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首诗词修一颗清净心，风来可坐，花来忘言，修到空处自渡亦渡人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在终南山里悟得的道理，说出来不过十个字，做起来要一辈子。

人这一世，总在外面找。找春天，找清凉，找一个人，找一处安身之地。

找着找着，累了，倦了，终于肯坐下来。一坐，风就来了，花就开了，心里那些翻涌不休的声音，慢慢就歇了。

十首诗词，十种清净，不是教你遁入空门，是教你在闹市里，给自己留一方空院，留一把不急着赶路的椅子。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唐无尽藏比丘尼《嗅梅》

她穿一双芒鞋，走了一整天。陇头的云踩了个遍，山头的路踏了个遍，春天还是没有找到。

日头偏西了，她往回走。推开院门，随手折了一枝梅花，凑到鼻尖。

香。满枝的香。

春天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她笑了一下，把花举高了些，又嗅了一回。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人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要去远处找，要去高处找，要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才能找到。其实你要的东西，一直搁在自家院子里，搁在你每天路过却从不低头看的地方。不是它藏得深，是你的眼睛总望着别处。清净心不是修来的，是放下寻找的那一刻，它自己就来了。

—【02】—

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

此时身自保，难更与人同。

——唐白居易《消暑》

暑天。热得人坐不住，站不住，连呼吸都是黏的。

他不扇扇子，不寻溪涧，不往树荫底下躲。就坐在院子里。院子不大，四面土墙，头顶一方天。眼前什么也没有，没有屏风，没有冰鉴，没有长案上堆着的什物。空空的。

风从窗下过来了。不是多大的风，细细的一缕，够用了。

他说，热是从心里散出去的，凉是从空房间里生出来的。心若不静，坐在冰窖里也燥。心若静了，四面土墙也是凉亭。

这话听着像禅，其实是日子的道理。人心里堆的东西太多，念想太多，欲望太多，挤挤挨挨地堵着，热气散不出去。清一清，减一减，腾出些空来，风自然就进了。渡人先渡己，渡己先清心。一间屋子如此，一颗心也如此。

—【03】—

暮持筇竹杖，相待虎溪头。

催客闻山响，归房逐水流。

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

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

——唐王维《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

傍晚了，他拄着筇竹杖，慢慢往虎溪那边走。有人在等他，他也在等那个人。

山里的声响催着来客快些走。溪水声，鸟声，风穿过石头的声音，都在说，来了来了，快些来。回到房里，水流还在耳边，不走了，赖着，像一条不肯散的回声。

野花从石缝里冒出来，一丛一丛的，开得随意，开得不管不顾。谷里的鸟叫了一声，只一声，幽得很，远了。

夜里，他坐在空林中间。四面是松，是暗，是静。风来了，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过去，凉得像秋天。

坐得住的人，才听得见这些。白天太吵，心里太吵，什么都盖住了。到了夜里，到了空林里，到了一个人跟一棵松对坐的时候，耳朵才真正打开。松风不是吹给所有人的，它只吹给坐得住的人。

—【04】—

众岫耸寒色，精庐向此分。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

一僧年八十，世事未曾闻。

——唐贾岛《宿山寺》

山很高。高到云都在脚下，高到星星像要从树缝里漏下来。月亮在走，云在反方向走，两样东西在天上交错，看得人眼晕。

绝顶上没什么人来。一棵高松站在崖边，鹤歇在上头，不跟别的鸟待在一处。

寺里有个老僧。八十岁了。你问他山下的事，他摇摇头。问他朝廷的事，他摇摇头。问他今年几岁，他想了想，也摇摇头。

不是记不住。是不必记。

八十年的光阴，他用来做什么了呢。看流星从树缝里穿过去。看月亮跟云走相反的路。听松针上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这些事，够他看八十年，也够他看八百年。

世人总怕自己知道的太少，怕落下了什么，怕跟不上了什么。这位老僧什么都不跟，什么也不追。他的清净不是修出来的，是减法做到最后，减无可减，剩下的就是清净。

—【05】—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唐孟浩然《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

太阳翻过西边的岭，群壑一下子暗了。暗得很快，像谁把灯吹灭了。

松间的月亮升起来，夜气就凉了。不是那种冷，是凉，是沁进皮肤里的那种舒服的凉。风把泉声送过来，满耳朵都是，清清脆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指头弹水。

樵夫走光了。烟里的鸟也栖定了，不再叫了。山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在萝径旁边坐着，膝上横着一张琴。等一个人。那个人说好了要来的，没有来。

他没有起身去找，没有皱眉，没有叹气。琴在膝上，风在耳里，泉在远处。人没来，也好。这些声音已经够他坐一整夜了。

真正的清净，不是身边无人。是有人来也好，无人来也好，你坐在那里，心是定的，耳朵是满的，不亏欠，不张望。

—【06】—

香刹夜忘归，松清古殿扉。

灯明方丈室，珠系比丘衣。

白日传心净，青莲喻法微。

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

——唐綦毋潜《宿龙兴寺》

寺里的香烧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不肯散，绕着梁，绕着殿，绕着人的衣裳。

他忘了回去。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松影映着古殿的门扉，灯火在方丈室里亮着，稳稳的一团光。僧人的衣上系着念珠，走起路来，珠子轻轻碰着，声音很细，像一种很慢的经文。

白日里讲的那些道理，到了夜里都沉下去了。心是净的，不用想，不用记，净是它本来的样子。青莲开在池里，不说什么，花开着，法就在里头。

天花落下来。一片，两片，落不尽。鸟从远处飞来，衔起一片，又飞走了。衔到哪里去呢，不知道。不必知道。

心净到忘了归路，这是最好的迷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是发现此处已是归处。处处是道场，处处是家，前提是心里那个"要回去"的念头，先放下了。

—【07】—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

白云依静渚，芳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唐刘长卿《寻南溪常道士》

他去找一个人。

一路走，一路看。莓苔上有旧屐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是常走的人才踩得出来。白云贴着水中小渚，不动。芳草长满了门前的路，把一扇闲门关得严严实实。

下雨了。雨不大，刚好把松色洗得更深一层。他顺着山势走，走到了水源。

人没找着。

溪边有花。他站住了，看着。花也看着他。两个都不说话。不需要说话。说什么呢，该懂的都懂了，不该懂的，说了也不懂。

他本来是要找一个人，问一些话，讨一些道理。走到最后，人没见着，道理没讨着，站在溪花面前，脑子里空空的，反而什么都明白了。

寻人的路，走成了修心的路。这大概是世间最好的迷路。你出发时有一个目的，到了终点，目的没了，你比出发时更轻了。

—【08】—

屋绕湾溪竹绕山，溪山却在白云间。

临溪放杖倚山坐，溪鸟山花共我闲。

——宋王安石《定林所居》

屋子绕着溪，竹子绕着山，溪和山都在白云里头。他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这天他出门走走。走到溪边，走不动了，或者不想走了。把拐杖往地上一放，靠着山坐下来。

不做什么。不看什么。不想了。

溪里的鸟在洗羽毛。山上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它们不看他，他不看它们。可它们在一块儿待着，鸟闲，花闲，他也闲。三个闲搁在一处，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亏欠谁。

王安石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年轻时他要变法，要改天，要跟满朝堂的人争。争了几十年，争累了，争倦了，争到最后，一个人住在定林寺旁边，把拐杖一放，坐下来了。

这个"坐下来"，比当年站在朝堂上要难。站着的姿态是进攻，坐下来的姿态是放下。他花了大半辈子才学会这一个动作。鸟和花没花什么力气就闲了，人要走很远的路，才能闲成它们的样子。

—【09】—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唐寒山《杳杳寒山道》

寒山道。冷涧滨。

路是杳杳的，看不到头。涧是落落的，听不到底。鸟在叫，啾啾地叫，叫了很久了，也没有人应。风淅淅地吹，吹在脸上，吹在衣裳上。雪纷纷地落，落在肩上，落在头顶，也不去拍它。

没有太阳。朝朝没有。

没有春天。岁岁没有。

他不知道今天是几月。不知道今年是哪年。不知道山外面的人穿什么衣裳，吃什么饭，为什么事发愁。他也不需要知道。

这首诗冷。冷到骨头里。可冷到底，反而是一种干净。当一个人连四季都不再分辨，连春秋都不再计较，连"我在受苦"这个念头都没有了，心里就真正空了。空了，也就轻了。轻了，也就自在了。

渡人渡己，先要把自己渡到"不知春"的境地。不是麻木，是放下分别。不分别寒与暖，不分别苦与乐，不分别来与去。风来了就吹着，雪来了就积着，鸟叫了就听着。如此而已。

—【10】—

地近得频到，相携向野亭。

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

望久人收钓，吟余鹤振翎。

不愁归路晚，明月上前汀。

——宋惠崇《访杨云卿淮上别墅》

住得近，所以常来。两个人相携着，往野亭那边走。

河从冈势断开的地方流过去，水把山势一分为二。烧过的痕迹上，春草已经青了，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像是大地在慢慢愈合。

他看别人钓鱼。看了很久。看久了，钓鱼的人收了竿，起身走了。他还在看。吟了两句诗，旁边一只鹤振了振翅膀，翎羽一松一紧的，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小事。

天晚了。归路还远。

他不愁。

明月上来了，照着前面的汀洲，照着回去的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不用赶。月亮又不会走，路又不会断，晚一点到，和早一点到，有什么分别呢。

清净人的夜路，从来不用赶。因为他知道，该亮的会亮，该到的会到。急什么呢。明月上前汀，它比你先到，也替你把路照好了。你只管慢慢走，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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