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赵腊平/西藏印象

蹲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高处

玛布日山撑起蓝天，红白墙体

驮着雪域的千年风云，无论昼夜

世界屋脊的明珠闪闪发光

梵语里，你是观音驻留的仙境

告别长安，文成公主远道而来

松赞干布专门筑了宫阙，堂皇壮丽

千间殿宇，大唐的温柔滴水不漏

战火与雷霆交加，宫殿倾覆

沉寂百年，相约十七世纪的晨光

五世达赖在旧址重启楼宇

刚建好的白宫，政教课业有条不紊

红宫竣工，八座灵塔自此安眠

抬眼，西大殿的壁画写尽高原兴衰

御笔匾额的墨迹藏着中原绵长的牵连

三界殿内，帝王画像岁岁受谒

东殿壮严，铺展七百一十七方辽阔

宝座之上，转世活佛坐床礼歌萦绕

依山而起的楼宇层层向上舒展

一红一白，分割世俗与梵天星河

帕巴拉康最初轮廓留存千年

檀香天成的观音是镇宫魂魄

几番流离，红山圣殿温暖怀抱

壁画、经卷、灵塔沉淀岁月的脉搏

一座宫堡，让整片雪域文明闪闪发光

羊群驮来的泥土沉落湖底

一千三百年时光漫过金顶

赞普建寺，也建筑了一座古城

以虔诚包裹着经文，填湖建寺

镇魔护王，唐朝公主功不可没

世人唤它玛吉阿米酒馆

仓央嘉措身披喇嘛的经衫

心底却盛着人间柔软悲欢

踏遍高原寻访度母的影迹

酒馆抬眼，邂逅一眼清欢

门帘轻掀，少女似月色清凉

皎皎眉目落进诗人笔端

东方山顶浮起一轮银盘

玛吉阿米的容颜萦绕心间

一句藏语，是未嫁的纯洁少女

是尘世间不肯褪色的梦幻

当年的诗句还在风里辗转

在这座黄色小楼的檐畔萦绕

墙面上挂满画作与胶片

书页叠着异乡文字与高原

经文与情诗在此安然相伴

一屋灯火，盛满激情与浪漫

石山从年楚河畔攥紧赭黄色的拳头

白墙在红顶下切开喜马拉雅的云雾

六百年阶石记得商队的铜铃与风雪

而此刻，炮管在 1904 年的烈日下嘶哑

那些名字刻在宗本官邸褪色的木梁上

僧兵解下袈裟缠住火药

牧民用赶牛鞭捆扎滚石

少女把青稞饼抛过围墙时

南坡的格桑花突然集体垂下头颅

第七个弹孔贯穿哲拉康大殿的唐卡

经卷的灰烬裹住子弹呼啸的轨迹

水源断在第三十七个黄昏

他们开始啜饮刀锋上的月光

最后的讯息是由鹰隼带走的

有人把遗言摁进石缝

长成明年春天峭壁的苔藓

有人把身躯交给悬崖

让倒下成为向上的纪念碑

当广场的纪念碑以 19.04 米丈量天空

每道石纹都在复诵

有些石阶不再通往宫殿

它们延伸成从未冷却的脊梁

在海拔四千米处

熔铸成大地无法弯曲的弧度

你自杰马央宗的冰川醒来

高处，永冻的云层为你解开银色襁褓

人们叫你央恰布藏布

那最高峰流下的水

静默，如先祖的低语

藏进断裂带深谷的回响里

上游是荒原的经卷，宽阔如遗忘

马泉河在牦牛沉睡的旷野铺开丝绒

中游，日光凿开拉萨河的田垄

青稞垂首，炊烟如祷词上升

这里被称为粮仓，抑或

也是母亲漂洗时光的河滩

转身处，南迦巴瓦陡然矗立

你用一道马蹄形的伤痕叩问巉岩

板块的撞击让峡谷学会了歌吟

兴许，水能蛰伏在每一道褶痕深处

酝酿着比三峡更暗哑的雷鸣

当你流出国境，名字变得陌生

布拉马普特拉，贾木纳

异邦的舌头卷起涛声

边界在地图上轻颤，像未愈合的缝线

水与沙在国境线两侧反复称量

谁的丰饶，谁的渴

最终，你归于孟加拉湾咸涩的襁褓

带走雪山的记忆，留下深谷的烙印

二十行太短

写不尽你从冰舌到海洋的迁徙

唯记得，在藏南的某个傍晚

某个农人俯身，将手浸入你清澈的脉搏

听见整条河流，正用藏语诵读山川的史诗

三条转经道圈住雪域晨昏

囊廓，感动十二岁金身

林廓绕尽整座古城风尘

八廓居中，信徒俯身叩问

石板记下虔诚的年轮

唐碑刻下舅甥不变盟约

旧衙门封存朝廷治藏史册

黄墙酒馆，藏一阕风月诗歌

古院，藏字藏先贤笔墨

每一座老屋都故事深沉

商铺摊开八千种高原风物

酥油灯火关照往来行旅

藏汉兄弟共享一方天地

异域商货慕名挤进雪域烟火

日光漫过，古今轮廓交错

千年街巷收拢世间万象

名街牌匾载岁月跌宕

佛音与市声和谐相处

一条古街，半部西藏过往

风轻轻翻开高原的诗行

雪域流传一句古老箴言

先有大昭，后有拉萨城

七世纪的湖面接住一枚戒指

松赞干布许下建寺誓约

反复坍塌，令人疑窦难解

文成公主携中原五行典籍

勘出高原卧着罗刹魔女

湖泊恰是她跳动的心脏

万千白山羊驮来泥土填湖

平地升起殿宇，得名惹萨

山羊驮土的故事随岁月流转

慢慢化作今日的拉萨

长安远道而来的觉卧金身

十二岁佛陀等身像安坐殿堂

信徒认定，见佛如亲见世尊

千里长路，匍匐奔赴信仰

青石板被十万长头磨亮

叩拜里盛着一生纯粹祈望

四层楼阁托举四座鎏金金顶

高原日光洒落，遍地金光

千佛廊壁画铺开因果万象

唐式斗拱、藏地碉楼、异域雕像

多种文明在此相拥相融

沉淀成高原不朽的文化华章

一寺灯火，虔诚安放整片雪域

尼色日山托举一片红墙金顶

六百年梵音漫过辽远的河谷

根敦朱巴种下第一缕香火

铜佛静坐，收纳人间虔诚

金册印刻清廷远道的恩泽

龙纹梁上悬着帝都的牌匾

汉藏纹样缠紧漫长岁月

灵塔封存一代代修行与生平

风摇塔铃，山间寂静苏醒

经声漫过四座扎仓佛堂

留存跨越山海的联结，山河

同沐佛光，文脉岁岁长青

风驮着稀薄的人间落满碎石滩

氧气折成平原一半的呼吸

云，常年锁住八八四八的山尖

今日雪峰赤裸，摊开金字塔的脊梁

碑刻着海拔，玛尼堆藏着细碎祈愿

经幡扯住绒布河奔涌的震颤

网红的短句轻搁在高寒旷野

游人步履缓慢

不敢惊扰山的安眠

五星红旗立在视野尽头

每一次抬眼都撞碎雾霭

天地压得很低，我高于尘世

只俯首对望万古不化的雪山沉默

收下所有远道而来的思念

雅砻河的波光里

藏着一块猴子玩耍的坝子

神猴与罗刹女的传说

在贡布日神山的雾中生长

石器的凿痕还在岩壁上呼吸

卓舞的袍袖卷起千年的风

藏戏的面具下

响起高原最初的节拍

雅鲁藏布江向南流去

带着唐卡的色彩与壁画的斑驳

六百公里边境线，雪山

默默坚守着文明的脐带

泽当只是静静地坐着

在冈底斯与念青唐古拉的注视下

数着那些被风磨亮的歌谣

一句，便是一粒青稞的岁月

八廓街成片的素白楼宇之间

一抹暖黄，撞碎街巷平淡

两层小楼藏一段雪域情牵

世人唤它玛吉阿米酒馆

仓央嘉措身披喇嘛的经衫

心底却盛着人间柔软悲欢

踏遍高原寻访度母的影迹

酒馆抬眼，邂逅一眼清欢

门帘轻掀，少女似月色清凉

皎皎眉目落进诗人笔端

东方山顶浮起一轮银盘

玛吉阿米的容颜萦绕心间

一句藏语，是未嫁的纯洁少女

是尘世间不肯褪色的梦幻

当年的诗句还在风里辗转

在这座黄色小楼的檐畔萦绕

墙面上挂满画作与胶片

书页叠着异乡文字与高原

经文与情诗在此安然相伴

一屋灯火，盛满激情与浪漫

你自杰马央宗的冰川醒来

高处，永冻的云层为你解开银色襁褓

人们叫你央恰布藏布

那最高峰流下的水

静默，如先祖的低语

藏进断裂带深谷的回响里

上游是荒原的经卷，宽阔如遗忘

马泉河在牦牛沉睡的旷野铺开丝绒

中游，日光凿开拉萨河的田垄

青稞垂首，炊烟如祷词上升

这里被称为粮仓，抑或

也是母亲漂洗时光的河滩

转身处，南迦巴瓦陡然矗立

你用一道马蹄形的伤痕叩问巉岩

板块的撞击让峡谷学会了歌吟

兴许，水能蛰伏在每一道褶痕深处

酝酿着比三峡更暗哑的雷鸣

当你流出国境，名字变得陌生

布拉马普特拉，贾木纳

异邦的舌头卷起涛声

边界在地图上轻颤，像未愈合的缝线

水与沙在国境线两侧反复称量

谁的丰饶，谁的渴

最终，你归于孟加拉湾咸涩的襁褓

带走雪山的记忆，留下深谷的烙印

二十行太短

写不尽你从冰舌到海洋的迁徙

唯记得，在藏南的某个傍晚

某个农人俯身，将手浸入你清澈的脉搏

听见整条河流，正用藏语诵读山川的史诗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五期）

赵腊平，中国矿业报社原总编辑，现为中国地质大学（北京）自然文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地质调查局作家协会主席。文学作品散见于文学刊物及报端。著有《中央党校楹联浅释》《红楼梦对联里的金陵十二钗》《石迹千秋李四光》《赵腊平笔耕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