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评结论与野外监测相悖 荒漠风电无视了什么？

近日，甘肃张掖彩龙岭一个装机10万千瓦的风电项目陷入舆论风波。原因是有动物保护组织在项目所在地多次拍摄到兔狲等野生动物的身影，而此前官方发布的环评报告显示：项目区域没有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既然多次拍摄到野生动物，那环评报告为何称没有？一时间，项目所在地到底有没有野生动物，成了最为关注的问题。

记者在采访中看到，位于张掖市甘州区平山湖蒙古族乡的项目所在地草场上有很多沙鼠洞穴，有多只沙鼠在洞口张望。据长期驻扎在此调查的中国野生猫科动物民间保护组织、重庆江北飞地猫盟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介绍，风电项目之所以会引发争议，是因为这里正是他们野生动物调查的区域，曾多次用红外相机捕捉到几十种野生动物在此活动的影像。

动物保护"猫盟"组织的工作人员还介绍，相机所拍到的猎隼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兔狲、赤狐、鹅喉羚等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项目所在地野生动物活动频繁，还有很多可供动物繁殖和躲避的风蚀、水蚀洞穴等，风电项目不应在此建设。此外，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与"猫盟"组织在张掖北部荒漠的调查中还记录到了哺乳动物17种、鸟类98种和爬行动物9种。其中包括斑鸠、黑鹳等多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事件发酵后，张掖市生态环境局甘州分局曾发布情况通报称，该项目已依法履行项目立项、环评和用地审批等程序，项目用地不在各级各类自然保护地及生态保护红线范围内，建设符合有关规定；此外，对网民反映的野生动物活动情况，已组织专家开展相关数据调查和生态影响研判。

动物不会说话，但监测影像告诉我们，它们确实栖息在彩龙岭这片区域。那么，引发争议的这份环评报告到底是怎么得出所在地"没有大型野生动物及重点保护动物"这一结论的？记者调查发现：去年3月20日，张掖市甘州区政府官网发布《甘肃黑河润电平山湖10万千瓦风电项目》环评文件进行公示。环评报告称，"本项目所在区域内及周边没有大型的野生动物，也没有处于特殊保护级别的野生动物和鸟类，动物类型主要为灰鼠、野兔、壁虎等小型啮齿类动物出没，无大型野生动物及重点保护动物。仅有少量当地牧民散养的骆驼在周边觅食。"

记者发现环评报告介绍：调查主要以研判遥感图像及项目区"相关资料"为主，其中对野生动物并未详细说明，仅以一"等"字带过。最终得出"无大型野生动物及重点保护动物"的结论，相关叙述并没有将重点放在实地观测方面。事后，记者还前往编制这份环评报告的甘肃绿能美洁环境管理咨询有限公司采访，不过，公司工作人员表示在请示领导后决定暂不接受采访。此前，猫盟组织还就这一项目相关事项向张掖市生态环境局反映。生态环境局当时回复，这区域不属于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和重要候鸟迁徙通道范围，开展风电项目建设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相关条款和规定。

生态保护红线范围是如何划定的？仅凭遥感图像可以判定吗？此类风电项目是否必然会对生态造成影响？有没有可能做到保护与发展相平衡呢？来听 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在接受看看新闻Knews采访时表示，通常而言，划定生态保护红线范围，首先需要开展资源环境承载能力和国土空间开发适宜性评价等相关分析，在此基础上才能进行识别。若生态保护红线涉及野生动物，则应严格依据《野生动物保护法》等相关法律，判断该区域是否属于国家重点保护动物的栖息地，例如其巢穴、固定育幼地、重要觅食地、重要越冬地等，并需进行长期调查。仅凭遥感图像判断野生动物是否存在相对困难，因为卫星遥感通常用于更大尺度的观测，其分辨率仍不足以识别动物物种。因此，若要摸清区域内野生动物情况，需开展合理合规的野生动物本底调查。另外，风电项目是否必然对生态环境造成影响，需分层次看待。

何鑫表示，风电属于清洁能源，本身值得大力发展与推广；但在建设过程中必然涉及修路、平整场地等施工，建成后还可能产生噪声。无论何种施工，都需在严格的环境评估论证下，尽量消除不利影响，并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进行开发，从而实现新能源发展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平衡，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除了环评报告中针对保护动物这一核心问题外，这一项目还被指出存在多个不合规争议。通过比对环评报告书公示点位、项目部立牌点位以及实地踏勘打点，猫盟发现部分风机的实际建设坐标与环评批复坐标存在偏移。并且，偏移后的风机位置深入了兔狲的高适宜栖息地。按照环评管理规定，项目选址发生重大变动时，应当重新报批环评文件。但报道显示，该项目的部分风机点位调整后并未重新开展环评。另一个被指出的问题则与程序相关。在张掖市生态环境局甘州分局10月19日通报称"已组织专家开展相关数据调查和生态影响研判"之后，施工并未停止。据媒体报道，截至10月28日，施工仍在继续，A09至A16风机底座周围约500平方米区域被压平，10月8日又新立了2架风机。

我们不得不追问：如果最终研判认定项目应当避让或调整，已经被破坏的部分栖息地又该如何恢复？环评与审批真的起到应有的作用了吗？如何让事中调查变成事前预防？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今天在接受看看新闻Knews采访时表示，从这一项目的环评和审批来看，均存在值得关注的问题。其原因可能在于，当项目建设结果已被事先确定时，环评和审批往往流于形式，未能真正发挥应有的监督作用。尤其需要关注的是，为何这些应有的监督审批机制未能有效运转。

马亮说，近年来，国家特别强调建设全流程、全链条乃至穿透式监管。在这一案例中，相关民间组织和科研机构通过社会监督发挥了有效作用。对于同类项目的监管，应考虑如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生命周期监管。从项目立项论证，到建设全过程，再到建成后的收尾，所有环节都应纳入监管体系，而非流于形式。同时，监管应具有前瞻性，在项目一开始就明确各环节需达到的标准，不能等到项目形成最终结果后再进行亡羊补牢式的补救，此时相关成本和代价往往非常大，甚至难以恢复到初始状态。马亮还建议上级政府部门可加强日常巡查，鼓励相关学术机构、媒体和民间组织参与，形成内外结合的监督合力，共同打造监督网络。可采取一定概率的抽查方式，使相关方不敢掉以轻心或钻制度空子，从而真正形成强有力的威慑效应，带来监督的实际效果。

看看新闻记者: 彭晓燕 陈昱卉 杨沁雨

编辑: 陈昱卉 杨沁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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