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东新片《可能之爱》定档11月6日，威尼斯评审团大奖后上线奈飞

李沧东的新片《可能之爱》（Possible Love）确定将于11月6日上线奈飞，此前该片在威尼斯拿下评审团大奖，并在秋季其他电影节上放映。

影片开场引用了那句为人熟知的诫条：“不可贪恋。”对于熟悉《十诫》和各类自助手册的观众来说，这句话并不陌生。作为韩国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也曾是小说家的李沧东，一向懂得形式与内容各自的力量——他1999年的突破之作《薄荷糖》就是用倒叙讲完整个故事的。他坦言，这部新片的缘起部分来自一个可能由集体众包完成的《十诫》重拍计划，片尾还特别致敬了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对摩西 biblical 诫命的精彩诠释。嫉妒、愤怒与阶级意识，从他创作之初就以各种形态贯穿其作品，那句神圣的告诫几乎可以套用在他几乎所有电影上。

《可能之爱》是一部关于礼仪的悲剧，讲的是两对来自同一国家却身处截然不同世界的夫妻。这是那种依靠“想要别人生活”所产生的摩擦来运转的贫富群像。用导演一位朋友兼同行的电影片名来转述，嫉妒就是它的中间名。但这部影片丰富、饱满、极具感染力，情绪光谱从幸福一路铺到失态。即便是这位世界影坛传奇的老影迷，也可能被他在这里的做法以及手法的娴熟所惊到。

影片与内森·菲尔德、兰斯·奥本海姆那类流行纪录片现象有几处相通：都围绕社交暗示与次级议程展开，都对非虚构拍摄的伦理提出严肃质疑。赵汝贞饰演的Ye-ji是个想拍纪录片的人，一心想深挖现代劳动的里里外外。她出现在一名工厂工人的葬礼上——此人失业后自杀。一对夫妻吸引了她的注意，两人正为丈夫在这样悲伤的场合该不该喝那么多烧酒而争吵。男人发现她在拍摄，狠狠训了她一顿，妻子试图打圆场，摄像机被关掉，但Ye-ji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

男人是薛景求饰演的Ho-seok，他是死者的同事，也在一场总罢工演变成国家许可的流血事件后被解雇。李沧东与搭档编剧吴贞美（两人此前合作过《燃烧》）从真实的2009年双龙汽车罢工中取材，那场罢工以警察大规模殴打工人和抗议者告终。即便在他的背景通过闪回和只言片语补全之前，你也能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创伤与奇特的疏离感。

女人是全度妍饰演的Mi-ok，一位显然熟悉丈夫情绪的体贴妻子。事发后她到外面抽烟，在停车场弄丢了结婚戒指。当一个高大英俊的陌生人主动帮她寻找这件丢失的首饰兼隐喻时，影片核心四角中的第四位登场了：赵寅成饰演的Sang-woo。他是那种随口就能背出“应得”与“特权”定义、却根本不明白这些概念与自己生活有何关系的有钱人。Sang-woo的妻子正是Ye-ji，她对这两个来自社会经济轨道另一侧的人产生了兴趣。具体来说，她认为Ho-seok是自己电影的完美拍摄对象。通过结交Mi-ok，这位纪录片导演觉得能让这个不情愿的参与者坐下来接受采访。她开始亲近这位中下阶层的女人，而对方对这份意外而来的陪伴享受得有点过头。慢燃的引信就此点燃，接下来是一连串或小或大的爆炸。

这里的每一场表演都与李沧东那种看似朴素的叙事方式同频——偏爱安静的转折点而非划重点的说教，在场景中做减法以突出眼神与细微反应，埋下小细节在后续回收或形成回响。你或许会记住Mi-ok讲母亲洗车工作的童年轶事，同样值得留意的还有一段闪回：少女Mi-ok与Ho-seok在满月下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让一个孩子旁观成年人最糟或最矛盾的样子，本可能显得老套，直到童星郑雪让这对中产夫妻的儿子成为一个沉默、社交笨拙的边缘存在——他的面部抽动比言语更响亮。

但值得单独点出的是全度妍。她演出的女人被上流社会的关注照得微醺，几乎要沉醉于“自己也能成为他们一员”的幻觉。她的表演提供了这部电影的良心、希望，以及最终那种令人心碎的受伤感。她出镜时，优雅的细节与意味深长的随手动作俯拾皆是。而Mi-ok与这位电影人的关系——后者自己也沉醉于“这个情感受创的工人是自己通往真实电影成功的门票”这一念头——正是《可能之爱》的核心。这个角色并非不会问出“一件贵衬衫多少钱”这种不得体的问题，透出一种对金钱的粗俗执念；但她也愿意反过来提醒Ye-ji，在试图赢得失业工人信任时，也许不该穿得太讲究。即便是所谓的乡下人，也懂这个道理。

一个如此渴望“好日子”而非苦日子的人，与一个如此渴望实现纪录片梦想的人之间暗涌的张力——更别提她在利用拍摄对象、也在欺骗自己，Sang-woo说妻子假装与Mi-ok平起平坐是在“做很棒的method acting”——让两位演员像米其林星级厨师一样尽情发挥。再加上薛景求对“被工友兄弟抛弃后漂泊无依”的诠释，以及赵寅成端出的十足“百分之一人群的无知无觉”，你会一直悬着心：这颗定时炸弹何时引爆。答案出现在四人带着男孩去Sang-woo的豪华避暑别墅过周末之时，一切终于沸腾。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界限被彻底抹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没有人得到自己想要的。

好吧，几乎没有人。李沧东交出了一部冷面讽刺、一组精准的人物研究、一部扎实的社会剧，甚至还有一次无情的自我批判（Ye-ji姓李，与镜头背后的那个人同一个姓）。这些都是这位韩国作者导演数十年来所擅长的东西，如今以某种方式无缝融合，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很少有导演能在这个层次上工作。同行们，不可贪恋他的天赋。

随后他插入了一段讽刺却又崇高的尾声，提醒你：掌控镜头的不仅是一位大师，还是一位硬核的人文主义者。在《可能之爱》的漫长过程中，你或许会疑惑，这样一个尖刻、时而义愤、常常愤怒的故事——别被平静的表面骗了——为何会取这样一个让人皱眉的片名。结尾以最随意却恰到好处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而你，作为观众，会再次想起：仍然有可能看到一部电影，让你觉得自己已与三小时前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