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仓修良

说起杭州大学，很多人会想起老杭大的一群名师，如陈建功、夏承焘、姜亮夫、蒋礼鸿、徐规、徐朔方‌……这群人参与奠定了新中国很多学科的基础，这份名单中，还有仓修良。

仓修良（1933-2021）

他是中国史学史、方志学、谱牒学等学科发展的重要功臣，1933年生于江苏泗阳，曾任浙江大学教授，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副会长、名誉会长，2021年3月5日去世于杭州，享年88岁。

今年是仓修良先生去世5周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九卷本《仓修良文集》。10月20日，“《仓修良文集》新书发布会暨仓修良先生辞世五周年纪念会”在浙江大学启真酒店举行。

2012年末，钱江晚报专访仓修良教授。

2012年，钱江晚报“文脉”系列专访数十位浙江文化老人，保留口述资料，传承浙江文脉，也采访了仓修良先生。2014年，钱江晚报与浙江省档案馆主办“文脉——浙江文化老人档案展”，仓修良携夫人两次来观展。这些旧事，如今都成了怀念的一部分。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党委书记卢军霞主持会议

活动到场的除了仓修良先生的亲属，还有众多学生、后学。浙江大学历史学院主持行政工作副院长刘寅，社会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张凯，中国古代史研究所所长刘进宝，商务印书馆文津公司总经理、总编辑王希，仓修良先生之女仓晓梅致辞。历史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卢军霞主持会议。

王希总编辑告诉潮新闻记者，仓先生的重要作品《文史通义新编新注》，2017年曾在商务印书馆推出精装本。因为双方合作愉快、彼此信任，仓先生便有了在商务印书馆出版《文集》的心愿。2021年仓先生去世后，整理工作由他的学生、浙江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所副所长鲍永军继续，最终帮老师完成这一心愿。

文集包括《中国古代史学史》《方志学通论》《谱牒学通论》《章学诚评传（增订本）》《章学诚和〈文史通义〉》《文史通义新编新注》《中国史学史论集》《方志学论集》《历史文献学论集》，涵盖了他在史学史、方志学、谱牒学、章学诚研究等领域的成果。

【1】为史学立史：

一个“青椒”暗下决心

仓修良的学术研究跨越多个领域。20世纪90年代以来，外界多知道他对方志学、谱牒学以及浙东学派/章学诚的研究，2012年钱江晚报“文脉”报道也分别报道了这三个领域。今天重点谈谈他对史学史研究的贡献。

“史学史”是研究历史学自身发展进程的学科。刘寅副院长在致辞中提到，这一现代学科的建立，始于20世纪20年代。到五六十年代，史学史研究进入了新的探索和发展时期，仓修良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史学史研究的。

刘寅致辞

1958年，仓修良从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前身）毕业后，分配到杭州大学历史系任教。教了两年古代史和历史文选课，1961年全国文科教材会议后掀起了关于史学史的大讨论，高教部要求综合大学的历史系都开设史学史课程，于是系领导决定让仓修良改教史学史。

多年后，仓修良回忆，当时有件事让自己印象很深。当年28岁的他，从没学过史学史，既然要改教史学史，是不是可以进修一下？当时国内史学史领域，最有名的学者之一是北京师范大学的白寿彝先生。仓修良想去北师大进修一学期，结果没得到学校批准。“这对我刺激很大，从此暗下决心，必须在这个学科做出点成绩，为什么人家能够做到而我做不到呢？”

青年时期的仓修良。

图源：公众史学微信号，

宁波大学钱茂伟教授《仓修良先生影像志》。

（钱茂伟是仓修良先生的第一届硕士研究生。）

在系里前辈的指点下，他开始通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尤其精读“史部”。后来他才懂得，前辈给他指出了一条最佳治学途径，《总目提要》汇聚了乾嘉学派的精华，仓修良等于直接跟着他们学习。比如他从王鸣盛那里学到：“凡读书最切要者，目录之学。目录明，方可读书；不明，终是乱读。”

一个年轻学者，靠着摸索和积累逐渐建立了一套体系，同时也开拓了中国史学史的研究道路。

史学史学科真正的大发展，还要等到八十年代。1981年，《史学史资料》更名为《史学史研究》，各高校的研究生数量逐年增加，全国性史学史研讨会经常举办。在此背景下，仓修良也被全国学术界看到了——1979年春，在桂林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出版社的同志得知仓修良整理过一份史学史讲稿，便约他出版。回到杭州后，仓修良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修订和完善，最终在次年国庆前夕完成了《中国古代史学史简编》一书。这本书出版后，得到了全国学术界的好评。

本书由仓修良修订和完善，同事魏得良缮录。

仓修良的史学史研究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在于，除了体例演变等形式问题，还注重史学思想和流派；他着力介绍明清两代，尤其是明代王世贞、谈迁等史学家，清代浙东史学、乾嘉史学等流派。

这一时期，国家百废待兴，学术界也如此。仓修良靠着几部重要作品，奠定了学术界的名声。

1979年，桂林，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成立大会合影。第一排左5为张舜徽先生，第三排左3为仓修良先生。图源：公众史学公众号，钱茂伟教授《仓修良先生影像志》

纪念会现场，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敦煌学专家刘进宝回忆，1979年，自己18岁刚考上大学，第一次知道仓先生的名字。当时学术界一件大事，是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成立，张舜徽先生任会长，仓先生是创会会员兼理事。“全国的史学团体大部分还没成立，这是成立最早的学会之一。”

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第二届年会，1981年在杭州举行。前排右2为仓修良，他是本届年会的策划人和联络人。除了张舜徽会长等，年会还有谢国桢、朱士嘉、程千帆、尹达、白寿彝、张政烺、顾廷龙、卞孝萱等学界名宿前来。图源：“公众史学”公众号，西南大学教授刘重来的文章《历史的回顾，永远的怀念——忆仓修良先生对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的可贵贡献》

进入80年代，仓修良除了《中国古代史学史简编》，还出版了《章学诚和〈文史通义〉》等影响广泛的著作。这些成果，源于他在特殊时期没有荒废治学。

实际上，杭州大学的史学史课程1964年被精简了，仓修良又回去教古代史和历史文选课了。当时，有朋友告诉他，放弃史学史吧，这个学科花费功夫大、收效慢而微，吃力不讨好。不如选一个朝代，花个三五年，就能收获研究成果了。

仓修良很感激朋友的建议，但他没有采纳：“让我不研究史学史，看来已经行不通了，因为我对这门学科不仅已经产生了兴趣，而且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因为我认为这是一门很重要的学问，文学有文学史，哲学有哲学史，军事有军事史，各门学科都有自己的史，为什么历史学反而不要自己的历史呢？”十几年后，随着高考恢复、史学史学科恢复，仓修良的史学史研究才结出了成熟的果。

仓修良笔迹，截图自《学林春秋》。

世纪之交，资深出版人张世林主编《学林春秋》，向一批跨世纪学者约稿，撰写治学自述，其中有邓广铭、周有光、钱仲联、白寿彝、杨伯峻等“00后”学者。一年后，又增加了李学勤（《我和殷墟甲骨分期》）、仓修良（《我与中国史学史》）、裘锡圭（《我和古文字研究》）等“30后”学者。

从括号里举例的标题能看出来，每一位学者都代表了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往往只选一位代表。而白寿彝、仓修良两位都以“史学史”为题，可见当时学林对仓修良的学术贡献，还是看重史学史这块。

【2】“你也来一起”：

一位好老师和他的学生们

纪念会现场，大家提到了各种各样的回忆。

刘进宝教授还提到，有一年在仓先生家里见到一封介绍信。1974年《历史研究》杂志复刊时，从全国高校抽调一批有能力、有影响力的中年学者，41岁的仓先生名列其中。同时抽调的，还有华中师范大学的章开沅先生。调入京后，有一次章开沅和仓修良被派到天津去约稿，这封介绍信就是当时带着去天津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章开沅到仓修良杭大宿舍的家中交谈合影。家属供图

到天津后，两人被安排住在一间简易嘈杂的招待所，一间房睡五六个人。仓修良照顾章开沅年长，让他睡靠窗子的床，自己睡靠门的床。由于外面人来人往，很吵闹，仓修良一夜难以合眼。此后，两人成为终生不渝的知交好友。刘进宝感叹，从睡门边床这件小事，可以看到仓先生的为人。

章开沅和仓修良后来往来的信件，浙江大学社会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张凯在仓老师家看到过。“我虽然不是老杭大毕业的，但我是史学史专业的，从本科读到博士，我是读着仓老师的著作长大的。”

张凯致辞

现在浙江大学的史学史课程，正是鲍永军、张凯两位老师在上。从上世纪60年代到今天，从仓修良到鲍永军、张凯，浙江的史学史研究继承了浙东学派的脉络，形成了浙江特有的传统。“5年的时光过得很快，仓先生的学术精神一直激励着我们。”

商务印书馆2021年，《仓修良文集》出版

现场发言的除了仓修良门下最亲密的学生，更多是听过课、或者私下请教过的私淑弟子。

浙江省历史学会会长、浙江省社科院历史所所长徐立望，在杭州大学的本科专业是文博专业，他很遗憾没去历史系旁听过仓老师的课。虽然没有耳提面命，但徐立望走上历史研究道路后，当年常在校园里遇见的这位仓老师让他印象深刻。仓老师的研究、论断，他常常在研究中遇到。

纪念会现场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史断，他具有可贵的学术决断力。在充分掌握材料的基础上，敢下结论，斩钉截铁，不模棱两可，不迎合左右。”徐立望回忆，仓先生是清瘦之人，却内蕴风雷之力。

浙江省方志办副主任周祝伟，是杭州大学历史专业毕业的，但导师不是仓修良。有一年召开章学诚诞辰280周年学术座谈会，会议期间，仓先生与自己的几个学生合影，看到周祝伟在旁边，喊他：“祝伟，你也来一起！”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亲学生”，仓修良对后辈都爱护有加。回忆起这次合照，周祝伟至今很感动。

有着同样温暖回忆的，还有杭州市地方志办公室编研二处处长金利权。他对仓老师的印象是“平易近人、诲人不倦”。从杭大校园到后来从事方志工作，他找到仓老师帮忙，仓老师总是慷慨相助。

浙江省方志办原主任潘捷军表示，十年前左右，他很想做一批浙江学界前辈的口述资料，包括仓修良、陈桥驿。但当时他正在忙《浙江通志》的编纂工作，抽不出时间，这个想法未能实现，终成遗憾。

浙江省方志办省志工作处原处长颜越虎也回忆，“我向仓老师求教很多，常常去他家里打扰，他的指点总让人豁然开朗。仓老师等老一辈学者的风范、精神、操守，让人感佩！”2005年《仓修良探方志》出版，颜越虎马上买了一本，放在案头常常翻阅。

颜越虎提到，仓修良是现代学林较早研究《越绝书》的学者。2023年《典籍里的中国》第二季第五期介绍《越绝书》，颜越虎作为专家参与了录制。进入节目组后，他就听说一个故事，与仓先生有关。

原来，中宣部副部长、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台长慎海雄同志，1985年考入杭州大学中文系。读书时，慎海雄常跑去旁听仓老师的课。有一次课堂上，仓老师评点章学诚时，话题引到了《越绝书》，仓老师说：“我们浙江学子如果不读一读《越绝书》，那将是终身之憾！”

20世纪80年代的杭大校门口。图源：浙江大学公众号

下课后，慎海雄就去古籍书店淘到了一本线装本《越绝书》。读了这部古籍，他感到吃惊：原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三千越甲可吞吴”等故事都出自这里。

从20世纪50年代末到21世纪初，仓修良从事教育60年，无论是指导过的研究生，还是仅仅听过课的学生，还是数不清的私淑弟子，大家对于仓修良都有深刻的印象和感情。

【3】“十万分火急”：

一个耿直市民的文化守望

大家对于仓老师的印象，也往往都是重叠的。

鲍永军在现场聊到，有一年，仓老师为了章学诚故居的保护，给绍兴市委书记写信。很快现场有人提到，他也记得这段，而且补充了另一段给市长写信的故事。

2000年12月初，仓修良陪同韩国学者崔秉洙去绍兴参观章学诚故居。崔秉洙也是研究章学诚的专家，写博士论文时参考过仓修良的著作，因此来浙江大学访学，跟随仓修良学习。来到浙江，崔秉洙很想看看章学诚的老家，仓修良研究章学诚多年，也没到过绍兴的章氏故居，两人就一起去了。

章学诚故居。

图源：浙江方志公众号

到了故居一看，两人大吃一惊：这里是个破烂不堪的大杂院，还住着居民，而且还划入了旧城改造范围，三个月内要拆除。听了这个消息，仓修良感到“十万分火急”：一旦拆了，再想恢复就难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给绍兴市委书记写信。他历数从20世纪初的内藤湖南到当时国际上的章学诚研究热，建议文物部门恢复章氏故居。信是12月18日写的，寄出去后，1月13日就收到了回信，章学诚的故居保住了。在仓修良的建议下，2001年，绍兴市还召开了章学诚逝世200周年座谈会。

网络博主推荐“绍兴人文徒步线”，

章学诚故居、秋瑾故居、徐渭纪念馆在一条线上。

20多年过去了，章学诚故居今天是全国方志馆业务培训的教学点，也是文史爱好者到绍兴的打卡地。从章学诚故居到秋瑾故居、徐渭纪念馆是一条打卡路线。

从文化领域出发，仓修良始终关注着社会发展。除了给市委书记、市长写信，他还给省委书记写信。2004年，浙江当时提出“加快建设文化大省”，他就方志文化传承建言献策。

除了给省市领导提建议，仓修良作为《钱江晚报》的读者，也联系过报社。

2005年11月29日的人文版面刊登了一篇《杭州，不要遗忘丁丙》，仓修良读完后，电话就打过来。

“丁氏兄弟保护和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为中国文化作了巨大贡献，这样的人物值得纪念。”仓修良说，“丁丙在文化史上的贡献还不止这些，丁丙所著的《武林坊巷志》是一部内容丰富、可读性强的杭州地方文献，迄今为止还没有一部杭州地方文献能超过它。”

仓修良很推崇这本地方志，举例说，“杭州今天的新华路，明代以来称为忠清巷。在宋代则称褚家塘，因为唐代名宦褚遂良家族，自三国以来世代居此，故有此称。至南宋时，太监陈源命园丁在褚家塘御东园嫁接琼花成功，故将此园改称琼花园，因而此处又有琼花街之称。”这些老杭州都不知道的地方知识，都在《武林坊巷志》中记载。

今年年初，梅登高桥公交站名已经改回“梅东高桥”，

钱江晚报报纸版面进行了报道，

提到了20年前仓修良教授拨打热线电话的建议。

仓修良还提到，杭州的地名在流传过程中许多脱离了原意，如“六克巷”原来是“六客巷”，起源是六位高士在这聚会，“六克巷”意思就看不明白了。类似的还有“梅东高桥”成了“梅登高桥”，据《武林坊巷志》记载，从明代到清代都叫“梅东高桥”。

接到仓修良的反馈电话，钱江晚报第二天就刊登了一篇《浙大历史系教授建议：杭州人该读丁丙〈武林坊巷志〉》。值得一提的是，今天，“梅登高桥”已改回“梅东高桥”了。

【尾声】

爱喝绿瓶洋河大曲，

那是故乡的味道

现场，有人提到了仓老师喜欢“洋河大曲”，马上有人补充：必须是“绿瓶的”。大家又打开了话匣子——很多人都喝过仓老师的洋河大曲。

仓修良的女婿毛卫星老师说，洋河大曲是仓先生老家——江苏泗阳的酒，他放在床底下，自己每天喝一点；有师友、学生来，他会请人喝；也会作为礼物送人。

鲍永军补充说，仓老师的侄儿常从老家给他送来洋河大曲，仓老师参加系里同事的退休活动，每次必带洋河大曲给大家喝。

江苏群众观赏洋河大曲酒瓶模型。资料图

另一位学生叶建华也曾回忆：上世纪80年代，同学们准备考研时压力大，开始抽烟，聚会时又常喝酒，因此被本科生讥笑说，研究生就是“烟酒生”。仓老师则告诫同学们：“不抽烟、少喝酒。要喝就喝洋河大曲。”

“仓老师每逢请客，都是拿出雪藏在床底下的洋河大曲招待，海内外许多学者，都是因为仓老师才认识洋河大曲的。他成了洋河大曲的义务宣传员。”

仓修良20岁离开泗阳，长居杭州60多年，这酒的味道大概是家的味道吧？他离开人间5年，杭州的人和物，大概也像故乡一样被他念着吧？

五年前，他驾鹤西去；如今，九卷《文集》初成。章学诚故居还在，梅东高桥已改回旧名。一个学者，留下的不只是著作，也是他替城市和历史守住的名字。

参考文献：

1. 仓修良《我与中国古代史学史》，《学林春秋三编》，朝华出版社，1999年

2. 仓修良《纪念章学诚纪实》，《章学诚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

3. 叶建华《追随恩师仓修良先生求学的日子》，公众号“公众史学”2026年8月20日

4. 鲍永军《仓修良教授访谈录》，公众号“明清史研究”，2021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