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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公路像一条被揉皱的灰带子,缠在连绵的大山腰间。
陈德贵扶着摩托车把手,目光一遍遍扫过脚下这一段弯道。路面坑洼,外侧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长满杂乱的灌木,底下是哗哗流淌的山涧。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八年。
最早的时候,陈德贵不是护路员,他只是山里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媳妇周桂英在家照看孩子,老母亲身子不好,一家人的开销,全靠他跑短途拉货撑着。
山里通路不容易,这条连通村子和乡镇的公路,是全村人进出唯一的通道。山路陡、弯道多,雨天容易滑坡,落石更是家常便饭。
2008 年的那个秋雨夜,是陈德贵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
雨下得密不透风,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拼命来回摆动,视野依旧模糊。他刚拉着一车农资往村里赶,转过这个急弯,就看见前方的路面塌了一块,几块磨得锋利的巨石横在路中间。他赶紧踩刹车,车子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滑出去一小段,堪堪停住。
就在他准备下车查看情况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车灯,是邻村的李军,骑着摩托车,带着刚发烧惊厥的儿子,急着往镇上卫生院送。
“德贵!让一让!孩子快不行了!” 李军的喊声混在雨声里,带着绝望。
陈德贵心里一紧。塌方的石块堵死了整条路,摩托车根本过不去。绕路的话,要多走两个多小时,孩子根本等不起。
他二话不说,抄起车上的撬棍,就冲进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衣服很快浸透,沉甸甸贴在背上。李军也把孩子交到妻子怀里,跟着一起搬石头。石块沉,两个人咬牙撬,肩膀被棱角磨得生疼,指尖被碎石划开一道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流。
眼看最边上一块大石头快要挪开,山坡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快跑!” 陈德贵猛地抬头,看见坡顶的泥土带着碎石往下涌。
他伸手去拉李军,可距离还是晚了一步。裹挟着石块的泥土瞬间扑下来,李军来不及躲开,整个人被冲倒,滚向路边的沟沿。陈德贵扑上去,一把抓住李军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后拽。
泥土不停往下落,一块碎石重重砸在陈德贵的左腿上。剧痛顺着骨头窜上来,他咬着牙,死死攥住李军,直到后面赶来的村民一起上手,才把两个人拖到安全地带。
塌方停了。
李军只是受了擦伤,可他怀里的孩子,在慌乱颠簸里,呼吸已经微弱。路堵死了,救护车进不来。等村民徒步绕路,把卫生院的医生接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那个雨夜,山沟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雨水砸在泥土上的声响。
陈德贵坐在泥水里,看着漆黑的山沟,左腿一阵阵钻心的疼。后来去医院检查,是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恢复之后,腿会留下后遗症,不能再干重活,也不适合继续跑货车。
货车不能开了,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断了收入。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周桂英一边照顾卧病的婆婆,一边安抚消沉的丈夫,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李军也时常上门,话不多,每次放下一点自家种的菜,站一会儿就走,两个人都清楚,那场塌方,是谁都不愿意面对的遗憾。
出院之后,陈德贵拄着拐杖,一次次往那段塌方的弯道走。他看着坑坑洼洼的路面,看着山坡上随时可能滚落的碎石,心里堵得慌。
如果这条路能一直好好的,落石及时清,滑坡提前发现,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悲剧?
没过多久,镇上交通站招人,这条路需要一名专职护路员,工资不高,活又苦又险,山里没人愿意干。陈德贵听见消息,没和家里人商量,直接去报了名。
周桂英知道的时候,当场就急了。“你腿都伤成这样,那地方多危险你不清楚?落石、滑坡,万一再来一次,你躲不开怎么办?咱们穷一点没关系,我不能天天提着心过日子。”
陈德贵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烟雾裹着他皱起的眉头。“桂英,我知道你怕。可那天的事,我过不去。我守着这条路,能清一块石头是一块,能提醒一个司机是一个。至少,别再让别人家,再经历咱们亲眼看见的那种痛。”
争执了好几晚,周桂英拗不过他。只是从那天起,只要到了雨天,她就站在家门口,望着盘山公路的方向,一直等到他平安回来。
陈德贵的护路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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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装备很简单:一把撬棍、一把铁锹、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个旧对讲机。每天天刚亮,他就骑着那辆老旧摩托车上路,沿着十二公里的山路一点点巡查。看见路面有碎石,就停下来清理;边坡有裂缝,就做上标记,上报给交通站;护栏歪了,就想办法加固。
晴天还好,最难熬的是雨季。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乌云一盖,转眼就是瓢泼大雨。别人下雨往家里躲,他要往山上跑。雨水泡软土层,滑坡、落石最容易发生。他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仔细查看每一处边坡。左腿的旧伤一遇冷、一用力,就疼得钻心,有时候疼得站不住,他就蹲在路边歇一会儿,揉一揉膝盖,再接着往前走。
有一年夏天,连续下了一周的暴雨。山里水位暴涨,多处边坡出现险情。那天下午,陈德贵巡查到当年出事的那个弯道,一眼就看见坡上的泥土已经鼓起来,裂缝越来越宽,碎石顺着缝隙不停往下掉。
不好,马上要滑坡。
弯道视线差,来往的货车、摩托车速度快,一旦冲进来,根本来不及刹车。
他赶紧拿出对讲机上报,转身跑到弯道上游的位置,站在路边挥手拦车。第一辆是拉木材的大货车,司机看见他拼命挥手,慢慢减速停下。“师傅,前面边坡要塌,不能往前走,掉头回去!”
司机探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山坡,半信半疑:“看着还好吧?我赶时间送货。”
“你信我!我在这条路守了这么多年,这个样子,不出十分钟土就会冲下来!” 陈德贵的声音被雨声撕开。
司机犹豫了片刻,看着他满身泥水、一瘸一拐的样子,最终还是慢慢倒车掉头。
一辆、两辆、三辆…… 他站在雨里,不停挥手,拦下一台又一台车。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鞋子灌满泥浆,左腿疼得发抖,他就把重心换到右腿上,硬撑着。
就在他拦下第五辆小车的时候,山坡突然发出巨大的轰鸣。
大块的泥土裹挟着脸盆大的石块轰然垮塌,瞬间铺满整条路面,泥沙顺着路基往山沟里涌。刚刚那辆小车,要是再往前开几十米,正好就被埋在里面。
小车司机趴在车窗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发白。他推开车门,跑到陈德贵面前,声音都在抖:“老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一家人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陈德贵摆了摆手,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向垮塌的边坡,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消息很快传到镇上,交通站的抢险队伍赶过来。这件事之后,越来越多山里的司机认识了这个瘸腿的护路员。大家路过这段弯道,都会主动放慢车速,有人会摇下车窗,给他递一瓶水、递一包烟。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走,陈德贵慢慢变老。儿子长大外出打工,在外地安了家,好几次打电话回来,劝他别干了。“爸,你都五十多了,腿又不好,在家歇着不好吗?我们能养活你和妈。”
陈德贵每次都笑着回绝。“我走了,这条路谁来看?山里的人,还要靠着这条路进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守着这条路,直到干不动为止。变故,发生在三年前。
那天他照常上路巡查,走到一处隐蔽的拐角,发现边坡底下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男人背着大包,神色慌张,看见陈德贵,下意识往树后面躲。
陈德贵常年在山里转,心思细。他停下摩托车,慢慢走过去。“小伙子,你在这儿干什么?这里偏僻,不安全。”
年轻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自己是徒步进山的游客。可陈德贵一眼看见他包里露出来的锯子,还有几根刚砍下来的名贵树根。
这片山,是重点生态保护区,禁止私自盗挖古树、树根。
“你是来挖树根的吧?这片山不能动,跟我走一趟,去镇上林业站。”
年轻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往他手里塞。“大叔,我知道你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放我一马,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了。”
陈德贵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接。“我守这条路,不光是看着路,也看着这片山。钱我不能要,东西你留下,跟我去说明情况。”
软的不行,年轻人瞬间变了脸,抄起手里的锯子,威胁他不要多管闲事。两个人拉扯之间,年轻人用力一推,陈德贵重心不稳,往后摔下去,重重磕在石头上。旧伤复发,他当场疼得直不起身。
年轻人趁机背起东西,往深山里面跑了。
等陈德贵缓过来,拿出对讲机报警,民警赶到山里搜寻,山林茂密,对方早就跑没影了。
这次摔倒,让他左腿的伤势急剧加重。医生告诉他,再持续这样风吹日晒、频繁用力,以后很可能会彻底走不了路。周桂英看着他疼得整夜睡不着,眼泪都流干了,这次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再上路。
“德贵,咱们命要紧。这条路,让别人来守吧。”
陈德贵沉默了很久。他去交通站递交了申请,暂时停下护路工作。
那段时间,他在家养伤,心里空落落的。没事的时候,他就搬个凳子,坐在家门口,远远望着那条盘山公路。听见摩托车、货车驶过的声响,他就下意识抬头。
他以为自己的护路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可没过多久,他听见村里传来消息:新来的护路员年纪轻,对山里的险情不熟悉。前阵子雨天,没能及时发现边坡隐患,一辆面包车路过的时候,被落石砸中,车上两个人受伤。
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陈德贵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当年那个雨夜的画面,又一次在脑子里翻涌。
第二天一早,他拄着拐杖,去了交通站。“站长,我想回来。我腿虽然不好,但这片山哪块边坡容易滑、哪段路容易掉石头,我闭着眼都清楚。我慢慢走,小心一点,我心里有数。”
站长看着他,又为难,又感动。考虑再三,和他约定好,重活、危险的抢险,不让他单独上,他主要负责巡查预警,发现隐患第一时间上报。
就这么,陈德贵重新回到了这条山路上。
只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去年深秋,山里来了一支户外探险队,一共七个人,没有报备,私自钻进深山的原始峡谷。傍晚突然起了大雾,峡谷里信号全无,队伍迷路了,手机全部失联。家属报了警,派出所、消防、林业站组织搜救,可峡谷沟壑纵横,大雾笼罩,搜救难度极大。
有人想起陈德贵,他在山里待了几十年,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
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刚结束一天的巡查,正准备回家。听说有人被困峡谷,他二话不说,抓起手电筒和水壶,跟着搜救队伍往山里走。
峡谷里没有路,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到处是乱石。他的左腿不能长时间走陡坡,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旧伤,疼得冷汗直冒。同行的民警劝他停下,他摇摇头。“这条峡谷我年轻时候进去过,里面有一处山洞,下雨起雾,迷路的人大概率会躲在那里。我带你们抄近路。”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他凭着刻在脑子里的地形记忆,在前面带路,避开容易塌方的险地,绕开深潭。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手电筒的光快要耗尽,终于,在那处山洞里,找到了被困的探险队员。
七个人又冷又怕,有人摔伤了脚踝,已经没法自己走路。大家轮流搀扶伤员,原路往外撤离。返程的时候,陈德贵体力透支,腿伤发作,好几次差点栽倒。队员里一个小姑娘,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忍不住红了眼眶。“大叔,你明明可以不用来冒这个险的。”
陈德贵笑了笑:“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在山里遇到难处,我熟,我就该搭把手。”
等所有人平安走出峡谷,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陈德贵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半天站不起来,周桂英接到通知赶过来,一边给他揉腿,一边掉眼泪,嘴上数落他,手上动作却轻得很。
这件事慢慢传开,很多网友看到搜救的故事,知道了这个守路十八年的护路员。有人专门开车过来,想看看这条山路,看看陈德贵。还有人提出,想给他捐款,帮他治腿。
陈德贵全都婉拒了。“我拿了工资,就要干好这份活。救人是本分,不能拿额外的钱。”
如今,陈德贵五十四岁了。他依旧每天准时出发,骑着那辆掉漆的摩托车,在十二公里盘山路上来回巡查。头盔磨得发白,手套补了一层又一层,编织袋里永远装着铁锹和撬棍。
雨季来临的时候,他依旧会第一时间上路,排查边坡、清理落石,在弯道上提醒过往车辆减速。路过的司机,很多都认识他,会主动和他打招呼。
当年那个因为塌方失去孩子的李军,这些年和陈德贵早就解开了心结。他时常过来帮陈德贵一起清理路面的碎石,两个人蹲在路边,话不多,埋头干活。
前不久,镇上准备对这条盘山公路升级改造,加固所有边坡,加装防护网和预警摄像头。施工队进场那天,陈德贵站在弯道边上,看着工人忙碌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周桂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以后路修好了,落石少了,你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陈德贵望着缠绕在群山之间的公路,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路再好,也得有人盯着。摄像头能看见石头,可看不见赶路的人。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继续守。”
夕阳从山尖落下去,金色的光铺在弯道上。摩托车静静停在路边,铁锹斜靠在护栏上。远处,有车灯慢慢转过弯,司机看见路边的他,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算是一声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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