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城西老棉纺厂那片家属院,楼是九几年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灯坏半年没人修,谁上楼都靠手机电筒照着脚底。我天天骑车上下班,必经巷口那个农信社,不是办业务,就是等红绿灯那几十秒,歪着头往里瞟一眼。瞟久了,就瞅出毛病来了。
每月二十号前后,那小厅里准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也不急,手里攥着那张蓝色的社保卡,跟攥副扑克似的。叫到号,进去,出来,信封鼓了,人就慢悠悠挪出来,顺路拐进我楼下刘婶的菜摊。刘婶跟我熟,说这些老邻居,卡里一到钱,两三天内必来取,取了才肯大买一把青菜,不然就只掐两根豆芽走。
我一开始真纳闷,放着不是省心嘛,还防丢。有一回我帮刘婶搬冬瓜,就顺嘴问了句隔壁的陈太,我说您咋不搁卡里,取来取去多麻烦。陈太正挑茄子,手在茄蒂上掐了掐,头也没抬,说,闺女,你不知道,那卡里头的数,我睁眼闭眼都一个样,看不出多也没看出少。取出来我数一遍,我就知道这个月我还站着呢,还能自己下楼买个茄子。
我搬着冬瓜,半天没接上话。
后来我就留意上了,还真不是陈太一个人这样。楼下理发店的宋叔,以前厂里开车的,每月取完钱,先去浴池泡个澡,出来买俩烧饼夹肉,坐河边柳树下啃。我问他,宋叔你这钱放卡里,哪天想泡澡哪天扫,不也一样。他把烧饼渣往下巴上掸掸,说那不一样,扫一下就没了,跟没花一样。我兜里揣着,花一张我心疼一下,心疼自己,才知道钱是给自己花的,不是给手机花的。
你别说,我听进去了。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就那么叮一声,我连打开看都懒得看,房贷水电自动扣,剩下的在余额里睡大觉。我妈说我是个没数的,我还不爱听。现在想想,我妈比我清楚。她取了钱回来,一块两块地分口袋,买肉的一个袋,买药的另一个袋,她说这样她半夜不心慌。我心说现在谁还半夜买肉啊,可她那辈人,心里就是有这么几本账,一本都不能糊。
我还见过一回,是真戳我。我们院里老吴头,一个人过,儿子在南方。有天他在网点门口台阶上坐着,手里攥着刚取的信封,风大,他拿大腿压着。我路过,他喊我,小周,你帮我瞅瞅,我是不是数错了,怎么少一张。我蹲下去帮他数,没少,三百整。他长出口气,说那就好,我昨儿答应给楼下小宝买个作业本,我怕我记岔了,记岔了我这老头子说话就不算数了。
你看,人家惦记的不是那三百块。是那个作业本,是还能给一个小孩兑现一句嘴上的话。
当然也有不取的。对面楼教数学的费老师,七十多了,手机玩得比我溜,养老金就搁里头,他连密码都不告诉儿子。我问他你不怕哪天糊涂了。他戴着个老花镜在院里下象棋,一边落子一边说,我每天上午写两页字,下午跟这几个老小子杀三盘,谁输谁买冰棍,我忙得很,没空怕。他那个稳,不是从钞票里来的,是从那两页字三盘棋里长的。
所以我就慢慢不觉得奇怪了。取不取,都是个活法。有的人的安全感,是兜里那几张能摸着的纸,数一遍,这个月就落了地。有的人的安全感,是手里那支笔,是棋盘上那颗子。我们这些在外头跑的,总爱说老人家你落伍了,教他们绑这个码那个码,其实你自己回头看看,你连这个月几号都记不清,你也好意思说人家。
前阵子我妈取了钱,非拉我去吃巷口那家老面馆,她点的,她付的,一张一张从兜里掏,掏得特别慢,还问我够不够。我说妈够了,我自己有。她说那不一样,妈请你。面端上来热气糊了一脸,我低头扒拉,眼眶比面汤还烫。
现在我等红绿灯,还爱往那小厅里瞟。看见陈太们坐着等叫号,我不催,也不觉得这画面该被改造。那是人家每个月给自己过的一个小节,数完钱,揣上兜,下楼,买个茄子,回来把门一关,这个月,又是自己说了算的。
说到底,人家数的哪是钱啊,是一天一天,还攥在自己手里的那个数。这个,我得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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