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的秋来得晚。入了九月,天还热得不像话,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道外老城区的马路晒得发软,柏油路面蒸起一股热腾腾的气,混着尘土和汗味,呛得人直皱眉。路边的杨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都不叫了。
道外是冰城的老城区,房檐压着房檐,巷子挤着巷子,一条松海路,从早到晚车来人往,喇叭声、叫卖声、吵架声混成一片。街边的老楼都是上个世纪的样式,红砖墙让风雨剥出一片片白茬,墙根底下晾着被单,电线杆上挂着鸟笼子。这里的人说话嗓门大,办事性子急,天大的事,到了酒桌上,一杯酒下去也能化开。
白伯涛把车停在松海路路边,隔着车窗朝马路对面那片人力市场扫了一眼。
说是市场,其实不过是一块圈起来的空场子。铁栅栏锈迹斑斑,门口歪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字迹让日头晒得掉了色。场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有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有抱着铺盖卷打盹的,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扯闲篇的,还有举着木头牌子等雇主来挑的。牌子上的字五花八门——木工、瓦工、力工、水暖、钢筋工,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急切。来这儿的人,大多是从周边县城、乡镇涌进冰城讨生活的,天不亮就赶来占地方,天黑透了才肯散去。一天下来,有人被挑走,有人空手而归,日复一日,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
白伯涛的生意,就绕着这些地方转。砂石、水泥、脚手架子,跟这一片的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他这人做事有两样讲究:一是账要算得清楚,二是脸面不能掉地。前一样,他看得重;后一样,他看得更重。这些年,冰城地面上起起落落的人他见多了,有人栽在钱上,有人栽在气上,他白伯涛两样都躲过来了,靠的就是一个稳字。可今天这笔账,拖了小一年,电话催了七八回,那边总是嘴上应着、手里拖着,这分明是没把他白伯涛放在眼里。他今天亲自来,就是要让对方明白,他白伯涛的账,不是那么好赖的。
白伯涛摇下车窗,吐了口烟,朝人力市场旁边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努了努嘴:“二刚,就这儿。”
坐在副驾驶的二刚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白伯涛又补了一句:“上去把人叫下来,钱拿了咱们就走,别磨蹭。”
“知道了,涛哥。”
二刚小跑着钻进楼门。白伯涛靠在车座上,把烟抽完,又点上一根。
车窗外的日头晒得人犯困,白伯涛却半分睡意也无。他这人有个毛病,账没落地,心就悬着。二刚跟了他四五年,办事利索,嘴也严实,就是有时候缺个心眼,他这才养成了凡事多叮嘱两句的习惯。
其实他也知道,这账今天未必收得痛快。姓方的这几年在工地上起起落落,外边欠的窟窿不小,真要是有钱,也不至于拖到今天。可话又说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白伯涛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对方拿出个态度来,他也不会把人逼到墙角。
他今天过来,是收一笔账。欠钱的姓方,是个包工头,前年冬天从他们这儿接了几车建材,货款拖着拖着就没了下文。头几回催,那边总说“再等等,手头紧”,白伯涛知道那是托词,懒得跟他磨嘴皮子,给二刚放了话:今天这钱,务必拿到手。出来混,讲的是个信用。钱要不回来,往后谁还把你当回事?
楼里的住户进进出出,楼道口那盏灯早就坏了,黑洞洞的。白伯涛等得有些不耐烦,烟灰弹了半截,正寻思着要不要自己上去看看,就见二刚从楼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点为难。
白伯涛迎上去问:“人呢?账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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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刚挠挠头:“涛哥,他不在家,我呼他了,说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白伯涛心里顿时不痛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亲自过来才说人不在。我本来想着顺顺利利拿钱走人,现在倒好,还要在这儿干等一个小时,他架子倒是不小。”
二刚连忙赔笑:“涛哥,消消气,要不你找地方歇着,或者先回去,等那人回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回去?我今天偏不走了。”白伯涛目光一扫,正瞧见人力市场旁边有一家门脸不大的洗浴中心,门头上的灯箱坏了一角,剩下的字歪歪扭扭拼出“大众洗浴”四个字,红底白字,蒙着一层灰。他一下子来了兴致,抬手指了指,“二刚,这儿还有洗浴?走,进去洗个澡搓搓背,按一按凉快凉快。他回来了你过来喊我。”
“没问题,涛哥,你进去,我在这儿盯着,肯定不耽误事。”二刚应下,又折回楼门口蹲着去了。
他一边往那扇挂着褪色门帘的门口走,一边盘算:反正也是干等,洗个澡、搓个背,钱不少拿,人还舒坦。这么一想,心里的火气倒顺了几分。白伯涛甩了甩袖子走进洗浴中心,嘴里还嘟囔着耽误时间。
门帘子一掀,一股潮乎乎的闷气扑面而来,夹着肥皂味、汗味,还有说不清的馊味。白伯涛皱了皱鼻子,把心一横,还是迈了进去。
一进门,白伯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挨着人力市场的小店,条件本就简陋,地方狭小,到处脏兮兮的。门口横七竖八堆着一团拖鞋,分不清谁是谁的;地上湿漉漉的,走两步鞋底就打滑。墙壁的瓷砖泛着黄,角落里的水渍洇出一片黑斑,天花板上吊着一根日光灯管,灯管一头已经发黑,忽明忽暗地闪着。更衣室的柜子还是老式铁皮柜,柜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有一扇柜门半挂着,合页上的螺丝松了两颗,摇摇欲坠。
白伯涛进门一看,心里先打起退堂鼓:“这地方也能洗澡?转身都费劲,柜子破得快要散架。算了不洗了!服务员,退票!这地方跟猪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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