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未来“暴烈”的三五年

上周末应邀回西贡给一个中国考察团讲越南，顺便见了些当年越南上班时的老朋友。与今年跨年时来的那次相比，感觉又有一些新变化。直观上的感受有三点：

第一，街上VinFast（越南自己做的电动车品牌）越来越多了。

两年前在越南上班打车时基本打到的都是丰田，这次基本都是VinFast，偶尔也有BYD。查了下数据，新增汽车销售量里VinFast市占率已经达到第一，超过三成。其中还有很多五菱宏光那样的小车型，据说是VinFast看五菱这种车型卖的好，照猫画虎做的。

它之所以能排到第一，除了价格补贴外，也因为VinFast自己修了大量充电桩，让车主三年免费充电。

不过听说在BYD一番游说下越南政府今年9月出了新的政策，要求从明年7月开始充电桩必须对所有品牌电动车开放。

但VinFast毕竟主场作战，我估计还是能保持市占第一。

第二，很多当年上班时听说已经烂尾了十多年的烂尾楼，竟然开始重新动工了，而且建得很快。

今年跨年来时，很多楼还没完全建好（比如西贡河边新修的金融中心大楼），或者完全没有动工迹象，现在却都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中。街上还看到了很多新修的公交车站，看起来确实有提速搞大基建的迹象。

第三，即便相比9个月前，街上的中餐馆也明显多了起来。不过后来和一些朋友聊，又预测说明年估计得倒一半

不仅是多了中餐馆，我之前工作时常去的一些越南小店，这次去发现也都多了中文菜单，甚至有的店还加了中文店名。

在胡志明机场时，感觉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也比以前多了起来。我在买纪念品时，就听到旁边的店员小妹在教另外一个店员小妹怎么念“发票”。

Geopolitical Gravity真是逃不过的。

周六下午见了一个越南老朋友，在越南本地头部资管做高管，现在也酝酿着自己出来搞AI创业。聊了一个下午，印证了我之前的很多猜想，但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点。

比如，他认为越南确实意识到自己在产业链层面肯定打不过中国，所以正在借鉴韩国当年搞财阀的模式，希望集中力量扶持一批本土巨头。Vingroup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

这家公司最早做地产（VinHome，我当时在河内西贡住的公寓都是他家开发的），后来做新能源车（VinFast），现在甚至还搞起了高铁（VinSpeed）。虽然去年底撤回了南北高铁项目的投资申请，但今年4月，VinSpeed负责的河内—广宁高铁项目已经开工。

但也有一些出乎意料的点。

我一直认为越南其实更希望亲近西方，同时对北方大国保持警惕。但他说，这一两年针对欧美人士的商务签审查反而变严了，2024年社媒上还有一轮针对越南富布赖特大学的系统性抨击（不过也是活该，听他说富布赖特有老师在课上缅怀越战中的美军）。

我顺势问，如果非要中美之间选边站，越南怎么选？他意思是北方可能更偏中国，南方更偏向美国。虽然中越历史一团乱麻，但考虑到政党关系，“In the end ,we are on the same side.”

此外，我也问了他一些比较直接的问题。

比如，越南出口中目前超过7成仍然是外资部门创造的，越南三星的核心供应链里几乎没有越资。那岂不是表面上看产业升级说到底还是给外资打工吗？这咋办？

他说Vingroup就是答案。

我又进一步问，韩国当年搞财阀模式的时候，国家补贴企业去海外市场攻城略地赚外汇，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的中国。如果有一个靠规模效应全产业链通吃的中国，越南在国际上怎么打呢？

或者具体点讲，在越南，VinFast还能靠主场优势打打BYD，但你跑到泰国、哈萨克斯坦，VinFast怎么和BYD打？

这大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比较含蓄地说了三句话：

1. 总得有人把门先打开。
2. 一流市场去不了，可以先去二流市场，学习一些经验。
3. 把怎么在海外市场做的经验带回来，总可以帮助后辈的越南企业家再往外冲。

之后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越南的目标是想靠制造业立国，那么基建非常重要，但这又是非常耗钱的。比如南北高铁，动辄就是数百亿美元的投入。钱从哪里来？地又怎么拿？

一开始他只是说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现在银行利率高企（贷款利率10%左右），一方面是因为地产泡沫锁了很多钱，另一方面就是大量资金被拿去修基建。

但后来这大哥又说了一个暴论：越南政府确实在计划进一步学北方老大哥搞土地财政，把越战后流落民间的地用“各种手段”强行弄回来，而且窗口期可能就未来三五年，不排除采取一些激烈的行政手段大干快上（比如去年我就看到河内朋友在票圈喷自己家要被强拆）。

我问为啥就三五年，他的理由也挺有意思：现在全世界都在流行强人政治，美国也这样。越南如果趁着这个时候搞一些激进的改革，面临的外部压力或许反而可控。再过几年，国际环境变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考虑到目前越南一号位苏林的公安系统背景，我俩相视一笑。

这让我想起之前听法国越南商会会长讲过的观点。虽然逻辑不同，但结论很相似。他认为越南高层的政治合法性来源正在发生变化，而这会迫使政府效率提高。

因为过去的越南领导人，相当一部分是“越战一代”，有天然的战争英雄合法性。但年轻的新一代领导人越来越多是“战后一代”，必须要更多通过自己的经济绩效和治理能力来建立合法性。所以，必须变得更快、更卷。

比如去年越南把63个省级行政单位合并成了34个。虽然目的不只是修高铁，但对于南北高铁这样跨越全国的大基建项目而言，需要协调的省级行政单位少了，理论上也有利于降低行政协调成本。

所以这么说起来，越南未来3—5年的变化会很有意思。从国家层面看，可能会看到一个更高效、更干预经济、也更倾向于集中资源扶持本土巨头的政府。

当然，出差除了聊正事，吃吃喝喝也少不了。

Pizza 4P's去了，Heart of Darkness的新英格兰IPA喝了，Kỳ Đồng的鸡肉粉丝吃了，蟹肉番茄米线吃了，黎记的牛肉河粉吃了，鸡蛋咖啡喝了，Pasteur的柚子味IPA也喝了，我珍藏的人民法餐也吃了。

可以开开心心回去喽。

— THE END —

紫京讲谈

财经领域创作者

3955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