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四月十三日,后半夜,翁源县五区礼笋乡笋洞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村农会主席廖福星家的堂屋里,一盏桐油灯挑着豆大的火苗。方桌边围了七个人——廖福星、区里下来的土改工作队同志,还有几个村干部,脑袋凑在一处,正一笔一笔算退粮的账。年前好些户交了"过头粮",春耕的口粮紧了,这账不细算不行。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就在这时,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嗡嗡响,越响越近,越压越低。
屋里人全愣了,剿匪这些年,耳朵早磨出了茧子,一听这动静不对,七八条腿凳子还没放稳就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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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架飞机贴着山脊梁飞,低得吓人,在邻村吴屋村背后的山头上绕着圈盘旋,足足五分钟,甩下几个黑乎乎的大包,随后拔高了尾巴,一溜烟没进夜里。
那嗡嗡声碾在人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等它走远了,山风一过,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敌机空降匪特!"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话音没落,对面山坳里一把手电筒一闪一闪,正是特务联络的暗号。
工作队的人拔腿就往乡里跑,顺手通知民兵队长廖国春。廖国春锣没敲、哨没吹,挨家挨户拍门。
不到半个钟头,十六个民兵带着工作队员、村干部,摸黑从三面把吴屋山围了个严实。廖福星和廖国春脚不沾地奔鲁溪乡政府报信,又抓起电话报到五区。
乡里立时点起三十六名民兵赶来增援,只是夜太黑,不便硬扑,先把山圈死,等着天亮。
十四日天刚麻麻亮,搜山的人马就上了坡。
降落伞四具、物资一包,先是笋洞村民兵翻出来的;鲁溪乡那边也掘出了藏得好好的家伙——手提机枪四支、子弹一千二百发、罐头百来个、白米三十多斤。
可怪了,日头爬到头顶,连个匪特的人影都没见着。四百多号人在山里头散开,草窝子、石头缝,一处一处地翻,鞋底磨得直冒烟。
大伙儿正焦着,茜坑村六十多岁的郑妃辉大娘喘着粗气跑来了。她背上还背着个娃,一口气撵了两里多山路。
"往山河坑跑咧!"
老太太手一指,民兵们立马调头往河坑追。横直、金鸡两个乡的六十三名民兵随后赶到。到下午两点,县大队、公安队,还有坝仔、上爱、大江那一串乡的民兵,零零碎碎凑了四百多号人。
指挥部一拍板:把西坑一带的山,箍紧!
众人搜到擦黑,又扑了空。星子稀稀拉拉爬上天,地上勉强能瞧出百十米,大伙儿干了一整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腿肚子转筋。
县大队、公安队的干部把大家拢成一堆,一边转一边鼓劲:匪特不抓着,咱这地方的日子就安生不了。
所有人都咬咬牙,决定搜到底!大家想起早先土匪横行时乡亲们遭的罪,大伙儿把"累""饿"俩字忘到了九霄云外,一门心思,就是早点逮着人。
十五日两点多钟,茜坑村民兵带着县大队一个班,翻过一道岭,摸进黄沙坑。
几支手电筒的光柱一寸寸扫过山凹,忽然照见一块刚下过芋种的山芋地——四个人趴在地上,正拼命用手刨土挖芋头!
"有匪特!"几声叫几乎撞在一处。电光晃过去,那四个家伙唬得魂都飞了,抄起枪、抓了两个芋头,连滚带爬往山坑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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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战士砰砰两枪。匪特哪肯听,钻进坑里就没了影。枪声一响,四面八方的队伍循声围拢,这坑里的四个人,已是瓮中之鳖。
天亮后,鲁溪民兵和县大队下坑搜,外头留着人警戒。这坑有五六百米长,十来米深,里头茅草又密又高,好些地方草过了人头,人影藏进去,睁大眼也寻不见。
"缴枪不杀!"坑里没动静,战士随后将两枚手榴弹甩了下去。
轰的一声,两个匪特从坑里窜出来,没命地往山上逃。追击的人一边追一边对射,那两个家伙刚窜到半山腰,就栽倒在了半坡上,再也起不来。
坡上滚着几棵被踩断的茅草,风一吹,山里又静了下去。
民兵们随后从这俩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让人开眼:金砖二十来块,人民币一千二百多万元(还是旧币,折后来的钱也有一千二百块),港币两千,手枪两支,子弹数十发,另有四个沾着新鲜泥土的芋头。
堂堂"敢死队",腰缠金砖,落到这地步,却只能靠刨老乡的芋头充饥——这几个"偷芋贼",真是天底下头一份的笑话。
乱还没定,不多时,又一个匪特趁势从坑口悄悄往外溜,偏巧叫正在田里犁地的农民叶其民撞见了。
叶其民把犁耙往地上一撂,顺手抄起两块石头就撵。匪特回头放枪,他眼皮都不眨,接着追,石头抡圆了砸过去,砸得那匪特抱头鼠窜,只好又退回坑里。
这会儿,上爱乡民兵赖佛气喘吁吁追上来,一咬牙跳进坑,扑上去跟那匪扭成一团,三下两下,活生生把人摁住了。
黄昏时分,还差一个没逮着。
指挥部连夜审俘虏,问出最后那名匪特还缩在坑里,当下把山坑围得更紧。十六日上午九点,公安队带着民兵再下坑,在一堆乱草底下,把最后一名匪特拖了出来。
活着的两个,一个唤作华秉钺,是美国人扶的什么"自由中国运动"封的"陆军粤赣边区总指挥",这伙人的头儿;一个叫何锡之,是管电台报务的。二匪交代:这回空降到翁源,是要摸清党政军民的底细,报给他们的主子和美国,再瞅机会打游击、搞破坏,好配合美军往大陆上拱。
算盘打得响,落地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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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空降下来的"精英",连三天都没撑过,死的死,捉的捉,连人带赃一个没跑掉。他们那套搜集情报、里应外合的鬼话,连同腰里那堆金砖,一起落在了翁源的山坑里。
消息传开,乡亲们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华南军区专门发了通报,夸的就是一句话:军民一条心,不怕累、不怕死,硬是把四个特务一个没剩地收拾了。
廖福星家那盏桐油灯,后来还点着。退粮的账算完了,春耕的秧也下了田。山还是那座山,坑还是那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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