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欧洲 | 终章
《新报》因被列为“不受欢迎组织”而停刊
莫斯科市中心，一座曾是印刷厂的现代主义建筑，如今挂着“新报社”的招牌。记者们正忙着打包书籍、个人物品和回忆。纸箱的沙沙声和胶带的刺耳摩擦声此起彼伏。新闻编辑室里堆满了箱子，墙上挂着路牌，上面写着“波利特科夫斯卡娅广场”，这条街以该报著名记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的名字命名，她于20年前的这个月遇害。
一位年轻的员工坐在休息的同事身旁，只想多和他们待一会儿。一辆手推车缓缓驶过走廊，上面载着冲印好的照片。“感觉我的一生都过去了，”报社的会计感叹道。一位神情沮丧的女摄影师正在记录这家俄罗斯最后一家自由派媒体的最后时刻。
《新报》出版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德米特里·穆拉托夫（如图）于10月19日前往巴黎参加波利特科夫斯卡娅遇害纪念活动。途中，他得知报社将被驱逐出使用了三十年的办公楼。由于被贴上“外国代理人”的标签，报社的资金来源将被切断。第二天，他又得知总编辑谢尔盖·索科洛夫已被拘留并接受讯问。
10月26日，穆拉托夫先生和索科洛夫先生召集报社剩余员工到隔壁大楼的地下室，并要求他们将手机留在外面。前一天晚上有人闯入报社办公室，因此在那里交谈并不安全。穆拉托夫先生解释说，这是事态升级的迹象。他们可能会被认定为极端组织，其“成员”也可能被逮捕。员工们一致认为，是时候关闭这份创办于1993年的报纸了，那一年俄罗斯通过了后苏联时代的宪法。“我们没有死，是他们杀死了我们——连同宪法一起，”穆拉托夫先生说。“你只能嘲笑宪法第29条：‘禁止审查’。”
在一个由军国主义独裁政权统治的国家，一份独立的反战报纸被关闭并不令人意外。令人震惊的是，在弗拉基米尔·普京全面入侵乌克兰并将俄罗斯与西方隔绝后，这份报纸竟然坚持了近五年之久。尽管其许可证被吊销，网站也被封锁，但它依然继续报道，并不断寻找更巧妙的方式来接触读者。
2006年10月7日，普京先生生日当天，波利特科夫斯卡娅在进入公寓楼时被枪杀。穆拉托夫先生说，战争迟早会发生：“当人们被像尘埃一样对待，当制度被摧毁时，暴力必然会蔓延到我们的国界之外。”
《新报》率先披露，2014年在顿巴斯作战的是俄罗斯正规军，而非叛军。该报还率先报道，瓦格纳雇佣兵集团由叶夫根尼·普里戈任控制，普里戈任后来发动了反对普京的兵变，不久后死于空难。2018年，普里戈任曾让人将花圈和被砍下的羊头送到该报社。
普京下令入侵乌克兰的第二天，《新报》以俄语和乌克兰语双语出版，头版标题为“俄罗斯。炸弹。乌克兰”。几天后，克里姆林宫将“战争”一词定为犯罪，并实施了事实上的军事审查。该报出版了一期头版标题为“无言以对”的报纸，其后是空白页。当发行商停止向报摊配送时，读者们来到报社，买光了所有存货。
入侵之后，报社三分之二的编辑人员迁往拉脱维亚，创办了《新报欧洲版》。穆拉托夫先生和大约30名其他记者决定留在莫斯科。由于无法报道乌克兰战争，他们转而报道战争在俄罗斯造成的后果：政治犯、经济衰退、心理创伤和审查制度。一些年轻记者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给我一份工作吧，”一位年轻女记者在应聘时说道，“任何题材，任何事——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公开表达我反对立场的地方。”
这份报纸为那些反对战争却不愿离开俄罗斯的人们提供了慰藉和尊严。普通的莫斯科市民去那里是为了排解孤独。“在那里，你会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罪犯不会被奉为英雄的世界，”一位记者说道。然而，就在普京先生不断升级对乌克兰城市的袭击之际，他却在摧毁俄罗斯境内仅存的几处公共自由空间。
穆拉托夫先生说，《新报》“曾是我们的城市”。“他们摧毁了这座城市，我们要离开了。但我们不会放弃我们的工作。”他将把报社的许多文物捐赠给读者，或者用他的话说，捐赠给“同谋”。10月29日是斯大林镇压受害者纪念日，记者们开始宣读一份长长的现任政治犯名单。一块来自索洛韦茨基岛的石头——索洛韦茨基岛是最早的古拉格集中营之一——被放置在“安娜花园”里，这是他们在纪念波利特科夫斯卡娅而种植的，位于办公楼前的一片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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