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研变成数字游戏，大学还剩下多少学术？——延安大学白保国事件背后的拷问

撰文｜黄坚

　　一名大学教师，教了三十多年钢琴，指导过学生，获得过优秀指导教师奖，也曾担任各类钢琴比赛评委。

　　54岁，本应是一个教师积累了丰富教学经验、能够更加从容地享受教育生活的年龄。然而，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却传来了离世的消息。

　　11月4日，延安大学工作人员向媒体证实，白保国老师确已离世。与此同时，一封疑似由白保国生前留下的绝笔信在网络传播。

　　这封信所反映的问题，远远不只是一个教师与学校之间的聘期考核纠纷。横向科研经费、论文数量、疑似科研造假、在编人员吃空饷、考核标准不公……一系列问题被集中指向延安大学。

　　如果说白保国的离世令人惋惜，那么这封信提出的诸多问题，则令人不安。

　　一个长期从事艺术教育的副教授，为什么会陷入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的考核困境？为什么有人举报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却能考核合格，而有人却因为没有完成科研指标而面临降级或转聘？高校的考核制度，究竟是在激励教师，还是在制造新的形式主义？

　　这些问题，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离世而被简单归结，也不能因为举报内容尚待核实就被轻轻放下。

从钢琴讲台到科研指标，一个教师的职业困境

　　根据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公开资料，白保国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担任副教授，主要教授钢琴、应用钢琴课程，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

　　公开资料显示，他深耕钢琴教学领域三十余年，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曾多次获得延安大学本科及研究生毕业论文优秀指导教师奖，也曾多次担任钢琴比赛评委。

　　这些履历至少说明，白保国并非一名没有教学积累的教师。

　　据界面新闻报道，白保国今年3月已暂停部分教学工作。知情者称，他此前曾因睡眠问题住院。

　　而在疑似绝笔信中，白保国提及，2025年9月，学校人事部门曾告知其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指标，面临降级或转聘处理。

　　信件所涉及的考核内容，包括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等。

　　更值得关注的是，信件称，为了完成这些指标，一些教师不得不自筹资金，通过合作企业将资金转入学校，再通过财务渠道回流个人，配合不真实的账务材料完成所谓的横向科研经费任务。

　　按照信件的说法，白保国不愿意参与这样的操作。

　　这里必须说明，网传信件的真实性、具体内容以及其中所举报的问题，目前尚未得到有关部门正式确认。学校也表示正在调查核实，不能仅凭网络流传的文字，就对相关单位和个人作出事实认定。

　　但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已经摆在面前：

　　如果一名教师反映的情况属实，那么这种考核究竟是在推动科研，还是在迫使教师围绕考核指标进行表演？

横向课题，本来不应该成为教师的经济负担

　　要理解这起事件，就必须弄清楚什么是横向科研课题。

　　简单来说，横向课题是高校与企业、社会组织、行业协会以及地方政府等外部单位开展合作，由合作方委托并提供经费，围绕实际需求开展的研究项目。

　　它本来是一件好事。

　　高校有科研人才和专业技术，企业和社会有实际需求，双方通过合作实现科研成果转化，既可以推动技术进步，也能够提升高校服务社会的能力。

　　问题出在，当横向科研经费从一种科研成果和社会服务的体现，变成学校分配给教师的硬性任务时，事情就可能发生变化。

　　据界面新闻采访的一名华北地区211高校教师介绍，一些高校每年制定科研经费到账目标，再将任务逐级分解到学院和个人，甚至根据教师职称确定具体金额。

　　这种做法的隐患十分明显。

　　不同学科的科研规律，本来就存在巨大差异。

　　理工科教师可能通过技术研发、企业合作、工程项目获得横向经费；但对于音乐、美术、文学、历史等人文学科教师而言，科研成果的价值往往体现在教学、艺术实践、理论研究、人才培养和文化传承上。

　　一名钢琴教师的价值，难道一定要通过企业转账到学校账户的金额来体现吗？

　　一名长期从事艺术教育的教师，是否必须拿出与理工科教师相同的横向科研经费，才能证明自己的职业价值？

　　如果学校不考虑学科差异，不考虑教师岗位性质，不考虑实际科研条件，只是简单地把科研经费到账金额作为聘期考核的重要指标，那么这种评价体系本身就值得反思。

　　更严重的是，当教师没有足够的社会合作资源，却又必须完成科研经费任务时，便可能出现所谓的自筹资金、虚构合作、资金过账等违规操作。

　　这不是科研创新，而是科研形式主义。

最值得警惕的，是科研考核催生的造假链条

　　白保国事件之所以引起社会关注，除了教师个人遭遇，更重要的是疑似绝笔信中涉及的横向科研经费造假问题。

　　这并非一个完全陌生的话题。

　　2026年8月25日，《中国社会科学报》刊发《高校横向课题何以异化为“贷款上班”？》一文，对全国高校一线教师进行专项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样本117份。

　　调查结果显示，近九成受访教师表示感知到身边存在虚假横向课题现象，17.95%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曾经亲身参与。

　　这组数据值得关注，但也需要理性看待。117份问卷属于有限样本，不能据此推断全国高校的实际发生比例，更不能直接证明延安大学存在同样的问题。

　　然而，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调查的现实线索。

　　横向课题本来是为了促进科研成果与社会需求结合，如果最后变成教师自己掏钱、企业配合走账、学校完成指标、各方心照不宣，那么科研经费数字再漂亮，又有什么实际意义？

　　这不仅涉及学术诚信，还涉及高校科研经费管理、财务制度执行以及相关责任人的管理责任。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现象一旦形成惯性，便可能产生一种荒诞的逻辑：

　　真正做科研的人，未必能够完成考核；没有实际科研成果的人，却可能通过资金运作完成指标。

　　当科研能力让位于资金运作能力，当学术成果让位于财务账面数字，大学的科研评价体系就已经偏离了初衷。

比科研造假更值得追问的，还有高校吃空饷问题

　　如果说横向科研经费造假涉及科研诚信，那么白保国在疑似绝笔信中提出的另一个举报事项，则直接指向高校内部的人员管理和考核公平。

　　那就是：在编人员吃空饷。

　　根据澎湃新闻11月4日报道，网传信件将延安大学在编人员吃空饷问题列为举报内容。

　　相关媒体对信件内容的进一步转述称，白保国举报，学校存在部分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却仍然考核合格的现象。

　　需要强调的是，截至目前，尚未看到有关部门公布这一举报事项的调查结论，也没有可靠的公开材料能够证明延安大学确实存在上述情况。所谓长期不在岗人员的具体数量、身份、岗位、工资发放情况，以及是否存在违规领取薪酬，均有待调查核实。

　　但这项举报本身，值得有关部门认真对待。

　　什么是吃空饷？

　　通常所说的吃空饷，是指相关人员不符合正常领取工资福利的条件，却通过虚假身份、虚假考勤、违规保留工资关系等方式，继续领取财政或单位支付的工资福利。

　　当然，不能简单地把所有不在办公场所的在编人员都认定为吃空饷。经批准借调、挂职、外派、长期病休或者承担其他合法工作任务，都可能存在不在原岗位办公的情况。关键在于是否履行了相应审批程序，是否实际承担岗位职责，工资待遇是否符合规定。

　　因此，这项举报需要调查的，不只是有没有人不在岗，而是相关人员是否长期脱离岗位却持续领取工资，是否通过虚假考勤、虚假履职材料通过年度考核，是否存在相关管理人员失察失管甚至违规操作。

　　如果这些情况属实，那么问题就绝不仅仅是个别人员的工作纪律问题。

　　它涉及高校编制管理、财政资金使用、人员考核以及内部监督机制。

　　更值得思考的是，这里存在一个令人难以回避的公平问题：

　　如果一部分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却能够顺利通过考核；而另一名长期从事教学工作的副教授，却因为没有完成横向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指标而面临降级或转聘，那么这套考核制度究竟还有多少公平性可言？

　　当然，这里不能将两项尚未核实的举报直接作事实上的对照，更不能据此认定学校已经存在双重标准。

　　但白保国提出的这两个问题，确实指向了高校管理中一个共同的核心：考核究竟是在评价一个人的真实工作，还是在评价一套可以被操作的数字和材料？

　　如果真正履职的人得不到合理评价，而不履职的人却能够通过形式审查，那么制度的公信力从何而来？

　　这不仅是延安大学需要回答的问题，也是高校人员管理和考核制度必须面对的问题。

教育部早有规定，为什么一些高校仍然走偏？

　　关于高校科研评价改革，国家层面早已有明确政策。

　　2020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提出改进高校教师科研评价，突出质量导向，实施分类评价。

　　教育部随后出台《关于破除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评价中“唯论文”不良导向的若干意见》，明确要求不得简单以论文数量、项目数量等指标评价科研人员，强调学术质量、社会贡献和人才培养。

　　教育部相关政策还明确提出，不得将论文数、项目数、课题经费等科研量化指标与绩效工资分配、奖励挂钩。

　　这些规定释放的信号十分明确：

　　高校不能把科研评价简单变成数字游戏，更不能以统一的量化标准取代不同学科的实际规律。

　　然而，政策是一回事，落实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一些高校依然热衷于科研经费排名、论文数量排名、项目数量排名？

　　原因并不复杂。

　　学校有学科建设、办学评估、硕士博士学位授权点申报、各类排名等现实压力。一些学校为了在各类评价中取得更好的成绩，便将科研指标逐级分解，最终转化为教师个人的考核任务。

　　学校的压力，变成学院的压力；学院的压力，变成教师的压力。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应该由学校承担的科研资源整合、学科建设和社会合作任务，可能被转嫁给一个个普通教师。

　　学校要科研经费，学院要完成任务，教师要保住岗位。

　　至于科研项目有没有真正的研究内容，资金流转是否真实，最终能不能产生科研成果，有时反而成了次要问题。

　　这才是值得反思的地方。

　　大学可以有考核，可以有竞争，也可以对教师提出更高要求。

　　但考核的目的应该是促进学术进步，而不是制造新的形式主义。

白保国事件，需要的不是一份简单的情况说明，而是一次真正的调查

　　截至11月4日，延安大学已经确认白保国离世，并表示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陕西省教育厅工作人员表示，已有专门部门处理相关事宜。

　　值得注意的是，陕西省委第一巡视组于2026年10月22日进驻延安大学开展巡视，计划工作约50天。

　　11月4日，巡视组向澎湃新闻表示，此前未收到白保国的举报信，已知悉网络反映的情况，后续将与学校沟通。

　　对于这起事件，我认为，有关部门至少应该对以下问题进行全面调查：

　　第一，网传绝笔信是否确系白保国本人所写？其中反映的聘期考核、横向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指标，是否与学校实际制度一致？

　　第二，延安大学是否存在将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金额作为不同学科教师统一或刚性考核指标的情况？相关指标是谁制定的，是否经过充分论证，是否符合国家关于高校教师分类评价的政策要求？

　　第三，网传信件所称的自筹资金、虚构合作、资金回流等情况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涉及多少教师、多少科研项目、多少资金？学校相关部门是否知情，是否存在管理失职甚至纵容违规行为？

　　第四，白保国举报的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仍然领取工资并通过考核等问题是否属实？涉及多少人员？这些人员的实际工作情况、考勤记录、岗位履职材料、工资发放记录是否真实？是否存在违规发放工资福利、虚假考核或者相关人员失职失责的情况？

　　第五，学校对不同学科、不同岗位教师的考核是否真正做到了分类评价？白保国所反映的考核问题，是否存在程序不公、标准不一致或者申诉渠道不畅的情况？

　　第六，对于白保国生前反映的问题，学校是否曾经进行过有效沟通和处理？如果存在管理失当，相关责任应当如何认定？

　　这些问题，不能仅靠学校内部一纸说明来回答。

　　建议由教育主管部门、纪检监察机关以及相关专业力量依法依规开展调查，必要时引入独立审计和专家评估，对科研经费管理、项目真实性、人员在岗履职、工资福利发放以及聘期考核制度进行全面核查。

　　调查结果应当在保护个人隐私、遵守相关规定的前提下，向社会作出清晰、具体的说明。

　　如果网传举报内容不实，也应当通过调查还原事实；如果举报内容属实，就必须追究相应责任，并推动制度整改。

　　不能因为举报人已经离世，就让其提出的问题也随之沉寂。

大学不应该成为制造数字的地方

　　白保国已经离世。

　　对于一个曾经在钢琴讲台上工作三十余年的教师而言，这无疑是一件令人痛惜的事情。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他的离世与某项考核制度之间建立未经证实的因果关系。一个人的生命经历往往复杂，具体原因需要尊重事实、尊重调查，也需要对逝者及其家属保持应有的尊重。

　　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因为事件存在尚待核实的部分，就回避其中已经显现的制度性问题。

　　科研经费造假、在编人员吃空饷、聘期考核不公，这些举报事项虽然性质不同，却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高校内部的管理制度，究竟能否做到公平、透明、真实？

　　一所大学真正值得骄傲的，不应该只是有多少科研经费到账、发表了多少论文、获得了多少项目，而应该是培养了多少优秀人才，产生了多少真正有价值的学术成果，以及它是否给予教师一个能够安心教学、潜心研究的环境。

　　大学需要考核，但考核不应该成为目的。

　　科研需要经费，但经费不应该成为科研的全部。

　　人员需要管理，但管理不能只看材料和考勤表，更要看真实履职情况。

　　教师需要竞争，但竞争不应该以扭曲学术规律、损害学术诚信为代价。

　　如果一个教师每天考虑的不是如何把一堂课上好、如何把一项研究做好，而是如何完成经费指标、如何凑齐论文数量、如何通过下一轮聘期考核，那么我们就应该认真思考：这样的评价体系，究竟是在成就大学，还是在消耗大学？

　　如果有人长期不履职却能通过考核，而真正承担教学任务的人却可能因为不符合量化指标而陷入职业困境，那么我们同样应该追问：这样的管理制度，究竟是在维护公平，还是在背离公平？

　　一所大学最重要的资产，从来不只是楼宇、设备、科研经费和各种排名，还有那些真正愿意把一生交给讲台、把心血交给学术的人。

　　让教师能够安心教书，让科研回归真实，让人员管理回归公平，让评价回归专业，让制度真正尊重人的价值。

　　这或许才是白保国事件留给高校管理者和整个教育界，最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