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傍晚,我拎着两盒单位发的月饼,空着手进了岳母家。
客厅里亲戚到齐了,大姨子一家四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连襟张振海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脸当场撂下来。
桌上摆了八个菜,没人动筷。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老婆在桌下掐了我一把。
饭吃到一半,岳母突然把碗一推,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我开了口。
整桌人全僵了,连嗑瓜子的声儿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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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高峰期,地铁挤得人喘不上气。
我靠着车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瀚文啊,明天过节,你顺路去海鲜市场带点虾,要活的啊,你姐夫爱吃。”
“行,妈。”
“再捎两斤蟹,要梭子蟹,别买那种便宜的花蟹糊弄。”
“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日历。
中秋前一天,九月末,海鲜市场那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去年中秋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活的梭子蟹,今年估计也差不多。
出了地铁站,我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市场骑。
天还亮着,路边全是卖月饼的摊子,喇叭里循环放着“中秋大促”。
市场里腥味混着冰水味扑面而来,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叽啪叽响。
我在老刘的摊子前停下,他正蹲在地上拿水管冲地。
“老刘,虾怎么卖?”
“哟,李哥来了。”老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活虾三十五,明天过节肯定涨。”
“给我来两斤。”
他抄起网兜往缸里一捞,虾活蹦乱跳的,溅了我一裤腿水。
我又挑了六只梭子蟹,个个巴掌大,肚皮发亮。
老刘拿草绳一绑,往秤上一搁:“三斤半,够意思吧。”
“再拿一盒鲍鱼。”
“送丈母娘啊?”老刘一边装袋一边笑,“你这女婿当得比儿子都上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掏手机扫码付钱,三百八。
老刘把两个黑塑料袋递过来,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白。
我拎着往岳母家骑,路上接到老婆王优璇的电话。
“到了没?”
“在路上。”
“我妈刚才又打电话催了,说姐一家都到了,就等咱。”
“快了。”
岳母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两兜子海鲜爬上去,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
岳母接过袋子往厨房走,嘴上说着“又花不少钱吧”,手已经拉开了袋口。
大姨子王欣妍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冲我点了下头:“瀚文来了啊。”
“姐。”
连襟张振海从手机上抬起眼:“妹夫,又让你破费了。”语气热络,屁股没挪地方。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说去阳台抽根烟。岳母在厨房喊:“快点啊,等你吃饭呢。”我应了一声,推开门站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扭扭车来回跑。
我抽了半根,想着待会儿吃饭时怎么开口提那事。
上个月我跟王优璇商量过,今年海鲜是不是少买点,她当时正在拖地,头也没抬:“你看着办呗,买多了妈又送人。”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烟掐灭,我回屋往厨房走,想洗个手。推开门,地上只剩两个空塑料袋,连根虾须都没剩。岳母正拿抹布擦灶台,见我进来,头也没回。
“你姐刚走,我让她捎回去了。你姐夫爱吃蟹,家里冰箱也塞不下。”
我愣了两秒,手还悬在水龙头上面。
“哦。”
“下回别买这么多,吃不完浪费。”岳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抹布,“你姐家人多,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海货好。”
“嗯。”
我洗完手出来,王优璇正给外甥剥橘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瞧出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问。
大姨子已经穿好外套了,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袋子,正是我拎来的那两个黑塑料袋。
张振海站门口穿鞋,回头冲我摆摆手:“妹夫,下回别买了啊,太客气。”
门关上,岳母回厨房端菜,嘴里念叨着“你姐家冰箱小,拿回去得赶紧塞”。
我坐沙发上,手机摸出来翻了翻,打开备忘录,输了几个字:中秋前,虾两斤,蟹六只,鲍鱼一盒,三百八。
这已经是第四年了。
02
晚上回家快十点。王优璇洗完澡坐床上抹脸,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客厅灯没关,隔着门缝漏进来一道光。
“今天那虾,我妈又给我姐了?”她先开的口,语气平平的,像问今天吃什么。
“我就知道。”她拍爽肤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我姐家俩孩子爱吃,妈也是疼外孙。”
我把手机放下,偏头看她:“优璇,你算过没有,这几年咱往你妈家买的海鲜,够开个小饭馆了。”
“哪那么夸张。”
“去年中秋虾蟹加鲍鱼,四百六。春节前买的带鱼和黄鱼,三百二。端午又送了一回,二百八。”我翻着手机备忘录给她看,“这还只是海鲜,烟酒保健品另算。”
她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又缩回去继续抹脸:“你记这干啥?让我妈知道了又该说你小心眼。”
“我不记,你妈更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大风刮来的。”
王优璇把面霜盖子拧上,转过身看着我,语气软下来:“瀚文,我知道你委屈。但那是我亲妈,我姐又那个德行,你让我怎么办?跟她吵?”
“我没让你吵。我就问一句,今年中秋咱还买不买?”
“买呗,不买我妈肯定不高兴。”她钻进被窝,“你少买点就是了。”
我关了床头灯,没再说话。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胸口上,呼吸慢慢匀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四年的账。
头一年中秋我刚结婚,想好好表现,特意托人从码头带的野生大黄鱼,两条就花了五百多。
第二天去岳母家吃饭,桌上没有鱼。
我问了一句,岳母说“你姐拿走了,她家孩子不爱吃河鱼,就爱吃海鱼”。
第二年我学聪明了,买之前跟王优璇商量,她说“你买啥都行,我妈就那样”。
那次买的虾和蟹,我特意多买了一斤虾,想着总该剩点吧。
吃完午饭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岳母正往大姨子包里塞塑料袋,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第三年春节,我买了带鱼和黄花鱼,还捎了一箱奶。
岳母收了东西挺高兴,转头就跟大姨子打电话:“你妹夫买了带鱼,你过来拿点。”大姨子十分钟就到了,拎走大半箱。
我不是心疼那点东西。我心疼的是我亲妈。
我妈李惠英一个人住老房子,退休金两千出头,舍不得买虾。
上个月我去看她,冰箱里冻着半袋虾仁,还是我去年过年买的。
她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冻着慢慢吃”。
我当时站那儿,鼻子发酸。
王优璇知道这事。她当时说:“下回给妈也买一兜。”下回又下回,买是买了,岳母那份永远是大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岳母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挺高兴:“中秋都回来啊,瀚文别忘了买虾,你姐夫爱吃。”
底下大姨子秒回一个笑脸表情。张振海跟了一句:“又让妹夫破费了,不好意思啊。”后面跟了三个抱拳。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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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秋前三天,家庭群里又热闹起来。
岳母发了张菜单照片,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列得工工整整。
底下姨妈王丽萍回了个大拇指:“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岳母又艾特我:“瀚文,虾要大的啊,上次你买的那种就挺好。”
大姨子跟了一句:“妈,你别老让瀚文花钱了,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岳母回她:“他挣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嘛,你别管。”
我把手机搁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王优璇在客厅拖地,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把手机还给我:“你别理就是了,我妈嘴上没把门的。”
“你姐那话你听着舒服?”
“她就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继续拖地,拖把怼到我脚边,“抬脚。”
我抬了脚,站旁边看她拖完那块地。
她直起腰擦了把汗,说:“要不这样,今年咱少买点,买一斤虾得了。反正买多了也是给姐,不如省下钱给咱妈买点好的。”
这话说得在理。但我心里清楚,真只买一斤虾,岳母那脸能拉到地上。
中秋前一天上午,我去了趟市场。老刘看见我就笑:“李哥,明天过节,今天多拿点?”
“一斤虾,一条鲈鱼。”
老刘愣了一下,手上网兜都停住了:“就这些?你丈母娘那关过得去?”
“过得去。”
他摇摇头,给我称了一斤虾,又捞了条活鲈鱼,拿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李哥,你这脸色不对啊,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丈母娘那有事。”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跟你说,女婿难当。你买多了吧,人家不当回事;买少了吧,又说你不懂事。我丈母娘活着那会儿,我年年送整箱带鱼,转头全让我小舅子拎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老婆去说的。”他压低声音,“这种事你得让媳妇去开口,你别当那个出头鸟。”
我拎着东西骑车到岳母家,敲门进去。岳母正在厨房炸丸子,抽油烟机轰轰响。我把袋子放灶台上:“妈,虾和鱼。”
她关了火,拉开袋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就这些?”
“最近船少,虾不好买。”
“那也不能就买一斤啊。”她拿起虾掂了掂,“你姐夫一顿就得吃一盘,这点够谁吃的。”说完把虾扔进水池,扭开水龙头冲。
“那要不我明天再跑一趟?”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语气不耐烦,“有多少算多少吧,你姐那边我再去说。”
我站厨房门口没动,想说什么,到底咽回去了。岳母转过身继续炸丸子,油锅滋啦响,像是替她把话说了。
我出门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岳母在打电话。
她声音不小,楼道又拢音,听得清清楚楚:“欣妍啊,瀚文今天拿了点虾和鱼来,没多少。你先别过来了,等明天吃完饭你把那鱼拎走,虾太少,我做一盘不够分。”
我站那儿听了半分钟,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记了一笔。然后下楼,骑车回家。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把拉链往上拽了拽。
04
中秋前一天晚上,王优璇问我明天几点过去。我说十一点吧,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明天别空手去啊。”
“我买了月饼,单位发的。”
“月饼是月饼,海鲜是海鲜。”她坐在梳妆台前敷面膜,声音闷闷的,“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空手去她肯定给脸子看。”
“我昨天买了虾和鱼,你妈嫌少。”
“嫌少也是买了啊。”她撕下面膜拍着脸,“明天咱早点去,你帮我妈做做菜,她心情好了就没事了。”
我没接这茬,翻了个身装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王优璇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挑了件红毛衣穿上,又催我换衣服。
我穿了件灰夹克,拎上那两盒月饼出了门。
路上她看我真没买别的,啧了一声:“你真就带月饼啊?”
“李瀚文,你这不是找事吗?”
“我怎么找事了?你妈说了,我买的东西她看不上,那我就不买了,省得浪费。”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妈多不讲理似的。”
“你妈讲不讲理你心里没数?”
她不吭声了,扭头看车窗外。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闷闷地说:“行吧,你非要这样,我也拦不住你。但待会儿我妈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当着一桌人跟她呛。”
“放心,我不跟她呛。”
十一点到岳母家,楼下停着大姨子家那辆白色CRV,后备箱开着,里面塞了好几箱东西。
我扫了一眼,有牛奶、坚果礼盒,还有一箱阳澄湖大闸蟹。
张振海正从后备箱往外搬,看见我空着手过来,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来。
“妹夫来了啊,哟,这月饼不错,单位的吧?”
“嗯,单位发的。”
他拎着大闸蟹往楼上走,回头补了一句:“今年蟹不错,我特意托人从阳澄湖带的,一会儿蒸上尝尝。”
我跟在后面上楼,王优璇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你看人家。”
“我又没挣那么多钱。”
进门后岳母正在摆碗筷,看见我手里只有月饼,嘴角那点笑意肉眼可见地收没了。
她没接月饼,转身往厨房走,撂下一句:“先坐吧,等人齐了再开饭。”
大姨子坐在沙发上给俩孩子剥柚子,抬眼看我:“瀚文今年精简了啊?”
“单位发了月饼,挺好的。”
“月饼当饭吃啊?”她笑了一声,把柚子皮扔垃圾桶里,“妈昨儿还念叨你买的虾呢,说今年虾不好买。”
张振海在旁边接话,语气特热络:“妹夫是不是最近手头紧?要不我先借你点,别跟妈计较这个,大过节的。”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替我解围,实际上把“李瀚文小气”的帽子给我扣得严严实实。
舅舅王建忠坐沙发上喝茶,闻言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姨妈王丽萍倒是接了一句:“哎呀大过节的,说这些干啥。”话是打圆场,可她眼睛一直瞟我手里的月饼,那眼神分明也在等我解释。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说:“今年海鲜确实不好买,价格也贵,我就没多弄。月饼是单位发的,尝个新鲜。”
岳母在厨房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一下,哐当一声,客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再接话。
王优璇坐到我旁边,在桌下掐了我胳膊一把,掐得挺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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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点开饭。
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炸丸子、拌海蜇、白切鸡、炒青菜,中间一大盆老鸭汤。
张振海把那箱大闸蟹蒸了一半端上来,红通通堆了一盘,他特意转到我面前:“妹夫,尝尝这个,比梭子蟹强。”
我夹了一只,说好吃。
岳母坐主位,脸色一直不太好。
她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喝了一口,又放下。
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搁碗里,没吃。
桌上其他人都在动筷子,可谁都吃得心不在焉。
大姨子给俩孩子剥蟹,剥完一个递一个,自己没吃几口。
张振海倒是吃得不客气,啃蟹腿咔咔响。
吃到一半,岳母把碗往桌上一墩,筷子啪地拍在旁边。
“瀚文。”
全桌安静下来。张振海嘴里还嚼着蟹肉,动作停了。大姨子手里那只蟹腿悬在半空。王优璇在桌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妈,您说。”我把筷子放下。
岳母身子往后一靠,两手抱在胸前:“我问你,你今天来,就带两盒月饼?”
“嗯,单位发的,挺好的。”
“挺好?”她声音往上挑,“你姐夫带了一箱大闸蟹,你姐买了牛奶坚果,你姨妈拿了水果,你舅舅带了酒。你倒好,拎两盒破月饼就来了。你是真不懂事还是装不懂事?”
我没接话。她又接着说:“往年你买海鲜,我还能念你个好。今年你买的虾就一斤,鱼就一条,你糊弄谁呢?我跟你讲,你这样我脸上挂不住。”
大姨子放下蟹腿,抽了张纸巾擦手:“妈,算了算了,瀚文可能手头确实紧。”
“他紧什么紧?两口子都上班,又没孩子,钱花哪儿去了?”岳母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以后你也别买那些东西了,省得买少了丢人。你把每年买海鲜的钱直接折成现金给你姐,她想买什么买什么,比你瞎买强。”
这句话落下来,整张桌上的人全僵了。
舅舅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姨妈张着嘴,手里攥着半个丸子。
大姨子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她也没想到亲妈能说出这话。
张振海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哈哈:“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哪能要妹夫的钱。”
“怎么不能要?他买那些破虾烂蟹的,你拿回去吃也是给他面子。”岳母一摆手,“就这么定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手摸到手机又缩回来,再摸过去,指头有点抖。王优璇在桌下碰了我一下,没掐,轻轻碰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
“妈,您让我把海鲜钱折成现金,行。但咱们先把账算清楚。”我划拉着屏幕,“去年中秋,虾两斤、梭子蟹六只、鲍鱼一盒,三百八。春节前,带鱼黄花鱼各一箱,三百二。端午,虾三斤、鲈鱼两条,二百六。今年中秋前,一斤虾一条鱼,一百一。”
我抬头看她:“这些东西,进过您家锅吗?”
岳母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四年我买的海鲜,加起来小五千块。您家饭桌上见过几回?”
06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大姨子手里那张擦手的纸巾攥成了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振海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得跟贴上去的似的。
“妹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妈给东西,那是当妈的心意。你买给妈的东西,妈怎么处置是她的事,你一个当女婿的这么计较,不合适吧?”
“姐夫,我没计较。”我翻着手机屏幕,“我就是把账摆出来。妈刚才说了,让我以后别买东西,折成现金给姐。那咱们得先把之前的账捋清楚,对吧?”
大姨子开口了,语气挺委屈:“瀚文,你这么说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妈每回给我东西,我都说不要,她非塞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姐,我没说你占便宜。我就问一句,妈给你的那些虾和蟹,你拿回家吃了吗?”
“那……那当然吃了,不然呢?”
“吃了就成。那我买的这些东西,算是给你家买的,还是给妈买的?”
大姨子噎住了。
张振海接过话头,笑容收了大半:“妹夫,你这账算得没道理。你买给妈的东西,那就是妈的。妈愿意给谁,那是妈的自由。你今天当着一桌人的面说这些,让妈下不来台,你觉得合适吗?”
“合不合适,得看谁先让谁下不来台。”我指了指桌上那盘大闸蟹,“姐夫,你带的蟹是给妈的,妈给你蒸了端上来,这叫心意。我带的虾,妈转头塞你媳妇包里,连个虾皮都没往这桌上搁。我计较的不是钱,是这个理。”
张振海脸色彻底沉了,把筷子一搁,声音也高了:“李瀚文,你这话里有话啊?你是说我们贪你那点东西?”
“我没说你们贪。我说的是妈偏心。”
这句话一出来,岳母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李瀚文!你说谁偏心?”
“妈,您自己说。”我没站起来,仰头看着她,“四年了,我买的东西您哪回往桌上端过?上个月您住院七天,我天天下了班往医院跑,送饭送汤。姐夫来过几趟?一趟。姐来了两趟,每回坐二十分钟就走。结果出院那天您跟护士说什么?说大女婿忙,大女儿身体不好,小女婿闲着也是闲着。妈,我闲吗?我请假扣的钱谁给我补?”
岳母嘴唇哆嗦着,指头戳到我鼻尖跟前:“你,你给我滚出去。”
舅舅王建忠这时候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姐,你坐下。”
岳母扭头看他:“建忠,你别管。”
“我不管?我再不管,你这家就散了。”舅舅站起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姐,瀚文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去年你住院,人家瀚文天天来,我碰见好几回。大女婿来过一回,拎了箱奶,你逢人就夸。瀚文给你送饭,你嫌菜咸了淡了。你摸着良心说,你这是当长辈该有的样?”
姨妈王丽萍赶紧站起来拽舅舅胳膊:“哥,哥,大过节的,别说了。”
“你松开。”舅舅甩开她手,接着冲岳母说,“还有欣妍,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你妈给你啥你拿啥,拿了还卖乖。你当妹夫是傻子?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好意思说。”
大姨子眼眶红了,嘴一瘪:“舅,我招你惹你了?”
“你没招我,我就是看不惯。”舅舅说完,又转向张振海,“振海,你是个做生意的,脑子活。你自己说,你年年给你老丈母娘送东西,你小舅子转头给你大姨子送去,你心里得劲?”
张振海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拉大姨子:“走,回家。”他拽着老婆孩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妹夫,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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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姨子一家走了之后,客厅里空了一半。
岳母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反了天了”。
姨妈王丽萍在旁边给她顺气,嘴里念叨着“消消气消消气”,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我这边瞟。
王优璇一直没吭声。她站起来收碗,摞了一摞端进厨房。我跟过去想帮忙,她背对着我洗碗,手在水龙头底下冲得哗哗响,肩膀绷得紧紧的。
“优璇。”
“你别说话。”她声音闷闷的,“让我缓缓。”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泡沫冲干净了,她又拿抹布擦了一遍,那只碗已经擦得能照见人了,她还在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手停了。
“我刚才在厨房听见我姐跟妈说话了。”
“说什么?”
“我端汤进去的时候,她们在里头小声嘀咕。我姐说‘优璇好糊弄,你跟她说一声就行,她肯定让瀚文买’。妈说‘我知道,优璇那性子随她爸,软’。”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眼睛红红的,可没掉眼泪:“李瀚文,我是不是特傻?”
“不傻。”
“我姐拿我当枪使,我妈拿我当傻子,我还天天劝你算了算了。”她扯了张纸巾擤鼻子,“我是不是有病?”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那团纸巾拿掉,塞了块干净毛巾过去:“擦擦。”
她擦了把脸,把毛巾往台面上一扔:“走,回家。”
我们俩从厨房出来,岳母还坐在那儿,看见我们就瞪眼:“干什么去?”
“回家。”王优璇走到门口换鞋,“妈,过完节再说吧。”
“你站住!”岳母站起来,“你老公这么闹一通,你就跟他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王优璇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系,系完站起来看着她妈:“妈,我问您一句。我姐家那车,三十多万吧?我家那车,八万块钱二手买的。我姐全职在家,张振海一个人挣钱,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多了。您还这么贴她,您觉得合适吗?”
岳母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还有,您住院那七天,瀚文请了三天假,扣了六百块工资。您知道吗?”王优璇声音发颤,“您不知道。您光知道姐夫忙,姐身体不好。我身体好,我老公好欺负,是吧?”
舅舅在旁边叹了口气,冲我摆了摆手:“瀚文,带你媳妇回去吧。你妈这边我来劝。”
我冲舅舅点了下头,拉着王优璇出了门。
岳母在身后喊了声什么,被舅舅拦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王优璇走得飞快,噔噔噔下到二楼才慢下来,扶着楼梯扶手站住了。
“李瀚文。”
“你那个账本,回去给我看看。”
“行。”
08
开车回家的路上,王优璇一句话没说,靠着车窗看外头。
中秋节的街上张灯结彩,饭馆门口支着外卖摊,烤鸭的油光在灯底下亮晃晃的。
我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了火,她还没动。
“到了。”
她把安全带解开,没急着下车,手搭在腿上搓了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前年春节。”
“记了快两年?”
“零零碎碎的,想起来就记一笔,有几回买完忘了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你心里憋了这么久,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过。头一回说,你说别计较。第二回说,你让我少买点。”我拔了车钥匙,“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为难,我也闹心。”
她低头搓手指头,半天冒出一句:“我姐那聊天记录,我翻给你看。”
“回家再看。”
上楼进屋,王优璇鞋都没换,坐沙发上就开始翻手机。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听见她在客厅里一会儿吸鼻子一会儿骂一句。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手机递给我。
“你自己看。”
聊天记录从去年年初翻起。
大姨子发消息:“优璇,妈说瀚文买的虾不错,下回让他多买点,你姐夫爱吃。”隔了俩月又一条:“妈说你那回买的蟹个头小,瀚文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啊?”再往后:“你跟瀚文说说,过年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直接给妈钱得了,妈想买啥买啥。”最新一条是上礼拜:“妈跟我说瀚文今年就买了一斤虾,这也太抠了。你管管他。”
我一条条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还有呢。”她翻到另一段,是跟岳母的聊天。
岳母发语音转的文字:“优璇,你姐家最近手头紧,你让瀚文多买点海鲜,你姐拿回去能省点菜钱。”时间是今年端午前。
王优璇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姐手头紧?她上个月刚换了新手机,八千多。她手头紧个屁。”
我坐到她旁边,她把头靠过来,抵在我肩膀上。
“李瀚文,你那个账本上,咱妈那边花了多少?”
“哪个妈?”
“我婆婆。”
我翻了翻手机:“去年过年买了箱虾,两百多。今年端午我转了一千块钱,让她自己买。”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肩膀那儿有点潮。
我没动,伸手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够过来搁她手边。
她抽了两张擤鼻子,声音闷闷的:“明天去看看婆婆吧。买点虾,我给她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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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中秋第二天上午,我去市场找老刘买了三斤活虾,又挑了两条鲈鱼。老刘一边称一边问:“昨天咋样?丈母娘没给你脸子看?”
“看了。”
“我就说吧。”他叹口气,把袋子递给我,“丈母娘这关,十个女婿九个栽。”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丈母娘死了。”他自个儿先乐了,又赶紧收住,“呸呸呸,我嘴欠。不过说真的李哥,你得让你媳妇出头。你媳妇不站你这边,你买多少都白搭。”
“这回她站了。”
“哟?”老刘来了精神,“那行啊,算你有本事。”
我拎着虾和鱼去接王优璇。
她上车后看了看后座那兜子虾,说了句“挺大个儿”。
我发动车子往我妈那儿开,路上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们一会儿过去,中午在家吃”。
我妈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连说了三个“好”。
到老房子楼下,我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看见我俩从车上下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一块儿了。
王优璇主动把虾拎过去:“妈,今天瀚文下厨,您歇着。”
我妈跟在后头搓手:“哎呀买这么多干啥,我一个人吃不了。”
“吃不了冻上,慢慢吃。”
上楼进屋,我去厨房收拾虾。
王优璇跟进来说她来弄,让我出去陪我妈说话。
我坐客厅跟我妈聊了会儿,她问昨天中秋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王优璇和我妈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王优璇端了盘剥好的虾出来,白生生的虾仁码得整整齐齐,搁到我妈面前:“妈,您吃。”
我妈看了看那盘虾,又看了看王优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拿筷子夹了一个,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句“鲜”。
吃到一半,岳母来电话了。
王优璇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等它响完。
过了两分钟,岳母发了条微信过来:“优璇,你什么时候回家?妈跟你聊聊。”王优璇打了几个字,我瞟了一眼,她写的是:过完节再说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给我妈剥虾。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问了一句:“跟你妈闹别扭了?”
“没事,妈,过两天就好了。”王优璇把虾仁搁我妈碗里,“您多吃点。”
10
吃完午饭,我妈非要洗碗。
王优璇抢着洗了,我妈就站旁边擦碗,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坐客厅沙发上,听见我妈说“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妹俩”,王优璇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妈又说“不过再不容易,也不能亏了老实孩子”。
王优璇这回说话了,声音低,我没听清。
下午三点多我们从我妈家出来。王优璇上车后说:“你妈跟我说,让我别跟我妈闹太僵,逢年过节该回去还回去,但该说的话得说清楚。”
“我妈就是这脾气,一辈子怕得罪人。”
“我觉得她说得对。”王优璇系上安全带,“我打算过两天回去一趟,跟我妈单独聊聊。不吵,就把话说明白。她要是还那样,那以后咱就少回去几趟,该给的钱给,该买的东西买,但别想再拿咱当冤大头。”
“你姐那边呢?”
“她爱咋咋地。她再跟我这儿装,我就把聊天记录甩给她看。”
我笑了一声。她扭头瞪我:“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忽然变厉害了。”
“废话。当了六年包子,也该出笼了。”
过了一周,王优璇真回了趟娘家。
我没跟着去,在家等她。
她去了两个多小时,回来时脸色还行。
我问怎么样,她说:“跟我妈聊开了。我妈哭了,说没想到我这么委屈。我说妈您不是没想到,您是不想往那儿想。”
“你妈怎么说?”
“她说以后不这样了,我也不知道真假。”王优璇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我跟她说了,以后过年过节我们该来还来,东西也买,但买了就搁她这儿,她要是再往姐那儿倒腾,我就直接问她是不是嫌我买的东西寒碜。”
“你妈答应了?”
“她说‘行行行,都听你的’。”王优璇撇撇嘴,“我妈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答应得快,能不能做到两说。反正我把话搁那儿了,她再犯,我就真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站阳台上抽烟,看见楼下有人拎着海鲜礼盒往单元门走。
塑料袋勒得那人手指发白,一看就是赶着去丈母娘家送节的。
我看了两眼,把烟掐了回屋。
王优璇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过来,这节目挺逗。”
我坐过去,她把腿搭我腿上,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李瀚文,你那账本还记吗?”
“不记了。”
“为啥?”
“没账可记了。”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接着看电视。
茶几上搁着白天从我妈那儿拿回来的半兜子虾,王优璇说下周末包虾仁饺子。
窗外头月亮挺圆,不知道谁家小孩在楼下放小烟花,滋啦滋啦响了几声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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