炮台300多个火力点，每个射孔都对着外面一片开阔地。谁往上冲，就是往枪口上撞。

它蹲在同登镇西南的平顶山上，离友谊关不到5公里，卡住的是谅山通往河内的铁路、公路、国道三条命脉。同登拿不下来，谅山就没法打；谅山没结果，整个广西方向的仗就悬着。

守着它的是越军第3师第12团。这支部队不一般，前身是1947年成立的广平卫国军主力团，抗法打过，抗美打过，1975年南下参加胡志明战役，一直打进了南越。战后被授予“飞虎团”称号，是第3师的台柱子。

攻方是55军163师，师长边贵祥，政委吴恩庆，下辖488、487、489三个团。1979年2月17日凌晨，炮声把整条边境线都盖住了。

开头还算顺。488团动作快，穿插到位，把越军南逃的口子死死堵住。489团当晚一度攻进同登火车站，可随即被三个方向夹住——火车站东侧的越军、鬼屯炮台的火力、339高地的火力，交叉着打过来，扛不住，撤了。

2月18日，越军第3师调兵以团级规模反扑探垄，想从外面撕开个口子把12团救出去。488团顶住了，歼敌60余人。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从这一刻起，鬼屯炮台成了一座孤岛。可孤岛，不等于好啃。

两轮强攻只留下一个白点

19日上午，边贵祥下令让489团3营7连主攻，先啃火车站，再打炮台。命令本身没毛病，毛病出在上头的判断——指挥层当时把鬼屯炮台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大号钢筋混凝土碉堡。

以为炮兵先轰一轮，把地面上的工事炸烂，步兵跟上去就能收尾。没人意识到，这炮台的真身埋在地下，地上那些碉堡、射孔、墙垛子，说白了只是个壳。

更糟的是配合。本来该由2营6连卡住339高地和炮台之间的联系，实际上没到位。这一漏，7连往上冲的时候，炮台、339高地、探某阵地三个方向的火力同时泼过来，交叉着打，没有一处是死角。

炮火准备完，硝烟散开，那堵3米厚的墙几乎没动。

7连冲上去，被打回来。再冲，再被打回来。地形要命得很——炮台居高临下，四周开阔，步兵连块像样的遮蔽物都找不到，离射孔越近，倒得越快。连续8次冲击，始终摸不到任何一个射孔边上，更别提往里塞炸药。

当晚23时30分，师前指下令停止攻击。

第二天上午接着来。7连2排先打火车站，歼敌40余人，这一仗打得不错。可一转向炮台，又卡死了。从东往西仰攻，地势更开阔，炮台显得更高，火力死角更少，人还是靠不上去。

那天下午，163师前指把连以上干部叫来开会。

两次强攻都没打进去，问题在会上一摆，大家都清楚了：兵力够，战士也肯拼，就是没摸清这座炮台该怎么下手。炮打不穿，人上不去，硬冲的路子走不通。

会议最后定下来：调整部署，改从平顶山北侧重新组织进攻，同时用心理战配合，先把出入口封住，把里面的人困住再说。两轮强攻，撞的不是敌人多能打，撞的是自己没看明白这座炮台。

会开完，路子换了：封堵出入口，用心理战把里面的人困住。扩音器架起来，冲着坑道喊话劝降，保证不杀。里面一声不吭。又往出入口附近打催泪弹药，想用烟把人呛出来，还是没动静。

这里得说清楚一件事：害怕和不投降，是两码事。

据后来被俘人员和越方幸存者的回忆转述，扩音器喊话那几天，坑道里的人确实紧张，气氛压得慌——可第12团到底是第12团，“飞虎团”这块牌子不是白挂的，纪律是真的，死守的意志也是真的。喊话能让人心里发毛，撬不动这支部队。

（这段回忆的具体出处与原始访谈，公开史料中未见第一手档案支撑，此处按转述处理。）

喊了几天坑道里一声不吭

就在解放军在炮台外头反复量距离、开会、试办法的时候，一个跟打仗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己走进了163师前指。

何国安，49岁，广西凭祥人，凭祥市发电厂的工人。说他是工人，其实这会儿他就是个被借调去后方医院帮厨的炊事员。前线伤员一副接一副往医院抬，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听着听着，问了一句：那座炮台，是不是平顶山上那座？得到确认后，他告诉部队，自己当年修过它。

1943年，何国安才13岁，跟着父亲逃难到越南同登。法国人正在修炮台，到处抓劳工，他没能躲过去，被抓去干活，一干就是三年。炮台修完了，法国人没放他走，又留他烧锅炉。前前后后，他在那座炮台里待了整整八年。

1951年他才找着机会回国，先到友谊关边防检查站，后调凭祥市发电厂当炊事员。这八年，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座山肚子里的结构。

他告诉指挥层，炮台顶部有通风口，也叫“天窗”。这些天窗是整套地下工事的呼吸系统，堵死它们，里面的空气供应就会中断。

2月21日清晨6时50分，直瞄火炮开始精确破坏射击。这一轮跟之前不一样，守军被打得逐步往后缩，退进坑道。当天17时25分，平顶山表面阵地拿下来了。炮台的壳子，终于踩在了解放军脚底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细活。工兵和喷火兵带着何国安上了炮台顶，废墟上全是炸碎的混凝土板，一块一块翻开，一点一点清理。何国安不用仪器，就靠脚步量距离，靠记忆推方位，在炸碎的混凝土堆里把天窗位置一处一处找出来。

通风口被找出来了，自来水管道也找出来了。到这一步，里头的越军算是被彻底封住了。

2月22日，工兵开始大爆破。12吨炸药加2吨汽油，目标是4个进出口和10个透气孔，一个不剩，全炸。这数量不同资料有出入，但多方共同确认的版本就是这样。爆破一直持续到23日13时20分才结束。

最后一处封死的时候，整座山峰跟着颤抖。

修炮台的人指出顶上玄机

炮台封死那天，同登方向的仗还没完。487团2营在探某那边来回拉锯，打到23日凌晨3时15分才把阵地拿下来，339高地同一天被友邻部队攻占。同登这一仗，到这儿算是收了尾。

收尾之后是算账。163师全师歼敌5861人，击毙5293人，俘敌38人，这个数在东线参战各师里排第一。可另一本账同样沉：全师伤亡约2200人，牺牲612人。

一个满编步兵师一万人上下，2200人摊进去，等于五分之一还多的兵力暂时或永久没了战斗力。这胜仗不是白捡的。

战后中央军委给163师授了4个集体荣誉称号、7名个人荣誉称号，数量也是参战各师里最多的。489团7连——就是那支连着冲了8次、伤亡惨重、最后踩上平顶山表面的连队——被授予“攻坚英雄连”。

何国安荣立一等功，被中央军委授予“支前模范”称号，1984年水利电力部又给了他一个“特等劳动模范”。

163师没在同登停脚，随后就投入谅山战役。3月4日打过奇穷河，上午10时许，489团2营一部和师侦察连占领了谅山市委大楼。广西方向的作战一直持续到3月12日。

那座炮台今天还在同登镇的山上，越南把它列成了国家级历史遗址。混凝土废墟还在，弹孔还在，被炸塌的入口也还在。每年都有人去看——越南人，也有中国人。不同的人站在同一堆废墟前，看到的东西大概完全不一样。

炮台里最后爬出来的，只有一个人。越军第3师12团的一名干事，也是唯一被俘的。他说里头建制杂得很，12团主力、2团部分人、公安12团、炮兵68团、特工队，加上同登的地方人员，拢共一千多号。

这个数战后一直没扯清，12团42连一个叫阮会度的幸存战士说，死在里头的有400多人，越方部分报道又说800到1000，没个准。55军的战果报告里，鬼屯炮台的歼敌数始终没算进正式战报——死无对证。

何国安是1943年被法国人抓进去修炮台的，那年他13岁，修完又被留下烧锅炉，前前后后在里面待了八年。三十年后，他带着工兵在炸碎的混凝土堆上翻找天窗，一个口一个口地指出来。

这座炮台最后是工兵炸塌的。何国安指认了天窗位置，工兵把炸药填进去，一个口子一个口子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