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手表的社交困局：孩子生日愿望，是换一块能和同学加好友的手表

澎湃新闻记者 朱轩

今年正在上三年级的加宝，生日愿望就是换一部小天才电话手表。

2024 年，加宝刚上一年级，妈妈给他入手了第一块米兔儿童手表。在双职工家庭的规划里，这块手表最初的定位更多是安全监护工具。

“一方面，我们没办法准时接他，学校到家走路要二十分钟，托班老师去接，我可以从手表定位上看他是不是出校门、是不是安全到家。” 加宝妈妈说，另一方面才是孩子慢慢有社交需求，有时下楼到小区里面和小伙伴约着一块玩，有手表方便他们互相联系。

一块本为守护安全的电话手表，却在孩童的同伴交往里催生新问题。加宝妈妈发现，同品牌手表可以 “碰一碰”加好友，跨品牌却受阻隔，这也是加宝想换手表的主要原因。

有教育专家认为，彼此间封闭的好友圈不利于培养孩子平等、自主选择的意识。有研究者也指出，品牌生态系统的封闭性制造了数字区隔，不同品牌间电话手表的产品设计逻辑本质上是商业利益对儿童社交生态的侵蚀，即厂商通过技术垄断绑定用户，儿童的选择自由被压缩为“品牌功能” 与“社交准入”的被迫选择题。

不过，在讨论“社交自由”之前，“安全”仍是电话手表最首要、最核心的功能。

有参与儿童电话手表相关标准编制的专家提到，儿童手表的核心定位往往不是用来社交的，社交只是辅助功能。他解释，父母买儿童手表，最主要的需求是联系孩子、定位、保障安全。从安全层面来说，封闭社交机制会带来一点安全增量——社交里风险最高的就是陌生人社交。但在相对封闭的体系里，对方账号的言论、行为是可以被平台审核（追溯）的。“当然，这只是多一层安全保障，不代表绝对安全。”他称。

目前，将于 2027 年落地的儿童手表强制国标，要求跨品牌可交换号码昵称，不会打通各家自有社交体系，信息确认权限仍交由家长掌握，试图在互通便利与安全底线之间寻找平衡。

“碰一碰加好友” 背后的换表焦虑

“小米的电话手表之间是可以碰一碰加好友，但小米和小天才就不能互相加。” 加宝妈妈说。这个限制，是孩子最先感受到的。“小朋友不止一次和我们说过，他出去玩认识一个小朋友，想加一下人家，但鉴于手表品牌不一样没办法加。”

遇到这种情况，如果双方家长互相认识，她能事后微信联系对方家长，拿到孩子的手表号码，两边家长各自在 APP 里互相开白名单，孩子才能互相打电话。“是两边都得开白，不是一边设置就可以，我要在我的 APP 提交，还要跟对方妈妈说，让她在那边也开一下，流程有些麻烦。”

更让人遗憾的是很多临时的相遇。“如果孩子在外遇到一些玩得比较好的朋友，想加好友，但父母也相互不认识，之后可能就没法再联系了。” 加宝妈妈说。

秋游的场景，把这种矛盾放大得更明显。前段时间班级秋游，老师允许孩子们携带手表，这本是轻松的集体社交机会，可班上小天才占比更高，加宝只能看着同学们互相碰一碰、快速加上好友。

“加宝和我说，他下一年的生日愿望就是要换一个小天才的手表。” 加宝妈妈告诉记者。这种为了社交而点名换手表的现象，在班里并不少见，“还有一个小朋友，已经有小米、华为的手表了，他说他下一个生日愿望是要一个小天才，也是因为可以跟同学加好友。”

由邹禧乾、殷玮2025年发表于核心期刊中国青年社会科学的论文《“中介化童年”：学龄期儿童电话手表的数字社交实践研究》也观察到了同类现象。

论文访谈了23名7-12岁的学龄期儿童。其中，15名儿童使用“小天才”电话手表，7名儿童使用“华为”电话手表，1名儿童使用“米兔”电话手表。论文指出，部分儿童在参与或体验电话手表所搭建的趣味化参与实践后，会主动要求甚至反复恳请父母为其购买超出实际需求的电话手表。

受访的儿童直言:“身边朋友都用小天才耍(玩)，我也想要”。由此可见，相较于立品功能本身，儿童更关注设备能否满足与同伴进行媒介化游戏互动的实际需求。

长期使用电话手表，家长也发现了不少细碎的麻烦事。

加宝妈妈提到了充电配件的难题：“有次我们出门，电话手表的磁吸充电线弄丢了，这种线和普通手机充电线不通用，而且就算同品牌，不同型号之间的充电线也不能共通。”加宝妈妈告诉澎湃新闻，此后他们跑去线下旗舰店店里想买充电线，店里没有单独备货，都是一个手表才配套一根充电线。最后，他们只能网上下单，但要等好几天才能收到，很耽误事。

“儿童电话手表核心定位，往往不是用来社交的”

加宝妈妈的情况不是个案。央广网、新华网多次报道，国内主流儿童手表长期存在封闭社交生态，“碰一碰”面对面加好友、好友圈动态大多仅限同品牌互通，跨品牌仅能通过通讯录通话，无法直接完成一键添加好友，无形之中在小学生群体里筑起社交圈层。

前述邹禧乾、殷玮论文《“中介化童年”：学龄期儿童电话手表的数字社交实践研究》也提到，儿童电话手表社交的“能动性”本质上是一种“受限的能动性”。其中，品牌生态系统的封闭性制造了数字区隔，不同品牌间电话手表的产品设计逻辑本质上是商业利益对儿童社交生态的侵蚀，即厂商通过技术垄断绑定用户，儿童的选择自由被压缩为“品牌功能” 与“社交准入”的被迫选择题。

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网安中心测评实验室副主任何延哲向记者解释，“碰一碰”加好友机制，背后有可能是多元的考量。

“儿童手表的核心定位往往不是用来社交的，社交只是辅助功能。”他解释，父母买儿童手表，最主要的需求是联系孩子、定位、保障安全。从安全层面来说，封闭社交机制会带来一点安全增量——社交里风险最高的就是陌生人社交。但在相对封闭的体系里，对方账号的言论、行为是可以被平台审核（追溯）的。“当然，这只是多一层安全保障，不代表绝对安全。”他称。

在他看来，这类似iOS和安卓的差异：封闭体系管控更严格，风险更易管控；开放系统兼容性和互通性更强，但安全防护压力更大，二者只是产品定位不同，没有绝对优劣。

而在硬件设备上，“安全”同样是最重要的事项。

何延哲告诉澎湃新闻，现在可穿戴设备形态很多，手环、手表、耳机形态各不相同，很难做到接口统一。不光不同品牌不一样，同一个品牌内部，不同型号充电接口也会迭代改动，厂家会为了把手表做得更轻薄或方便，一直优化硬件结构，充电方案随之调整，每家厂商的优化路径都不一样，很难简单归因为建立壁垒。

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智能制造工程学院机械电子工程系王新华博士告诉澎湃新闻，现有的儿童电话手表各自不同的磁吸充电接口，首要考量是安全因素。

“早年手机也曾有上百种充电接口，慢慢演变为Type-C和苹果两种接口，标准化有利于流通、降成本、提升效率。”他说，但儿童手表和普通手机不一样，大多采用磁吸而非插拔式充电，一方面由于插拔接口很难实现高等级防水，儿童手表需要应对雨天、涉水场景，高级别的防尘防水是刚需。而且儿童手表是高度集成的电子产品，其外观（尺寸、造型）、内部元器件布局（体温、心率、NFC 天线、喇叭）和功能（通话、定位、媒体、社交、学习）等差异巨大，且磁吸大多在后盖与整机结构深度耦合。

“儿童手表的核心功能应为通话和定位，现在的很多附加功能偏离了其初衷。”王新华认为，充电接口、SIM卡拆装的特殊设计，优先还是出于儿童使用安全设计的考量；而碰一碰跨品牌加好友这类社交上的生态隔离，更多可能是厂商在商业层面的考量。

“现在的儿童手表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只能接打电话的手表，只是做成手表形态的可穿戴智能终端，功能越来越强大。” 他谈到，如果要对这类产品进行规范，更多应该限制不适宜未成年人的功能、或对功能的权限进行限制；线上社交应当配套儿童专属防护机制，例如添加好友的家长审核、好友数量限制、访问范围的管控等。

“安全闸”需要掌握在家长手中

改变正在到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强制性国家标准 GB 46859-2025《儿童手表安全技术要求》，将于 2027 年1月1日正式实施，是国内首部儿童手表强制性国标。

该标准第4.18条要求“儿童智能手表允许不同品牌手表之间交换电话号码和昵称，交换电话号码和昵称功能应受手表管理端的管理”。

不过，国标不等于强制打通好友圈，互通的是手表通讯录名片，其安全闸门依旧掌握在家长手中。

我们在实测中也发现，所有品牌儿童手表默认开启陌生人通话拦截机制。例如360儿童卫士默认开启“限制呼入呼出”，仅通讯录号码可通话。小天才APP默认开启拒接陌生人来电。红米、米兔默认仅接收家庭成员短信，通话白名单限制陌生号码呼入。华为智能关怀APP同样默认拦截陌生通话。

何延哲解释，强制性国家标准具有普遍适用特点，为不同企业设计不同产品中给出了安全基线，不会锁死行业创新。国标也提出了保障儿童手表之间的基础互通能力，例如可以通过蓝牙便捷交换手机号这类基础信息。

“它（标准）的作用是什么？原来跨品牌电话手表之间想联系，要手动输号码，很麻烦；现在碰一碰、蓝牙传导，号码就同步过来了，之后你可以选择保存号码打电话，或者拿着号码去第三方社交软件里搜索添加。它只是简化号码传递这个动作，不等于打通各家手表自带的社交好友体系。”

他特别强调，即便是蓝牙交换号码，标准也设置了手表管理端确认环节，根源在于信息安全。“手机号对于儿童来说属于高度敏感的信息，如果未经家长确认随意蓝牙广播交换，被别有用心的人用设备抓取，很容易造成儿童手机号泄露被陌生人添加社交软件、发送钓鱼短信等。”

而这套白名单机制本质上是风险规避。“家长是孩子监护的责任主体，手表管理端就是手表提供的监护工具，家长要承担对应的监护责任。如果未能关注到手表管理端各种监护管理功能，又盲目放开孩子自由社交，这就容易让孩子在社交中可能面临各种风险，比如陌生人的欺诈、诱骗，熟人也可能会有欺凌、骚扰。”他补充，手表里的社交、互动功能基本都是支持手动关闭，需要家长熟悉管理端的应用，找到设置入口即可关闭。

在邹禧乾、殷玮的论文中总结道，这实质属于家长监护权与自主权的博弈。“电话手表通过其身体绑定与家长监管的双重机制，延续了传统监护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家长通过软件禁用、限制使用时长等数字规训手段强化传统权威,儿童只能在有限的自主数字社交空间内进行更为隐蔽的抵抗实践。”这一发现进一步呼应了技术中介化的理论观点，即技术并非中立工具,而是嵌入了社会关系的“调节者”等。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从一个产品的市场策略来说，封闭式的社交圈或许能获得更高的购买转化率，但长久来看，仍然会被消费者拒绝。“从教育的角度来说，我们要培养孩子平等、尊重、服务、自主选择的意识，封闭好友圈机制，并不利于这些品质养成。”

标准有界，儿童的社交难题仍需多方共答

不少家长担心，碰一碰即时交友的需求得不到满足，封闭生态会加剧校园社交分层。

在何延哲看来，手表可能是社交问题的导火索，却不是根源。“手表或会和孩子社交孤立有关联，但它不是孤立的根源。就算所有手表生态全部打通，孩子之间还可能会因为文具、鞋子、游戏爱好贴标签，形成小圈子。”他认为，孩子的社交问题，更多是一个社会问题。

在使用手表的过程中，家长和孩子都会遇到一些“初心”是正面的、但实际操作中会变味的困境。例如，加宝妈妈给孩子买了喜马拉雅儿童会员，手机端家长后台可以设置收听时长、管控收听行为，但是手表端的时长限制是失效的。“孩子在外面无聊的话，他会用手表听故事，这个时间我就没有办法给他限制了，他一听可能听一天。”

她曾经专门向平台反馈这个问题，客服答复是厂商配置原因，没有开放对应权限，并且提出可以退款。此外，她也关注到， 手表内还有小游戏、付费壁纸等内容，“他会有买壁纸的选项，还有小游戏，屏幕太小了，我尽量控制着不让他玩，好在他自己知道没有钱买。” 加宝妈妈说。

这一痛点，也被权威媒体关注。人民日报、新华网的报道指出，不少儿童手表存在管控权限割裂的问题：音频、游戏、付费内容的时长限制、消费拦截，经常出现 “手机端能控、手表端失控” 的情况。

何延哲提到，现在手表上创新功能也常被公众关注，一些功能的设计初衷是用运动步数兑换人物的装扮，鼓励孩子运动，但它是一把双刃剑，一部分孩子因此主动运动，但也催生刷步数造假、攀比装扮、账号交易等问题，最后相关功能在社会监督下也完成了整改，下线了等级排行等功能。

他强调，强制性标准的定位是安全标准，它的能力边界是清晰的：“标准提出的是硬件安全——表带材质不刺激、划伤皮肤、电池充电安全、表面接触温度限值；数据安全：信息加密、防止信息泄露；内容安全：手表里输出的内容，需要可人工审核，规避不良内容；还有监护能力，保障家长可以管控手表。”

站在过渡期，何延哲也对行业、家长提出建议。他呼吁厂商更多把创新投向正向内容，助力孩子素养提升。也希望家长理性看待电话手表，理解它首先是安全通讯工具的定位，此外也需要更多学习、了解它的功能和使用方法，监护未成年人成长。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