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也有三十岁了吧?图里琛忙答道:“回皇上,奴才今年犬马齿三十二岁了。原来有正室夫人,去年害热病死了。”
雍正没叫起,伸手烤火,指节上朱砂残迹被热气蒸得发暗。过了一会儿,他随手抓起案上凉透的奶子茶,呷一口,像是自言自语:“热病……京城去年夏天确实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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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里琛仍旧伏着,只能看见皇帝靴尖的龙纹。他听见茶盏放下的声音,又听见纸张翻动,却迟迟没等到“跪安”二字。
约莫过了十息,雍正忽然问:“家里留孩子没有?”声音像是从折子里飘出来的。
“回皇上,留了一个丫头,才四岁,跟着她姥姥在通州住。”图里琛答得短,却补了一句,“奴才当值日子多,怕孩子吵闹,没带进城里。”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抽出一本江南水利的折子,拿指甲在“堤工”二字旁划一道,才又开口:“你月饷多少?”
“正俸银三两,米一石,季马干银二两。”答得飞快,像是背熟了。
雍正听完,把折子合上,抬手示意图里琛起身。侍卫刚站直,腿窝发麻,微微晃了一下。皇帝瞥见,嘴角动了动,竟带出一点笑影:“站班站了快十年,还跪不稳?”
图里琛不敢接话,只垂手听。雍正却话锋一转:“通州潮白河的地,你知道吧?去年河工拨下去两百顷,原说给兵丁当恩赏。
内阁拟的单子,正黄旗分四十顷。朕记得你祖父随豫亲王下过江南,名字在案。”
皇帝说到这儿,停住,抬眼盯住他:“想不想领十亩,给孩子留点口粮田?”
图里琛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雍正也不急,伸手烤火,等他回话。
侍卫终于跪下,却不是谢恩,而是磕了一个头:“奴才……奴才当值走不开,通州又太远,怕荒了皇上的地。”
暖阁里又静了。雍正听完,没生气,反而笑出声,声音低而短:“倒是个实心眼。”
他随手抽一张素笺,写几行字,折成方块,递过去:“拿这个给内务府,就说是朕说的,挑离城门近一点的淤地,五亩够了,别耽误你轮班。”
图里琛双手接过,指节发白。皇帝又补一句:“丫头接回来吧,四岁离不开人。值房后身有间小抱厦,原是给太监歇脚的,先借你住,等开春再腾。”
话说完,雍正摆摆手,示意跪安。图里琛退到门槛,忽然听见背后皇帝又开口,声音像从折子里飘出来:“死了的人,烧点纸就好,活着的得吃饭。”
他不敢回头,只应一声“嗻”,快步出了暖阁。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第二天,内务府果然在右安门外卖马市旁划了五亩河滩地,地契上写着“图里琛之女代管”,免租十年。值房后身的小抱厦也腾出来,窗纸新糊,灶里还留着半捆柴。
四岁的小丫头被接进城那天,穿一件大红棉袄,是姥姥连夜改的。她抓着图里琛的刀鞘不肯松手,嘴里含混叫“阿爹”。
侍卫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第一次觉得京城的冬天也没那么冷。后来,图里琛依旧站班,依旧把刀鞘擦得锃亮。只是夜班回屋,他会轻手轻脚摸黑进门,怕踢到地上的小木碗。
偶尔值房同僚打趣:“图侍卫,听说你如今领了皇庄,也算半个地主。”他便咧嘴笑笑,不辩解,只抬手给对方斟一碗奶茶。
雍正七年春,图里琛因捉拿擅闯隆宗门的疯僧升为三等侍卫,换戴白鹇翎。
升赏那天,他照旧在乾清宫当值,皇帝没再提田地的事,他也没谢恩。两人隔着丹陛,一个低头批折,一个按刀肃立,像去年腊月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史书不记小人物的眼泪,也不记皇帝随口一句“活着的得吃饭”。可五亩河滩地确实长出了麦子,小丫头后来嫁在正黄旗牛录,生了两子一女。
图里琛活到七十八,临终把地契缝在贴肉口袋里,嘴里只反复一句:“皇上说,给孩子留点口粮田。”
御前三十息,没有宏旨,也没有警示,只是一段雪天里的闲话。
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瞬间,让冰冷的紫禁城偶尔透出一点热气,像火盆里最后那颗未熄的炭,暗暗红着,照着站班人的刀鞘,也照着皇帝指尖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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