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摇滚”唱响世界

国庆假期，西北工业大学巴基斯坦留学生慕若白又带朋友去了西安易俗社。

“慕若白是个十足的戏迷，虽然我们的美育课程《秦腔舞台艺术呈现》结束了，他还常给我发微信，带外国朋友来看戏……”黄叶纷飞时节，西安易俗社秦腔文化研究员梁少华一边滑动手机屏，一边对记者说。

这边，课修完了，人还往戏台边跑。那边，西安易俗社的演员们正在加紧排练，12月，他们将带秦腔历史剧《昭君行》赴法国演出。这部剧去年在匈牙利连演4场、开票即“秒空”，甚至有观众跨城追看的盛况仍让他们心怀滚烫。

一边让人课程结束仍依依不舍，一边让人跨着国界追着看戏。用关中方言吼出的“黄土摇滚”，凭什么打动世界？

四十载出海路：从文化碎片到整部大戏

秦腔出海，不是新鲜事。西安易俗社副社长陈超武介绍，上世纪80年代初，易俗社的老艺术家们就曾赴日本演出，此后又陆续赴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巴基斯坦、美国等地。

“但那些年出去的多是折子戏和水袖等绝活，更像零散的文化碎片。整部大戏出去，是后来的事。”这些年，秦腔大戏走出国门演出愈来愈频繁。2024年6月，西安易俗社携《昭君行》亮相格鲁吉亚第比利斯儿童与青少年国际戏剧节。2025年5月，再携《昭君行》赴匈牙利，亮相第12届伊姆雷·马达奇国际戏剧节。

秦腔在匈牙利收获了不少粉丝。 西安易俗社供图

外国观众有多喜爱？在格鲁吉亚，刚刚演完，当地青少年艺术团就来到西安易俗社回访。在匈牙利，4场演出开票即“秒空”、座无虚席，每幕间隙观众数度起身鼓掌，散场后涌到台前合影讨论。观众安多琳录了视频发上社交平台，她说：“我从秦腔这古老的艺术里读懂了中国！”

国际戏剧协会匈牙利中心主席阿达姆也坐在台下：“秦腔从演员表演到服装、视觉效果都精妙绝伦。这部戏跨越山海而来，造就了一场美妙的异域文化体验，这样的‘握手’非常棒。”

匈牙利之行，让西安易俗社社长惠敏莉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喜欢中国文化，带着家人组团在布达佩斯看完《昭君行》觉得不过瘾，追到另外一个城市又观看了两场。她说，她喜欢秦腔的音乐和妆造，盼着有一天能来西安，看看秦腔的家乡。”

取与舍之间：变的是版本，不变的是戏“魂”

秦腔打动世界，靠的不只是“原汁原味”，还有匠心独运的“定制”。

在匈牙利，易俗社的演艺人员遭到外国观众“质问”：“这部剧在中国要演2个多小时，为什么给我们只演1个多小时？”惠敏莉说，当时他们又惊讶又欣喜：“观众喜欢我们的演出，专门上网去搜。”

这份较真，正问到秦腔出海最实在处：出去演，给人家看什么、看多久？

演出时长从2个多小时压到1小时40分，背后是易俗社的多方考量。“艺术无国界，但文化有差异。台下坐着的匈牙利观众，能不能坐得住这两个多小时？《昭君行》里有段20多分钟的唱词，去国外演出，必须考虑观众能不能接受。”

匈牙利伊姆雷·马达奇国际戏剧节为秦腔《昭君行》颁发荣誉证书。西安易俗社供图

国内演《昭君行》要110多名演职人员，出国只能上20来个人。人少了，每个人就得多扛一份：司鼓敲完鼓，转身穿上戏服上台当士兵；有人刚下场又上场，一会儿是大臣、一会儿是士兵。遇上大场面，就用旁白、时空转换换一种表达。“戏的核心表达没有变化，通篇看完，仍是一个完整、感人的故事。”惠敏莉说。

时长可压，技巧一点不删。每到一个国家，演出前，西安易俗社都要办讲座，讲唱念做打、生旦净丑，带服装、水袖、刀枪、把子，哪怕一块手帕，也让观众上手体验。“不是纯讲，是互动。让外国观众看到中国的东西、在体验中更了解中国戏曲。”
所以，面对观众的追问，易俗社的回答诚恳而自信：“文化有差异，演出我们做了精简，但故事是完整的。欢迎你们到中国，看我们完整的剧目。”

走出去请进来：民族艺术走向世界路不止一条

秦腔出海，路不止一条。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罗元喆出身秦腔世家，12岁正式学戏。去年6月随团赴柏林期间，他在当地校园和公共空间表演《黄鹤楼》选段，吸引不少当地市民驻足欣赏。“现在秦腔的演绎方式更加多元，越来越多年轻人主动学习、传播，这正是我们期盼的景象。”

这种“多元”，也在西安易俗社的舞台上得到印证。2025年5月中旬，一群来自巴基斯坦、尼日利亚、喀麦隆等国的外国青年全套装扮登上西安易俗社舞台——这是西北工业大学与易俗社联合打造的美育课程《秦腔舞台艺术呈现》的结课表演。此前一个学期，来自10多个国家的20多位留学生每周一次、每次4小时，跟着名家学《白蛇传·盗草》，唱念做打一样不落。

秦腔课程特别受外国留学生欢迎。慕若白 摄

这门课有多受欢迎？惠敏莉回忆：“有个摩洛哥学生脚受了伤，课一节没落下，劝都劝不住。课堂有时语言不通，还得配翻译，可只要锣鼓一响，眼神全在台上。”

慕若白就是其中之一。“2025年我刚来西安，有次在城墙附近散步，忽然听见响亮热闹的乐曲。我听不懂唱词，却觉得特别有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秦腔。”心里存了好奇，选课时看到这门课，他马上报了名。他学戏的认真劲儿有目共睹，学期末还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说：“秦腔是向世界展现陕西历史文化的一个窗口。作为留学生，我希望以秦腔为文化纽带，把西安的故事分享给更多远方的朋友。”

西北工业大学与易俗社联合打造的美育课程《秦腔舞台艺术呈现》的结课表演现场。慕若白 摄

印度尼西亚留学生张义成与中国戏曲结缘更早，他祖籍福建，从小跟着长辈看央视戏曲频道。“我听的第一部秦腔是《三滴血》，和之前听的越剧、京剧、黄梅戏都不一样，特别感兴趣。”上了实践课，张义成又追了理论课。“要学就学全套，不能只会唱。眼睛怎么瞪、身体怎么摆、历史脉络如何，我都想弄明白。”后来，但凡有留学生比赛，张义成都带着秦腔参赛，去湖南比赛前一晚，还在电话里和老师学那句“祖籍陕西韩城县”。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吼了世世代代的秦腔，如今点亮了世界上一个又一个地标。当秦腔的韵律在异国回响，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部剧的远行，更是一个民族以艺术为桥、与世界对话的从容。

文/西安报业全媒体记者 刘雪妮 卜安冬 图/西安易俗社、慕若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