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门一拉上,婆婆先问我生意好不好做,三句不到拐到钱上。
我说三十万。
身后哐当一声,小叔子把茶杯砸在地上,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三十万?嫂子你逗我呢?”婆婆没吭声,手里蒲扇扇面上的“家和万事兴”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丈夫从客厅探头:“怎么了这是?”没人接话。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们不知道,我兜里那张卡的数字,比这个零头多出两个零还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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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去苏家,是五月头。
天热得早,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箱车厘子,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了五分钟。
苏明辉说别买这么多,我说头回上门,空手不像话。
他嘿嘿笑,搓着手走在前头,背心后头湿了一小片。
苏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纸壳子,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炖肉香。
赵淑萍开门时围裙还系着,上下扫了我一眼,嘴上说“来就来吧还拿东西”,手已经把车厘子接过去了。
苏德海从沙发上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回去看他的抗战剧,声音开得老大。
饭桌上赵淑萍问一句我答一句。
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爹妈干啥的。
我说做电商,她筷子顿了顿:“就是网上卖东西?”我说对。
她“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转头给苏明辉夹了块排骨。
苏明杰是快吃完才回来的。
门一响,赵淑萍立马站起来去厨房热菜,嘴里念叨“又上哪疯去了”。
苏明杰趿拉着拖鞋进来,头发乱糟糟,喊了声嫂子就坐我对面,拿筷子翻盘子里的鱼。
他手机搁桌上震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屏幕上跳着“老周”俩字。
苏明杰手快,一把摁掉,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淑萍从厨房探出头:“谁啊?”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含含糊糊说打错了。
赵淑萍没再问,可我看她攥着锅铲的手指头紧了紧。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我帮着收碗。
赵淑萍在厨房小声跟苏明辉嘀咕什么,隔着推拉门只听见半句“看着倒挺本分”。
邻居来串门,是个烫小卷的阿姨,一进门就冲赵淑萍挤眼睛:“你家明杰最近手气咋样?”
赵淑萍脸色变了一瞬,立马岔开话头:“他李姨,你吃车厘子,紫嫣带来的,可甜。”那阿姨接过果子,嘴里还嘟囔:“我上回看他在老周那儿……”赵淑萍打断她:“吃果子吃果子。”
我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啥也没露。
回去路上苏明辉骑电动车带我,我搂着他的腰问:“你弟平时打牌?”他愣了下,说小打小闹,输赢不大。
我没接话,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02
结婚是十月。
婚房在城东新小区,两室一厅,首付五十八万。
我出了四十五万,苏明辉凑了十三万。
赵淑萍非要对外说“两家一起凑的”,我想着无所谓,就应了。
婚后赵淑萍来得勤,每礼拜至少一趟。
来了就里外转悠,翻翻冰箱,开开柜子,问这个多钱那个多钱。
有回她拉开鞋柜,看见我一双旧运动鞋底子都磨平了,咂了咂嘴:“紫嫣啊,你这做生意的,也该捯饬捯饬,明辉单位同事来家里,看着像什么话。”
我说穿着舒服。她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真正让我上心的,是十月底那个周末。
苏明辉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翻出来他旧手机。
那手机屏碎了个角,开不了机,我顺手插上充电线,想看看能不能导出点旧照片。
开机之后弹出来一串微信消息提醒,全是跟他妈的聊天记录。
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三千的、五千的,隔个把月就有一笔,备注写着“先用着”
“给明杰周转”。最近一笔是九月,转了八千。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返回键上停了两秒,把手机原样放回去,充电线拔了。
晚上苏明辉回来,我问他:“明杰最近还打牌呢?”他换鞋的手停了停:“偶尔玩两把,咋了?”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他哦了一声,钻进厨房热剩饭。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我在客厅坐着,把他那件旧外套翻出来,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转账小票,日期是上个月,金额五千,收款人赵淑萍。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自己钱包夹层。
那几天赵淑萍电话来得格外频。以前两三天一个,现在一天俩。苏明辉接电话都躲阳台上,声音压着,我在卧室只能听见“行行行”
“知道了”
“我跟她说”。挂了电话进来,他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像硬贴上去的,眼角褶子都抻得不自然。
“我妈说周末回去吃饭,明杰对象那边有信儿了。”他坐我旁边,手搭我肩膀上,指头尖有点凉。
我翻着手机没抬头:“啥信儿?”
“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得在县城买房。”他顿了顿,看我脸色,“我妈急得不行,你看咱能不能……”
“先吃饭再说。”我把他手从肩膀上拿下来,起身去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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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礼拜我干了件事。
把几张银行卡的余额查了一遍,定期、活期、理财,一张一张截图存好。
又在书房保险柜里翻出婚前财产公证书,拍了个照。
做这些的时候我手很稳,心里却想起来我出嫁前那个晚上。
我妈坐在我床头,拉着我的手说:“嫣儿,你手里那点钱,到了婆家别露底。”我当时还笑她,说都什么年代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你听妈的,妈吃过的盐比你多。钱在手里是底气,漏了底就成了别人的算盘珠子。”
我蹲在保险柜前面,手搭在冰冷的铁盒子上,忽然有点想哭。也没真哭出来,就鼻子酸了一下,站起来该干嘛干嘛。
周五晚上苏明辉又提了一嘴:“我妈说明杰对象那边催得紧,女方她妈说话挺难听的,说没彩礼就把闺女领回去。”他靠在床头刷手机,眼睛没看我,“咱家不是还有点积蓄嘛,先给垫上,回头让明杰慢慢还。”
我把面膜揭下来扔垃圾桶里,拿毛巾擦了擦手:“我手里是有点,可那是进货压着的钱,动不了。”
他翻了个身:“那你婚前攒的那些呢?我听你以前说过,做淘宝那几年挣了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声。他以前从来没问过具体数,今儿这话像是提前想好的,问得顺溜极了。我说:“没多少,早花得差不多了。”
他没再追问,可也没接话说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翻身关了他那头的台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斑晃来晃去,晃得人睡不着。
周六上午,赵淑萍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这倒是头一回。
她声音热络得过了头:“紫嫣啊,明儿个你爸过生日,我炒几个菜,你们早点过来啊。你爸念叨好几回了,说想跟你唠唠。”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跟苏明辉说:“你爸过生日,买点啥?”他挠挠头:“我妈没跟我说啊。”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目光去穿鞋:“那啥,我去楼下买包烟。”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五分钟。
苏德海上个月刚过的生日,当时全家吃了顿饺子就算过了,哪来两个月过两回生日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把那张七位数的截图又看了一遍,截了个新图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降压药还有没有,让我弟给送两盒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问:“在婆家还好吧?”我说挺好。她说:“好就行,不好也别憋着,你手里有钱,腰杆子别软。”我笑着说知道了。
04
周日中午到苏家,门一开我就闻出不对劲了。
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基围虾。
赵淑萍平时过日子细得很,买菜都赶晚市挑便宜的,这一桌子少说得花两三百。
客厅里还多了人。
苏明杰的对象,一个叫小周的姑娘,脸圆圆的,扎个马尾,坐沙发上玩手机。
她妈也在,烫着大波浪,描着细眉,一看就是精心拾掇过的。
赵淑萍介绍的时候嘴跟抹了蜜似的:“这是明辉媳妇,做生意的,能干着呢。”
小周妈上下打量我,视线在我T恤牛仔裤上停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脸跟赵淑萍说:“你大儿媳看着倒朴素。”赵淑萍脸上僵了一瞬,立马打哈哈:“年轻人讲究实惠。”
饭吃到一半,赵淑萍开始叹气。
先夸小周懂事,又说明杰运气好遇上这么好的姑娘,话锋一转:“就是我这当妈的没本事,人家那边要二十万彩礼,还得县城买房,我跟老苏把棺材本掏出来也不够啊。”
她说着拿纸巾按了按眼角,也没真眼泪。
小周妈接话:“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二十万在咱这边算少的了,隔壁老刘家闺女要了二十八万呢。”说完拿眼瞟我。
一桌人静了两秒。苏德海低头扒饭,筷子碰碗沿叮当响。苏明辉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夹了块鱼,慢慢把刺挑出来。
小周妈又开口了:“听说大嫂做生意挺来钱的,要我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明杰是明辉亲弟弟,大哥大嫂拉一把,这不过分吧?”
我把鱼放进嘴里嚼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笑着说:“阿姨说得对,一家人是该帮衬。不过我这生意看着热闹,钱全压在货里,手里活钱不多。”我顿了顿,“倒是明杰,我听说他手头活泛,老周那儿常去?”
苏明杰脸唰地白了。赵淑萍赶紧接话:“那都是瞎传的,明杰早不玩那些了。”小周妈狐疑地看看苏明杰,又看看赵淑萍,嘴抿成了一条线。
那顿饭后半截吃得没滋没味。
小周和她妈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淑萍在门口送客,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苏明辉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我帮着收拾碗筷,赵淑萍把我叫住了:“紫嫣,你来一下。”
她推开阳台门,我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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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阳台上堆着纸壳子和腌菜坛子,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晾衣绳上那条碎花床单照得透亮。
赵淑萍把门带上,先扯了几句闲篇,问生意好不好做,房租涨没涨。
我顺着她话头应付。
她话锋一转:“紫嫣啊,你跟妈交个底,你婚前到底攒了多少?”她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铁管,“明杰这事你也看见了,女方那边催得紧,我跟你爸愁得睡不着。明辉工资就那么点,你这做嫂子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美甲长出一截了,底下露出白生生的月牙。她等着我接话,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扇面上的“家和万事兴”正对着我。
“没多少,”我说,“前后攒了三十来万吧,进货压了不少,手里就剩个零头。”
我声音不大,可阳台上就我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淑萍脸上那点热络刷地退了一半,嘴角往下垮,刚要开口,身后哐当一声。
苏明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脚边一个碎了的青花茶杯,茶水正往我凉鞋缝里钻。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三十万?嫂子你逗我呢?”
赵淑萍假模假式地呵斥他:“你小点声!”可她自己那双眼,钉在我脸上似的,像要把我皮扒了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三十万够干啥的?”苏明杰手叉着腰,脖子上青筋都鼓出来了,“县城首付都不够!嫂子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就攒这么点?你糊弄鬼呢?”
苏明辉从客厅探进半个脑袋:“怎么了这是?”
没人理他。
赵淑萍拿蒲扇拍了拍苏明杰胳膊:“行了行了,你嫂子有她的难处。”那语气听着像打圆场,可话里话外全是在点我:你有,你就是不肯拿。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被瓷片划了一下,没破皮,白印子一条。
茶水顺着脚背往下淌,凉鞋里黏糊糊的。
我把碎片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冲赵淑萍笑了一下:“妈,你看我这记性,炉子上还烧着水吧?”
赵淑萍一愣。
我转身推开阳台门,经过苏明辉身边时他拉了我胳膊一下,我把他手甩开了。
厨房炉子上确实坐着水壶,火早关了,壶底还温着。
我把水壶拎起来,从橱柜底下找了个塑料袋,把阳台上垃圾桶里碎瓷片倒进去扎好口,拎着出了门。
苏明辉追出来:“紫嫣你干啥去?”
“扔垃圾。”我头也没回。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阳台上赵淑萍压着嗓子说:“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苏明辉没接话。
我把垃圾袋扔进单元门口的桶里,掏手机给我弟发了条微信:上次说的那个律师朋友,把他微信推给我。
06
回家以后我没吭声。苏明辉跟在后头进了门,鞋都没换就凑过来:“紫嫣,明杰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嘴上没把门的。”
我打开电脑看店铺数据,没抬头:“你弟说得对,三十万确实不够干啥的。”
他噎住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搁我手边,又站了一会儿,说:“那你到底有多少?”
我转过椅子看他:“你问这个干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手,“就是觉得咱俩是夫妻,你瞒着我,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跟他面对面:“你每个月给你妈转钱,跟我说过吗?”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给你妈转了多少回?三千五千的,还有那笔五万的,备注写的先凑凑,你凑什么呢?”我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脸上砸。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餐桌沿上,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那、那是我妈跟我借的,她说会还……”
“还了吗?”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睡卧室,他睡沙发。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光映得他脸发青。
见我出来他赶紧把手机扣过去。
我没理他,倒完水回屋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我去见了律师。
是我弟的高中同学,姓陈,在城西开律所。
我把情况说了,把婚前财产公证书、首付转账记录、还有手机里存的苏明辉给他妈转账的截图全给他看了。
陈律师翻了翻,说你这证据挺全,房子首付大头是你出的,有转账记录,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到时候算清楚就行。
他问我确定要离?
我说先备着。
从律所出来我给苏明辉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我不回去吃了,去我弟那儿一趟。
他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背景音里他妈在嚷嚷什么。
我听见赵淑萍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你让她回来!我有话问她!”
苏明辉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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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明杰在家族群里发难是三天后。
群名叫“苏家一家亲”,里头有大伯、二姑、三姨,十几个号人。
他发了条长消息,说我这个当嫂子的藏着钱不帮家里人,嫁进苏家就是图房子,还说我那天在饭桌上提他打牌的事是故意给他难堪,把好好的亲事搅黄了。
亲戚们跟着冒头。
二姑发语音,说紫嫣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就帮衬点。
大伯发了段文字,说家和万事兴,当大嫂的要有个大嫂的样子。
三姨直接@我,问到底咋回事,出来说清楚。
苏明辉在群里一声没吭。我截图存了,也没在群里回。
晚上他回来,坐沙发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他清了清嗓子:“紫嫣,要不你在群里说两句,解释解释,别让亲戚们误会。”
“解释什么?”
“就……说你不是藏钱,是确实没那么多。”
我看着他。结婚快两年了,头一回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我要是不解释呢?”
他急了:“那亲戚们怎么看你?怎么看咱家?”
“你们家怎么看我,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站起来,从书房保险柜里把公证书和转账记录拿出来,在茶几上一样一样摊开,“叫他们来吧,当面说。”
苏明辉慌了:“你叫谁?”
“你妈,你爸,你弟,还有群里那些亲戚,有一个算一个,都叫来。”我把材料摞好,拍了拍,“明天晚上,就在这儿。”
他坐那儿没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末了抓起手机进了卧室,门关上了,里头传来他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我听不清说什么,也没打算听。
第二天晚上七点,苏家来了五口人。
赵淑萍打头,苏德海跟在后头,苏明杰斜着肩膀晃进来,大伯和二姑也到了。
客厅坐得满满当当,烟味混着赵淑萍身上的花露水味,呛得我鼻子痒。
我没倒茶。把公证书和转账记录往茶几中间一放,先开口:“明杰在群里说我藏钱骗婚,我今天把东西都摆出来,你们自己看。”
赵淑萍伸手要拿公证书,我先一步按住:“妈,你先听我说完。这房子首付五十八万,我出了四十五万,转账记录在这,银行盖章的。婚前财产公证书写的清清楚楚,我婚前攒的钱,跟苏明辉没关系。”
苏明杰脖子一梗:“那你到底有多少?你说三十万谁信啊?”
“有多少是我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你,没关系。你二十万彩礼也好,县城买房也好,自己挣去。”
赵淑萍坐不住了:“紫嫣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嫁进苏家就是苏家的人,你挣的钱……”
“我挣的钱是我起早贪黑一个单子一个单子跑出来的。”我打断她,“妈,你儿子每月给家里转多少钱,你心里有数。那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我也有,要拿出来看看吗?”
赵淑萍嘴张了张,闭上了。
大伯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大伯,”我转向他,“明杰欠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苏明杰脸白了,赵淑萍眼珠子乱转,苏德海抬起头看了小儿子一眼。
“老周是谁,你们比我清楚。”我把手机里那张苏明杰微信对话框的截图翻出来。
那天他手机落沙发上,我顺手点开看了一眼,老周最后一条消息是“兄弟,再凑不齐别怪哥不客气”。
我没声张,当时只是截了图存着。
苏明杰冲过来要抢我手机,苏明辉把他拦住了。赵淑萍声音都劈了:“紫嫣你翻他手机?!”
“我没翻。他自己落沙发上的,屏幕亮着,我不瞎。”我把手机收起来,“彩礼的事我帮不了,赌债的事我更帮不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说完我拎包出了门。
身后吵成一锅粥,赵淑萍骂苏明杰,苏明杰嚷着“都是你逼的”,苏明辉两头劝,大伯二姑在中间和稀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赵淑萍哭了一嗓子。
08
苏明辉半夜才回来。
我听见他开门换鞋,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停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转了一下,没推开。
过了会儿,沙发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把自己摔上去了。
第二天他跟我说话,语气软了不少:“紫嫣,我妈说那二十万不要了,你也别生气了。”
我正打包发货,胶带撕得刺啦响:“我没生气。”
“那你把那个离婚协议……”
“先放着。”
他急了:“你什么意思?”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苏明辉,你到现在都没觉得你们家有问题,对吧?你弟在群里骂我,你一声不吭。你妈管我要钱,你装听不见。你背着我转钱,被发现了就说是借。你让我怎么想?”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淑萍上门是三天后的事。
她没打招呼,直接来的,手里还拎了一兜苹果。
进门先笑,说路过看看,然后东拉西扯问房子物业费多少钱一平,最近房价涨没涨。
绕了半天,她终于把话挑明:“紫嫣啊,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明辉也出了钱的,这要是离婚,房子可不能都归你。”
我从书房把首付转账记录和公证书又拿出来了,这回连律师给列的共同还贷部分计算表都备好了。
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指着数字给她看:“妈,首付五十八万,明辉出了十三万。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一人一半。要算账咱们一笔一笔算,算完了该多少我补多少。”
赵淑萍翻来覆去看那几张纸,眉头拧成疙瘩。
她大概没想到我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正僵着,她手机响了,铃声大得吓人。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变了,摁了拒接。
没过两秒又响了,她又摁。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往阳台上走,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你再宽限两天……我想办法……”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苹果还搁在鞋柜上没拆。我递了杯水给她,她没接,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末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苹果也没拿。
晚上苏明辉回来,进门就问我:“明杰欠了多少钱你知道不?”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妈说十几万……”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接话,进厨房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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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淑萍托大伯来当说客,是又过了一个礼拜的事。
大伯拎了箱牛奶上门,坐下先聊了半小时天气和菜价,末了才说:“你妈的意思是,那二十万不要了,明杰的债她自己想办法,你就别跟明辉闹了,好好过日子。”
我给大伯续了杯茶:“大伯,你回去跟我妈说,她儿子背着我转钱给家里,这事得有个说法。”
大伯叹口气:“明辉那孩子我知道,心软,他妈一哭他就没辙了。”
“那我呢?”我看着大伯,“我起早贪黑挣钱的时候,谁可怜过我?”
大伯没话说了,牛奶也没拎走。
苏明辉把五万块钱转回我卡里那天,在客厅站了半天,跟我说:“紫嫣,钱还你,咱好好过行不行?”
“你妈让你还的?”
他低头看脚尖。
“你弟的债怎么办?”
“我妈说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
“卖了以后你爸妈住哪?”
“跟我弟住呗,租房子。”
我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这个人没坏心,就是永远站在他妈的影子里,他妈往东他不敢往西。
我当初看上他老实,现在才知道老实过了头就是没肩膀。
小周跟苏明杰吹了,这事是二姑在家族群里说的。
苏明杰在群里骂了三天,骂小周势利眼,骂老周坑他,骂完别人开始骂自己,说自己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家。
赵淑萍在群里让他闭嘴,他连他妈一起骂。
苏明辉把群设了免打扰,我也设了。
有天晚上苏明辉喝了点酒回来,坐沙发上跟我说:“紫嫣,我以前觉得你抠门,现在才知道你是真能攒。”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我一个月六千,攒十年也就七十万。你十年攒了……”
“我十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我打断他,“你打游戏的时候我在盯直播,你睡午觉的时候我在打包。钱是一块一块挣的,不是天上掉的。”
他没再说话,回屋睡了。那天夜里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吱呀响了大半夜。
10
离婚协议是陈律师拟的,条件很简单:房子归我,我按共同还贷部分折算给他一笔钱。
他婚前那十三万首付,原数退他。
婚后他转给他妈的钱,从共同财产里扣。
苏明辉看了两遍,签了。
赵淑萍知道以后又闹了一通,打电话骂我没良心,说离了她儿子能找到更好的。
苏明辉这回没向着他妈,在电话里说了句“妈你别管了”,把电话挂了。
赵淑萍气得三天没给他打电话,第四天又打来了,问老家的房子挂中介了没。
办手续那天是周三,天阴着,风挺大。
苏明辉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挺齐整,就是眼底下两团青。
我们进去交了材料,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吗,他说好了。
问有孩子吗,说没有。
前后不到半小时,本子就换了颜色。
出来的时候他叫住我:“紫嫣。”
我站住了,没回头。
“那个……你以后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往停车场走。风把路边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落在肩膀上,我拍了拍。
回苏家收拾东西是第二天。
赵淑萍在客厅坐着,没理我。
苏德海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她一瞪又坐回去了。
苏明杰不在,听说是去外地躲债了,老周的人在他家门口蹲了两天。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苏明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叠衣服,嘴动了几回,最后说了句:“你那个飞度该换换了,开了快十年了吧。”
“能开就行。”
我拉上箱子拉链,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卸下来,搁在鞋柜上。
那钥匙扣还是结婚时买的,一对小熊,我那个留钥匙,他那个人挂在包上。
我把小熊钥匙扣也摘下来,跟钥匙并排放着。
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赵淑萍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门带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赵淑萍拍了桌子还是苏德海关了电视。
下楼把箱子扔进后备箱,发动那辆二手飞度,引擎吭哧了两声才打着。后视镜里苏家那栋楼越来越小,六楼阳台上晾的床单还在风里扑腾。
我打开广播,交通台在播路况,说城东高架堵车。我拐上辅路,绕了个远,多开了十分钟。高架上的车堵成一锅粥,我从下面过去,一路没停。
卡里那串数字还在。房子是我名下的。后备箱里就一个箱子,里头没一样东西是苏家买的。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前面路口绿灯亮了,我踩了脚油门,飞度抖了两下,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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