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布里克斯顿：高档化与衰败并存，社会治理困境凸显

英国 | 巴热特

这正是英国当下国情的真实写照。

10月16日，连锁手工面包店Gail's在伦敦繁华的布里克斯顿区开设新店，却未获当地居民的普遍欢迎。街头出现了被改造为炸弹形状的酸面包海报，一份反对该店的请愿书也获得了1326个签名。然而，开业当天，店内依然挤满了布里克斯顿的居民，他们争相购买售价5.40英镑（约合7.20美元）的火腿奶酪羊角面包。透过店窗，人潮涌动的布里克斯顿地铁站尽收眼底。10月24日周六下午4点前，窗外上演了一幕骇人景象：一名男子将另一人按倒在地，并反复刺向对方。

欢迎来到布里克斯顿，这里是衰败与高档化并存的典型区域。若想了解英国的现状，与其关注10月28日在威斯敏斯特公布的预算案，不如直接探访布里克斯顿。这片区域一直是社会变迁的生动缩影。它曾是战后移民的象征，随后却沦为内城衰落和种族冲突的代名词。此后，布里克斯顿经历了重生，高档化浪潮席卷而来。原本精美的维多利亚式排屋，价格从五位数飙升至六位数，乃至七位数。然而，如今它又一次呈现出衰败的景象。不妨称之为“衰败化”，即一个地区在崛起的同时，也在衰落，两者同步发生。

广播员兼当地居民团体“反社会行为行动”组织者艾莎·哈扎里卡指出，封锁后不良行为有所增加。这个原本充满活力却略带叛逆的地区，如今变得令人不安。居民们抱怨吸毒者在公共场所随地大小便和手淫。截至目前，2026年的抢劫案比上年同期增长超过40%，性犯罪案件的增幅也大致相同。民粹主义右翼政党“改革英国”的议员罗伯特·詹里克拍摄了一段自己在电气大道巡逻、搜寻商店扒手的视频，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有所斩获。在距离Gail's面包店几米远、紧邻刺伤案现场的地方，有人涂鸦写着“摧毁布里克斯顿绅士化”。一位困惑的居民或许会引用圣雄甘地对西方文明的著名评论：“绅士化？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布里克斯顿既印证了网络上对伦敦“人间地狱”的刻板印象，又似乎在某些角度上否定了这种说法。它真的是禁区吗？远非如此。每天傍晚，年轻的伦敦人从布里克斯顿地铁站涌出，刷卡通过闸机后，便匆匆赶往布里克斯顿市场。这个市场曾一度破败，保留着20世纪20年代的风格，如今却成了雅皮士的乐园。米其林星级尼日利亚餐厅Chishuru就发源于此；从Franco Manca到Honest Burgers，许多中档餐厅也在这里起步，并发展成为成功的连锁店。英国最杰出的美食评论家杰伊·雷纳就住在附近，任何美食都逃不过他的赞誉。

与伦敦的雅皮士一样，这座城市的瘾君子们也喜欢涌入布里克斯顿地铁站，冲破闸门，品尝当地的“美味”。据说，布里克斯顿盛产米其林星级的霹雳可卡因，因此人们像前往任何一家新开的小餐馆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夜幕降临，车站外会出现一个生意兴隆的热狗摊。摊主们接待着眼神迷离、摇摇晃晃走出地铁站的Z世代年轻人，也接待着一些面容憔悴、眼神坚定的瘾君子。这些瘾君子会哄骗慷慨的路人用iPhone轻轻一刷，为他们支付热狗钱，随后便被带到街角，递上一个小包裹。布里克斯顿很可能是英国唯一一个可以用非接触式支付购买霹雳可卡因的地方。

布里克斯顿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政府丧失关怀能力的困境。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伦敦交通局地铁网络维修积压高达40亿英镑，区区逃票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呢？指望地铁站工作人员在获得更高薪水后，还要去处理持刀袭击者，这未免强人所难。再说，英国交通警察不就是负责处理这些事的吗？虽然伦敦的主要地铁站都配备了大量持枪警员，但在地铁其他路段，能够应对日常反社会行为的警力却少得多。

总而言之，布里克斯顿地铁站离警察局很近，步行即可到达。逮捕吸毒者或小毒贩轻而易举。但他们能被送往何处呢？英国刑事法院的案件审理需要等待一年；监狱也人满为患。布里克斯顿监狱在上次检查中是英国最拥挤的C类监狱，专门关押那些正在改过自新的罪犯。囚犯们被安排两人一间单人牢房。大约40%的囚犯表示，在监狱里很容易买到毒品。（不过，布里克斯顿监狱确实有一家颇受好评的餐厅——“The Clink”，由囚犯经营，供应售价26英镑的柠檬黄油煎柠檬鳎鱼。）

议会难道不能介入吗？实际上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他们每晚花费近25万英镑——每年约1亿英镑——用于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临时住所。这并非因为身处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之一而慷慨解囊：预计到2030年，兰贝斯区累计赤字将达到9300万英镑，几乎破产，原因是威斯敏斯特将一些义务转嫁给地方议会，而地方议会却没有相应的资金支持。指望他们还要为数百名居住在兰贝斯区的可卡因和鸦片类药物成瘾者提供治疗是不公平的。最终的结果是，一个极其昂贵的系统让从纳税人到在布里克斯顿车站露宿街头的人们都感到失望。

当一个地区出现两极分化时，它就变成了一个争论的焦点，印证了每个人的既有观念。对反动派来说，这预示着英国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即便不用绞刑、鞭笞或驱逐。对进步派来说，这则是紧缩政策的体现，一个不平等的化身——银行家们会放弃价值180万英镑的豪宅，却要在上班路上踩着粪便。有时，英国的极端情况会集中在同一地点，让威斯敏斯特提出的解决方案显得捉襟见肘。只需去布里克斯顿的Gail's面包店，看看窗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