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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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北魏平城的晨间美味（上）『原创』
天还没有撕开墨色，平城的寒意已经浸透街巷。
公元五世纪的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地处塞上，即便春夏，拂晓依旧带着砭骨的凉意。
城墙之外的远山沉在薄雾中，城内坊巷还大半在沉眠，只有靠近西市的街角，升起一缕缕淡青色的炊烟。
阿绍蹲在街角，正低头打理他那座半旧的胡饼炉。
土砌的圆炉被烟火熏得乌黑，炉膛内炭火焖得通红，火星偶尔顺着炉缝轻轻跳出来，转瞬消散在凌晨的风里。
阿绍是迁居平城的普通市井摊贩。父辈自河北被迁徙到此地谋生，既沾染鲜卑人的生活习气，又保留中原汉地的劳作记忆。天刚蒙蒙亮，他就要生火、揉面，赶在坊门打开、人流涌动之前，烤出一炉又一炉滚烫的胡饼。
木杵捶打面团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在寂静的晨晓格外清晰。
小麦粉加水，反复揉和，擀成圆厚饼坯，表面撒上一把胡麻，就是后世所说的芝麻，抬手便贴在滚烫的炉壁内侧。炉内热力烘烤面饼，油脂与麦香混着胡麻特有的焦香，一点点漫开，顺着微凉的晨风飘向不远处的坊门、官署营房，飘向宫城方向沉沉的剪影。
这便是平城的黎明。一座都城的苏醒，很多时候，始于市井灶台的烟火。
食物不止果腹，饼铛与陶碗，装着的是族群的记忆，阶层的鸿沟，还有平城这座胡汉杂糅的都城最朴素的生存实况。
当太阳慢慢爬城墙，不同出身的平城人，即将端起各自的早餐碗，开启属于普通百姓的一天。
《释名・释饮食》记载：“胡饼，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
所谓“漫沍”，是形容饼形圆大。这种贴炉烘烤、撒着胡麻的面食，自西域经草原一路东传，汉代已经进入中原，待到北魏定都平城，胡饼早已不是单属于胡人的稀罕吃食，而是最接地气的市井食物了。
贾思勰撰写《齐民要术》，在卷九《饼法第八十二》专门记录胡饼以及衍生的髓饼做法：“以髓脂、蜜，合和面。厚四五分，广六七寸。便著胡饼炉中，令熟。勿令反覆。饼肥美，可经久。”
髓饼，就是在面团当中揉入牛羊骨髓与蜂蜜，同样置于胡饼炉中烘烤而成，属于胡饼的华贵变体。只是骨髓、蜂蜜成本高昂，寻常市井摊贩阿绍，是不会拿来做日常售卖的。
市井售卖的普通胡饼，只用麦粉、清水，少许盐，撒一层胡麻，简简单单，耐存放，便于携带，适合赶路的兵士、行商、附近的百姓买上一两枚，权作晨炊。
坊门缓缓开启，城里面的居民、城外赶来谋生的人渐渐涌向西市。
最先停在阿绍炉边的，是两名鲜卑族的守城兵士。他们身上还套着昨夜值夜的薄皮袄，清晨值守结束，急于寻一口热食。
兵士不买饼，从皮囊当中倒出半袋凝固发酵的酪，用陶碗兑上温水，调成一碗酪浆，又从随身布袋里掏出风干的肉脯，靠着墙根，草草吃下自己的早饭。
酪浆佐肉，简单迅疾，是鲜卑人传统的晨起饭食，带着草原游牧时代的深深烙印。
拓跋鲜卑人，原本“畜牧迁徙，射猎为业”，世代在漠北草原逐水草而居，“食肉饮酪”是刻进生活深处的习俗。
所谓酪，是牛羊乳汁经过发酵之后制成的乳制品，并非中原上古文献当中指代醋的“醴酪”，乃是草原民族独有的饮食创造。
定居平城之后，鲜卑人开始耕种土地，粮食日渐充足，但是饮酪的习惯，没有随着定居、农耕而消失。
平城畿内，既有大片农田，也保留着规模可观的牧群，牛羊繁盛，为乳制品供给提供基础。
贵族之家有专门牧奴放牧挤奶，普通鲜卑平民，家中多半也会饲养少数牛羊，得以自制酪、酥等乳制品。
酪浆可冷饮，亦可温水调开热饮，既可以单独作饮品，也能拿来煮粥，做成酪粥。
《洛阳伽蓝记》记载，南来士人王肃初入北地，吃不惯羊肉、酪浆，数年之后，却已经可以在朝堂宴会大口食用羊肉酪粥，孝文帝元宏因而感叹“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将羊肉酪浆称作“中国之味”。
这段故事虽发生在迁都洛阳之后，饮食习俗却是一脉承接自平城时代。在平城，酪浆不是贵族独享，普通鲜卑士卒、平民，清晨一碗热酪浆，是十分寻常的体验。
酪浆对于世代农耕的汉人移民，却完全是另一番境遇。
不多时，一位汉家老妇挎着竹篮走到炉边，她是从河北迁徙来平城的农户家眷。她不碰酪浆，买两枚刚出炉的胡饼，又匆匆离去，回家搭配家中蒸煮的麦饭、菜羹，作为一家人的早饭。
同样生活在一座城池，拂晓的餐桌，清晰地划开两种饮食传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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