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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祖的拳,一半是徐家寨教的,一半是山里学的。
族里教的是老拳,桩功、步法、几路散手,扎实,管用,但不花哨。爹说,拳是打人的,不是打给人看的。徐老祖把这句话记住了,可练着练着,他自己添了些东西进去。寨里人看了说,老祖你这拳怎么一会儿像猴,一会儿像蛇,一会儿又像鸡啄米?徐老祖说,我没改拳,我就是把山里看来的东西搁进去了。
他打小有个毛病:爱看。看蚂蚁搬食,看蛇蜕皮,看公鸡打架,看狗追自己的尾巴。别人看是看热闹,他看是看门道。后来这毛病跟他一辈子,他看什么都要多看两眼,看着看着,身上就跟着动。
先说猴。
神仙坡后面有一片岩壁,岩壁上住着一窝猕猴。徐老祖十几岁的时候,砍柴路过,蹲在底下看了一下午。他看见一只半大的猴崽子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树枝细得只有指头粗,猴崽子落上去的时候树枝往下弯,可它不等树枝弯到底,脚一沾就又起来了,身子往前一送,借着树枝弹回来的那点劲,蹿出去老远。徐老祖看呆了。回来他就在院子里试,找了根晾衣竿横在两张板凳上,往上跳。头一回,竿子断了,他摔了个屁股墩。第二回,他跳上去,竿子没断,可他自己站不住,左右晃。第三回他琢磨过来了:猴子上树不是“站”在树枝上,是“踩”着树枝走,脚底下是活的,不是死的。他再跳的时候,不跟竿子较劲,脚一沾就换步,果然稳了。
后来他把这个劲化到拳里,起手的时候脚底下不扎死桩,前脚掌虚着,像踩在晃动的树枝上。对方一拳过来,他不硬接,脚下一弹,身子已经侧出去了。寨里有个后生跟他试手,一拳打过去,明明看着要打上了,徐老祖人没了,后生自己往前一栽,差点扑地上。后生说老祖你跑得真快。徐老祖说,我没跑,我脚底下踩着树呢。
再说蛇。
老拳里有蛇形,但徐老祖的蛇形跟拳谱上不太一样。拳谱上的蛇形是手臂绕来绕去,像蛇盘身子。徐老祖说,那不对,蛇不是那么动的。他见过真蛇。有一回他在屋后头劈柴,柴堆底下钻出一条菜花蛇,一米来长。他没打,站着看。蛇没理他,顺着墙根往草丛里游。徐老祖的眼睛跟着蛇走,看见蛇的身子不弯,弯的是它跟地面接触的那一截,每一弯都贴着地,一弯过去,身子就往前送一截,弯连着弯,快得看不清哪是头哪是尾。他后来在院子里拿根竹竿横在地上,自己趴下,学蛇过竹竿。头一回,肚子蹭着竿子,过不去。第二回他放松了腰,让肚子贴着竿子滑,过去了。第三回他把这个劲往手上搁,手掌贴着对方的胳膊走,一节一节往前推,对方觉得胳膊上滑溜溜的,还没反应过来,徐老祖的掌根已经搁在他胸口了。
徐老祖跟人拆手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蛇不跟人硬碰,蛇是顺着来的。你使劲,我就顺你的劲走,走到底了,我再给你一下。那一下也不重,可你站不住,因为你的劲全被你自己的劲带跑了。
再说鸡。
寨里人最看不上徐老祖学鸡。说一个练武的人,学什么不好学鸡?徐老祖说,你没看过公鸡打架。他真看过。他家院子里养过一只芦花公鸡,红冠子,尾巴翘得老高,是那一带鸡群里的头子。有一回隔壁的鸡越界过来啄食,芦花公鸡上去就打。徐老祖蹲在门槛上看。他看见公鸡不急着扑,先歪头看对方,脖子一伸一缩,像在量距离。然后它起跳,不是直着蹦,是斜着往上,两条腿一前一后,前爪朝对方胸口蹬,后爪收着,落下来的时候后爪才伸出去抓。打完了,赢了,它也不追,抖抖毛,走开了。
徐老祖把这个起跳的劲化成了拳里的“鸡步”。步子小,碎,前脚掌先落地,落地的时候脚趾头是抠着的,像鸡爪子按住地。这个步子走起来快,而且变向不费劲。有一回寨里后生们比谁跑得快,徐老祖四十来岁的人了,说我也来。他跑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动,脚底下碎碎地倒腾,后生们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徐老祖已经到终点了。后生说老祖你这什么跑法?徐老祖说,鸡跑法。鸡跑起来头不动,身子也不晃,就脚动,省劲。
还有鹰。
前文说过徐老祖养过一只鹰。他看鹰,看得最多的是鹰怎么落。鹰在天上盘的时候不费劲,翅膀摊着,顺着气流走。可鹰落下来的时候最见功夫。它不直接往地上砸,先收翅膀,收成一条,身子往下坠,快落地了才把翅膀猛地张开,脚爪往前一伸,轻轻一搭,就站住了。整个落的过程,急的是往下那一下,稳的是最后那一伸。
徐老祖把这个“落”劲搁到拳里,就是往下劈的那一下。寻常人劈拳,抡圆了胳膊往下砸,费劲,还容易被人闪。徐老祖劈拳,起手的时候胳膊是松的,像鹰收翅膀,往下走的时候才紧,到末端突然一放,手掌拍下去,拍完就收,不拖泥带水。他说,鹰落地不摔自己,是因为它最后那一下是“伸”出去的,不是“砸”下去的。拳也一样,打到头了,要往外伸一伸,把劲送出去,别闷在自己胳膊里。
寨里有个从县里来的武术教头,听说徐老祖会象形拳,特地跑来看。看了半天,说你这不对,象形拳得有谱,猴拳有几路,蛇拳有几式,鹰爪有抓有拿,你这什么都没有,就东一下西一下。徐老祖说,我没谱。教头说,没谱怎么教人?徐老祖说,我不教人。我这些玩意儿,是我自己看来的,你看不看得上,那是你的事。
教头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可寨里的后生们爱跟徐老祖学。他教的时候也不说这叫猴拳那叫蛇拳,他就带人上山。看猴子,蹲一下午;看蛇,蹲一下午;看鸡打架,蹲一下午。后生们蹲得腿麻,说老祖你到底教不教?徐老祖说,你蹲都蹲不住,看都看不清,我教你什么?你先把眼睛练出来,再把身上练出来。
后来有个后生真看出点门道来了。他看见狗打架,不是咬,是撞,肩膀一斜,整个身子压过去,把对方压倒了就算赢。后生回来跟徐老祖说,老祖,狗打架靠的是肩膀。徐老祖笑了,说,对了。你总算看出一件事来了。那后生后来练拳,肩胯的劲用得特别好,跟人一搭手,肩膀一斜,人就出去了。
徐老祖说,拳法拳法,拳是打出来的,法是看出来的。你光打不看,打一辈子也是个莽夫。你光看不练,看一辈子也是个看客。边练边看,看着看着,身上就有了。
他自己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邵阳,可山里的飞禽走兽,他看了个遍,也学了个遍。有人问他,你这些象形拳到底算哪门哪派?他想了想,说:
“算山里派。”
山没门派。山里东西各活各的,猴子上树,蛇钻草,鸡刨食,鹰盘天,谁也不碍着谁。可你要是看懂了,它们身上那点道理,搁到人身上也管用。
徐老祖后来老了,打拳打不动了,就坐在门槛上看。看鸡打架,看狗追尾巴,看麻雀啄食,看着看着,手还在膝盖上比划。寨里小孩问他,徐爷爷你看什么呢?他说,看拳谱。
小孩说,拳谱不是写在纸上的吗?
徐老祖指了指院子里的芦花鸡,指了指墙头的麻雀,指了指远处雾里盘着的那只岩鹰:
“纸上的拳谱会潮,会烂。这些,烂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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