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子弟殉国记

图：《松江邦彦图》之乔一琦像

一

上海老城厢小南门有条乔家路。路143号旧宅门外，立着一方旗杆石礅，上面刻了三枝戟——松江人讲这叫连升三级。这户人家姓乔。万历四十七年三月，乔家出了个死在辽东的游击，《明史》给他的位置，只有《刘綎传》末尾那几十字：“綎兵四万，由宽佃，副使康应乾监之，游击乔一琦别监朝鲜军并进。一琦亦为大清兵所破，走入朝鲜营。朝鲜都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惧，率众降，一琦投崖死。一琦，字伯珪，上海人。”

据《松江府志》《上海县志》，乔家先世有一位叫乔镗的，嘉靖年间还是个诸生，倭寇打过来的时候，自己募兵办团练，在川沙一带抗倭。后来这一支乔家搬进上海县城，住到小南门乔家浜，跟徐光启的九间楼隔街相望；再后来又一支迁到西乡法华镇高封桥。乔一琦的父亲乔懋敬，号纯所，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做官做到山西左布政使，又有记载其为湖广右布政使。

松江地方上后来传，乔懋敬在福建佥事任上得子时，午间歇息梦见宋代韩琦进门，醒来夫人正好生产，于是给孩子取名一琦，字原魏，号伯珪（一作伯圭）。闽中有位姓陈的老先生以善相名世，抱过这个孩子，说此子风骨不减班定远，但未必生入玉门关。

乔一琦生于隆庆五年（1571），玉质霜眸，状貌魁伟，人称乔公子。他十六岁进学，补博士弟子员，随后入太学。方志说他一目十行，可科场就是不利。据松江家传，有一次三场考完，朋友围上来向他父亲道贺，以为必中；出榜却没有他的名字。他从此厌薄经生业，散尽家财，结交豪杰，学击刺，谈兵事。家传又说他胳膊上多长一块骨头，能开五石硬弓，左右开射；川沙近海有匹黑野马伤人，他设计把它驯了，自己骑。

万历二十年（1592），朝鲜告急，丰臣秀吉的军队过了鸭绿江。江南一带有倭警，上海、苏州的官宦子弟纷纷募乡勇自保。二十二岁的乔一琦跟王世贞的二儿子王士骕、无锡人秦灯合在一处，招集乡勇，演习骑射。仇家把他们告了，说募兵是要谋反。

江南巡抚把几个公子全下了狱。最初的拟判，秦灯斩，王士骕入监，乔一琦充军南汇所。救他们的是苏州府推官袁可立。董其昌后来写《节寰袁公行状》、孔贞运写袁公墓志铭，都专门提了这一案：说这几个是吴中狂生，本无反状，是仇家借海警倾轧；袁可立力保，四郡会审，最后才以“无事实”结案。秦灯仍被判了斩，王士骕在戍所熬到万历二十九年，死在牢里。乔一琦羁押的时间最长，从万历二十年一直拖到朝鲜之役打完，前后五六年。

出狱的时候他快三十岁，父亲已经死了。他在乡里被人笑话，跟着同族叔父乔时敏搬到法华镇高封桥住下。他后来写《祭叔父文》，说自己常流离困苦，叔父不跟着别人一起笑话他。

万历三十一年（1603），三十三岁的乔一琦中武举，授把总，到常州孟河练兵。据方志，他在孟河防盗有功，被荐进京，钦授辽东广宁卫守备。这时候按察辽东的是熊廷弼，很看重他。

松江家传里记了一桩明方正史不载的事：他赴广宁任上，路上碰到一支明军被敌军围困，他策马冲阵，亲手斩了几个敌酋，围解；被围的那员将官，家传说是辽东巡抚张悌，事后张悌还朝力荐他可当一面。

他后来被调到滴水崖做守备。滴水崖在哪儿，松江地方文献说在山海关以东；另外一些资料说在宣府镇，就是今天河北赤城一带的滴水崖堡。两说冲突，不敢定。他在崖上勒石，刻了镇星之精四个大字——家传另说还刻了凌空矗立四字、每字方广二丈，此说仅见地方文献，存疑。

据松江家传，他在滴水崖练兵缮堡的时候，蒙古鞑靼部三娘子挟赏拥众犯龙门，参将战死；他带门人丁远，两骑出关，一直逼到蒙古营帐前。家传写得有声有色：他在营中跟蒙古人比弓马、比膂力，都赢了；三娘子被他的胆略武勇所慑，罢兵而去。

二

万历四十六年（1618）四月，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破抚顺，辽东总兵张承胤战死。五月，朝廷起用杨镐为辽东经略。七月，清河失守，杀掠甚众。朝廷缺将，科道官第一个荐的就是乔一琦。他升辽东都司镇江游击，驻防鸭绿江西岸，监朝鲜兵。

杨镐跟熊廷弼不和，连带怀疑到乔一琦身上。有人劝他别去，说东事难料，经略那关过不去。他说了一句：大丈夫为国出死力，安记利害，我恨不得一当单于。

杨镐跟刘綎也有旧怨。万历朝鲜之役时，杨镐是经理，在岛山打了败仗，靠遮掩过关；刘綎那时候就在他手下，看不起他。这次出师，杨镐用红旗催战，逼刘綎速进——东路这一路，从一开始就被经略在背后催着走。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杨镐在辽阳誓师，四路出师：杜松出抚顺，马林出开原，李如柏出清河，刘綎出宽甸。刘綎这一路二月二十五日从宽甸口往北，到三月初四，在阿布达里冈全军覆没。乔一琦并不不隶属于刘綎中军，是别领一军，专门监督姜弘立、金景瑞那一万三千朝鲜兵。

这一万三千朝鲜兵是上年十二月就渡过鸭绿江的。朝鲜国小，被日本打残过没几年，光海君心里并不真想跟后金死战；可明朝是上国，旨令不能不听。姜弘立、金景瑞带的这支兵，鸟铳不多，穿的是纸甲，走远路就破，粮道也长。乔一琦一个游击，肩上压着五百名本部亲兵，还要看着这支不太情愿的友军。

东路从宽甸口往北，一路破了十几个寨。宽甸口在鸭绿江支流的边上，出了口就是长白山的余脉。路是在山脊上抠出来的，一边是林，一边是崖。他跟刘綎提过：这一带山深路险，前面虚实不明，贼连败而退，会不会是诱我。刘綎不听。

刘綎不是不知道山险，是停不下来，四路约期合击，他不敢怠慢。

朝鲜兵走不惯这种路，又冻了一个冬天，行军很慢。乔一琦要催朝鲜兵往前走，还要给本部五百人留口粮。

杜松在萨尔浒山口被全歼的消息，刘綎不知道。计六奇《明季北略》记这一段，说后金军挑了被抓的汉人，换上杜松旧部的号衣，拿着杜松那面令旗，连夜跑到刘綎营前，说杜将军已经破了敌城，请东路快来会师夺功。刘綎急于进兵，又被杨镐的红旗催着，到底信了。

松江家传系统说他率亲兵突围，转战几十里，又亲手斩了努尔哈赤的儿子阿都和女婿火胡里；可后来朝鲜一方的记载里也提到他手斩酋爱子爱婿，两边口风能对上，这桩事未必全是松江人替他脸上贴金。

后金军又拿杜松那面假令旗去赚刘綎的营门。门开处，铁骑突入。据《明史·刘綎传》，刘綎短兵接战，面中一刀，胸中一箭，截去半颊，还左右冲突，手杀数十人而死。养子刘招孙徒手格杀数人，也死。

刘綎一死，东路明军整个垮了。监军康应乾在富察的旷野上扎营，摆开火器。他带的是海盖兵备道的火器营，本来指望在旷野上用鸟铳打后金骑兵。那天风大，火药用纸筒装，点着以后被风一刮，火星倒卷回营，营里先乱了。后金骑兵趁势冲过来，火器营连第二轮都没放出去。康应乾仅带百骑逃走。

乔一琦被后金军击败，退入朝鲜营。这就是《明史》写的走入朝鲜营。清方《钦定八旗通志》卷一百五十六记的是另一种说法：先是扈尔汉率兵往御栋鄂路，遇明游击乔一琦，击败之，一琦奔孤拉库崖朝鲜营，自缢死。两说差在最后那一步：《明史》说他投崖，《八旗通志》说他自缢。地点是同一个——孤拉库崖，就在朝鲜营旁边。清人修《明史》用的是明方档案，写他投崖；修《八旗通志》用的是八旗自己的战报，写他自缢。

据通行记载，姜弘立和金景瑞已经决定率众降金；乔一琦退进朝鲜营的时候，朝鲜人甚至打算把他绑了献给后金。松江家传记他临死前仰天叹：大将军不用我言以致此，岂非天乎；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吾义不屈节以辱国，亦不辱身。他下了马，把残破的甲胄整了一整，面朝北京方向拜了两拜。时年四十九。跟他一起死的亲兵，据方志载，四十二人，这是他从松江、从孟河、从滴水崖一路带出来的本部。

松江家传里还多出一段：危急时候有个松江人叫富文，带了二十一个结义兄弟从后阵杀进来，三次冲阵，砍了后金的大龙旗，三进三出，折了三个人；最后富文要护送乔一琦突围，乔一琦不肯，说我的使命是联络朝鲜军，不是逃走。富文那一行人，据家传后来有四个人活着进了山海关，富文自己上终南山做了道士。

三

据后世转引的朝鲜史料，萨尔浒战后，朝鲜国王光海君在给臣下的谈话里说起过这个明朝游击：

“天朝游击将军乔一琦者，手斩酋爱子爱婿，夺旃丧之气，而以势穷力屈，烈烈而亡，岂非万人之敌，大国之光哉！”

萨尔浒战后，姜弘立、金景瑞被押在赫图阿拉好几年，直到光海君多次遣使交涉，才被放回朝鲜。东路这一仗的始末，才在朝鲜那边被反复说起。

民间还传乾隆南巡到苏州，看见他的后人乔光烈，说了一句：汝家真文武世家也。

乔光烈后来做过甘肃布政使，是真的；乾隆是不是当面夸过他家，已经不可考。

乔一琦留下的字，今天还在。上海博物馆藏着他自书十八首诗的草书帖，和一方集王羲之书的《金刚经》石刻。1989年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把这些手迹影印成一本，叫《明乔一琦将军手迹》。他那十八首诗，据题款是万历四十二年六月望日写的，那一年，他死前五年，已经在辽东驻防。纸还是江南带去的宣纸，墨色还新。

松江方志说他被关在苏州那五六年里，天天临王羲之的《圣教序》《兰亭序》，把一腔不平都磨进了笔锋。他出狱时已经快三十岁，字也练成了。

松江人丁远，号自迩，是他的知交，会书画，年轻时跟着他在燕北、辽东走过。这一仗前，乔一琦看局势不对，特意把丁远送到六十里外的后方。丁远听说他死了，痛哭南归，后来隐居乡里，一辈子不仕明也不仕清。他凭记忆画了一幅乔一琦的像，每年焚香祭拜。松江地方上一代一代传下来，到清代修《松江邦彦图》，就用了丁远这幅像做底，也就是本文开始的那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