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他穿上朝服，拄着拐杖出了门。留给家人一句话：吾义当死。
公元 784 年，长安。一道诏书送到颜真卿府上。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起兵叛乱，朝廷命他以太师身份前往叛军大营劝谕。说是劝谕，实则是卢杞的借刀杀人。
卢、颜两家素有旧怨，当年颜真卿曾弹劾卢杞之父贪赃，卢杞隐忍二十余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派七十四岁的老臣深入叛军腹地，无异于送死。唐德宗同样清楚，只是官军在淮西屡遭败绩，国库无力再支撑远征，他需要时间，要用一位老臣的性命，换取朝廷喘息的机会。
颜真卿早已告老，平日在宅中写字、养花、教孙辈临帖。家人围跪一地，苦苦劝阻。他一一扶起众人，换上紫色朝服，拄起拐杖。回望住了数十年的宅院，只留下一句：吾义当死。
马车驶出长安，去往淮西，路途二十余日。沿途官吏望见车驾，有人跪拜，有人侧目落泪，他们心知，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到颜太师。
抵达李希烈的大营，大帐之内甲兵环伺，刀剑出鞘。李希烈端坐正中，假意寒暄，劝他上书为自己辩白并无反心，许诺事成之后送他归朝。
颜真卿拄杖而立，不施一礼：“我的手能写字，却写不出替叛贼说情的信。”
李希烈脸色骤变，先以死相逼。命人在驿馆院中掘深坑，黄土尚新，指着坑底告诉他，这便是他的归宿。
颜真卿走到坑边，神色淡然，对看守说：“死生已定，何足多言。”
威逼不成，又许以高位。来人传话说，待李希烈平定天下，便拜他为宰相。
颜真卿一声冷笑：我历任监察御史、刑吏二部尚书、太子太师，朝堂高官早已做遍，七十四岁，怎会稀罕叛贼的相位。
此后一年有余，他被囚禁在驿馆。囚室无纸无笔，他便以碎布蘸水，在墙壁上练字。他提前为自己写好墓志铭与祭文，贴于壁上，每日醒来，先看自己的悼词。
他是书法史上开宗立派的大家，颜体楷书横平竖直，端庄厚重，如山岳屹立，无数学书之人，入门临的第一帖便是颜体。如今，他用这一身笔墨，给自己预备后事。
公元 785 年，李希烈之弟兵败被杀，噩耗传来，叛军首领暴怒，下令缢杀颜真卿。白绫加身，一代宗师，时年七十六岁。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默然。皇帝辍朝一日，卢杞依旧身居相位。
可故事远不止于此。
安史之乱前夕，颜真卿任职平原太守。人人争相讨好安禄山，唯有他暗中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征召壮丁，白日宴饮赋诗，麻痹安禄山的密探。
安禄山起兵，河北二十四郡接连陷落，唯有平原郡，依旧飘扬着大唐旗帜。使者前来招降，被他斩于城门之下。
他的堂兄颜杲卿死守常山，城破被俘，面对安禄山骂不绝口。叛贼割去他的舌头，他依旧忍痛怒骂，最终惨遭凌迟。颜家的忠烈，是一条条性命堆出来的。
后世记住他，更多是他的笔墨。
《多宝塔碑》《颜勤礼碑》，还有那篇《祭侄文稿》，被称作天下第二行书。常山破城，侄子颜季明殉难，身首离散。
两年之后，颜真卿寻回他的头骨，悲痛难抑，挥笔写下这篇悼文。纸上泪痕宛然，笔锋随心绪震颤，这哪里只是一幅书法，是他把满腔悲恸剖开，落在纸上。
学颜体的人，老师总会说，横要平，竖要直。
这不止是笔法，是骨头。
他的字之所以端正，只因这一生，人从未歪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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