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傅美莲绕到我面前,把百叶窗拉严实了。
我贴着墙根站,工装衬衫后背那块已经洇透了,冰凉黏腻地贴着脊梁骨。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跟周五晚上那个软在我胳膊上、连路都走不直的女人完全两副面孔。
她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我,那眼神跟审贼似的。
我喉咙发干,脑子里过了七八种开场白,哪种都够我喝一壶的。
![]()
01
部门聚餐定在厂区后街的川味楼,贾建强点的菜,说天冷了吃辣驱寒。我不吃辣,但没人问我。
包间里两张大圆桌,技术部一桌,行政部一桌。
贾建强端着酒杯两头蹿,先敬技术部老兄弟,再跑行政那边跟小姑娘们碰杯。
我闷头扒饭,偶尔抬一下眼皮,看见傅美莲坐在行政桌靠门的位置,面前杯子里是橙汁,贾建强过去给她倒酒,她推了一下没推掉。
这姑娘来公司半年,我总共没跟她说过十句话。
行政部在三楼东头,我在仓库和维修间来回跑,除了报销签字,碰不上。
她长得打眼,走路带风,但那张脸跟挂了霜似的,对谁都是公事公办。
技术部几个小年轻私下议论过她,说她背景不一般,具体怎么不一般,谁也说不上来。
八点半散场,贾建强已经喝得舌头大了,扶着椅背站起来,拍我肩膀。
“智宸,你没喝酒,你送小傅回去,她住公司后头那个小区,顺路。”
我还没应声,他已经扭头招呼代驾了。
傅美莲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手撑着桌沿。
她今晚被灌了至少四杯白酒,我亲眼看见的。
行政部那几个女的早溜了,魏依诺倒是想扶她,被贾建强一句“你明天不是要早起”给打发走了。
我蹲下身把傅美莲掉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没捏住,围巾又掉了。我只好捡起来,顺手搭她胳膊上。
“走吧。”我说。
出饭店门,冷风一激,她打了个哆嗦,往我这边靠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她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拽住她胳膊。
隔着毛衣,她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但人沉,整个身子的分量都坠在我手上。
小区离饭店也就七八分钟路。
老式六层楼,没电梯,她租的五楼。
楼道灯是声控的,时灵时不灵,我跺一脚亮几秒,我们走两步又灭了。
她掏出钥匙开防盗门,钥匙捅了半天捅不进去,我帮她转了一下,门开了。
就在她迈过门槛那一下,右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扑。
我本能地伸手去捞,右手从她胳膊底下穿过去想兜住她腰,结果她身子一矮,我手掌直接按在了她胸口上。
软的。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没叫,也没回头,就那么撑着门框稳住了。我手缩回来,跟被烫了似的。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对不住对不住。”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楼梯棱上,差点仰过去。
她直起身,拿手背蹭了一下脸,闷头进屋,反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跟今天会议室里那声一模一样。
我站楼道里愣了足有半分钟。灯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黑下了楼,出单元门让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子汗。
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一下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手伸过去是为了扶人,可手长在我身上,按在哪儿我心里清楚。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
会不会告诉贾建强?
贾建强那人嘴碎,明儿全公司就能传遍。
越想越燥,起来灌了两杯凉白开,又躺回去。凌晨三点才迷糊着。
02
周六一整天我没敢出门。手机响一声我心就揪一下。等到下午,电话真来了,贾建强。
“智宸,昨晚送小傅,送得怎么样啊?”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送到了,五楼,人进去了我就走了。”
“待了多久?”
“没待,门一关我就撤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贾建强笑了一声,那笑听着像猫伸爪子。“行,没事,我就问问。小傅今天没来加班,我以为你俩喝第二场去了呢。”
我说没有没有,赶紧挂了。
周天更难受。
我想给傅美莲发个微信道个歉,打了两行字又删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对不起碰着你胸了”?
这话打出来都觉得臊得慌。
可不说吧,人家姑娘万一真恼了,周一上班见着面多尴尬。
结果周一早上一到工位,水还没接,傅美莲就过来了。
她站在我工位挡板外头,跟没看见我这个人似的,眼睛盯着我电脑屏幕。
“十点,小会议室。”说完扭头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都没乱。
旁边工位老曹探过头来,挤眉弄眼。“智宸,你惹着行政姑奶奶了?”
我说我哪知道。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输了三次密码都提示错误。手心全是汗。
九点半,我实在坐不住了,假装去厕所,绕到三楼行政部那头溜了一圈。魏依诺在复印机旁边拆纸箱,看见我就招手。
“哎,张哥,你来得正好,帮我搬一下这箱纸。”
我过去搭手,顺嘴问:“傅美莲今天情绪咋样?”
魏依诺歪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她刚叫我十点去开会。”
“她今天怪怪的,”魏依诺压低嗓门,“早上一来就翻报销单,翻了一上午,脸拉得老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可小心点。”
我谢了她,回工位路上两条腿跟踩棉花似的。
翻报销单?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以为我送她回去是贾建强安排的局吧?
九点五十八,我站在小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没人说话。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
03
傅美莲已经在里头了。
长条会议桌,她坐最里头那把椅子,面前摊着一叠纸。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我往她对面走,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她站起来了,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锁舌咔嗒一声。
我后背贴着墙,她站在门和桌子之间,把百叶窗拉绳拽了两下,叶片合严实了。会议室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响。
“张智宸,”她头一回叫我全名,“贾建强周末找过你没有?”
我愣住。
这跟我准备的那套词对不上号。
我本来想好了一进门就道歉,先说那天晚上对不住,再说我绝对没有歪心思。
可她这一问,把我打好的腹稿全给堵回去了。
“找过,”我说,“打电话问我送你送到几点。”
“你怎么说的?”
“就说送到了,门一关我就走了。”
她点了下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我这才注意到她眼底下有青黑,脸色也不好看,粉底都盖不住。
“贾建强手里有段监控,”她抬起眼,“楼道口那个摄像头,拍到你扶我上楼,也拍到你在我门口站了半分多钟。”
我嗓子眼一紧。“那摄像头不是物业装的吗?他怎么能看?”
“他老婆的表弟在物业管监控室。”
她说完这句,从桌上那叠纸里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今借到贾建强人民币玖万元整,借款人冯秀芝,日期是四年前。
“冯秀芝是我妈。”
我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随她爸姓。
“我妈四年前跟贾建强合伙倒腾建材,投了五万,后来买卖黄了,贾建强说亏了,把本金加‘损失’滚成九万,逼我妈签了这张条子。我妈不敢跟我爸说,打零工一点点还,还了三年多,还差五万八。”
她把借条拿回去,叠好塞进包里。
“我进这家公司,是我妈托人安排的。她让我盯着贾建强,看能不能找到他吃回扣的证据。行政部经手报销,我干了半年,确实摸到些门道。但我不敢动,他手里有借条,逼急了他就去法院告我妈。”
我靠着墙,感觉后背那块湿印子又往外洇了一圈。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周五晚上灌我酒,让魏依诺先走,又让你送我,这都是贾建强故意的。他周末给我发微信,说‘你俩那点事我手里有东西’。意思就是,要么我听他的话,要么他把监控往外一捅,你跟我都得脱层皮。”
我咽了口唾沫。“他想要你干什么?”
傅美莲没马上接话,低头把桌上那叠纸拢了拢,边角对齐了,搁到一边。
再抬起头时,她眼神变了,没那么冷了,但也没软,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他让我今晚去他办公室‘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肯定不去。”她接着说,“但他既然拿监控说事,我要是硬顶,他真能把视频截一段发公司群里。到时候说不清的是我,也是你。”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她盯着我,“假装在追我。公司里的人都看见咱俩走得近,他再拿监控说事,就站不住脚了。处对象的人,送回家在门口站一会儿,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张了张嘴。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不干。”我说得挺干脆。
04
“你听我说完。”傅美莲没急,也没恼,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贾建强手里不止借条这一件事。他在采购上做手脚,入库单和报销单对不上,这事你比我清楚。”
我没接话。
“你在仓库管了三年入库单。去年有一批轴承,报了一百二十套,实际入库只有八十套。单子上你签的字,但你当时找贾建强问过,他说‘你别管,按一百二签’。有这回事吧?”
我嗓子发干。
确实有。
去年夏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批货是我点的数,八十套,贾建强让我按一百二签,说另外四十套“直接送客户了,不走仓库”。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签就签了。
“你怎么知道?”
“我翻报销单翻出来的。那批货的采购发票跟入库单都在我手里过。张智宸,这事要是捅出来,你签的字,你跑不掉。”
我太阳穴突突跳。这丫头是有备而来。
“你拿这事威胁我?”
“我是在帮你认清形势。”她语气缓了缓,“贾建强早就想把你从仓库挪走,你占着那个位置,他做手脚不方便。周五晚上那事,不管我配不配合他,他都会拿监控做文章。你以为你不答应我,你就能平平安安接着上班?”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贾建强那个人,笑面虎一个,整起人来不声不响。去年有个老周,被调去看大门,就是因为挡了贾建强的道。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傅美莲站起来,“你配合我,把他吃回扣的事查实了,我拿证据把我妈的借条作废。你也能把他从你头上摘走。你不配合,他拿监控整你,拿借条整我妈,回头再找个由头把你开了,你信不信?”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没躲,就那么让我看。我忽然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二十啷当岁,说话办事跟下棋似的,一步一步都算好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她点头。“你回去想。但别想太久。贾建强今早给我发微信,说‘晚上七点,我办公室,不来后果自负’。我拖不了几天。”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腿肚子还在转筋。走廊里碰到老曹,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肚子不舒服。
回工位坐了一上午,一个字没干。
中午吃饭,食堂打的红烧肉,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签了字的入库单,和楼道里那半分钟监控。
![]()
05
下午刚上班,贾建强把我叫去他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泡茶,头都没抬,拿镊子夹着茶杯涮来涮去。
“坐。”
我坐他对面。他把茶倒上,推了一杯过来。
“智宸啊,你在技术部也七八年了吧?”
“九年。”
“九年了,”他咂了下嘴,“老同志了。仓库那边最近缺个管事的,老刘下个月退休。我想来想去,你去最合适。活儿不重,就是盯个摊。”
我心里明镜似的。仓库管事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看大门的升级版。技术部这边我干了九年的维修和调度,手底下带着三个小工,他说调就调。
“贾主管,我在技术岗干得好好的……”
“组织安排嘛。”他喝了口茶,笑眯眯的,“再说了,你最近不是跟行政那边小傅走得挺近?仓库清闲,你接送她也方便。”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他说“小傅”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忽然想起傅美莲说的,他周末给她发微信,说“你俩那点事我手里有东西”。
“贾主管,我跟傅美莲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没什么就好。对了,你过去三年的加班费单子,我让人事调出来理了理。有些数不太对得上,回头你给个说明。”
我脑子轰的一声。加班费单子,三年,数不对。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走不走?不走我查你。
“我去仓库。”我说。
他拍了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明天就去,老刘带你两天。”
从贾建强办公室出来,我直接上了三楼,在行政部走廊拐角堵住傅美莲。她正抱着一摞档案盒往档案室走。
“我答应了。”我说,“但得快点。他把我调仓库了,又拿加班费说事。”
傅美莲脚步没停,只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中午,食堂,坐一块吃饭。”
“就光吃饭?”
“先让人看见。”她把档案盒往上一颠,换了个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当天晚上我回家琢磨了一宿。
贾建强调我去仓库,是给我下马威,也是把我从技术岗踢出去,好腾地方。
我签的那张入库单,傅美莲手里有复印件,贾建强手里有原件。
两边都有我的字,我横竖跑不掉。
配合傅美莲,至少还有条活路。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往傅美莲那桌走的时候,整个食堂至少有七八双眼睛盯着。
魏依诺嘴张得能塞鸡蛋。
老曹筷子掉地上了都没捡。
我坐到傅美莲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我盘子里。
“吃。”
我低头扒饭,耳朵根发烫。
06
连着三天,我跟傅美莲中午一块吃饭,下班我送她到小区门口。
她在路上跟我对了几次口径,说有人问起来就说“处了快一个月了”。
我问她一个月前咱俩连话都没说过,谁信?
她说信不信不要紧,话先放出去,贾建强那边就不好再拿监控说事。
果然,第四天贾建强坐不住了。
那天中午我跟傅美莲刚在食堂坐下,他端着盘子过来了,一屁股坐我旁边。
“小傅,晚上我约了几个客户吃饭,你跟着接待一下,行政那边就你形象好。”
我筷子停了一下。傅美莲没看我,夹了根青菜慢慢嚼。
“贾主管,晚上我有事。”她说。
“什么事比工作重要?”
“跟我对象约好了看电影。”她说完才抬眼,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贾建强扭头看我。我嘴里塞着半块排骨,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他看了我足足三秒钟,笑了一声。
“行啊智宸,不声不响的,有本事。”
他端着盘子走了。魏依诺隔了两桌给我发微信:牛啊张哥,贾主管脸都绿了。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当天晚上我送傅美莲到楼下,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递给我。
“你拿回去看,别带公司去。”
我翻了翻,是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的采购报销单,十几张,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有一张是那批轴承的,采购数量一百二十套,单价八百六,总价十万零三千二。
傅美莲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实际入库八十套,差额四十套,金额三万四千四。
“这只是一小部分,”她说,“贾建强胆子大得很,光轴承这一项,一年就能贪出三四万。我手上攒了七八笔了。”
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外套内兜。“你打算怎么办?”
“先别急。光有报销单不够,他可以说数错了,补个说明就糊弄过去。得拿到原始入库单,或者他改过账的痕迹。”
我点头。
这个我懂。
仓库那边的电子台账,贾建强隔三差五让我改,我每次改完都留个心眼,把改之前的截图存了一份在U盘里。
这事我谁都没告诉。
“电子台账我有。”我说。
傅美莲眼睛亮了。“改之前的?”
“改之前的,还有改之后的,我都留着。”
她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喘匀了气。“张智宸,你总算有点用。”
我差点气笑了。这丫头求人办事都跟施舍似的。
正说着,楼底下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贾建强。他夹着个手包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站定。
“智宸,你先回吧,我跟小傅说两句话。”
傅美莲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贾主管,有什么话当面说吧,她是我对象,没什么我不能听的。”
贾建强脸沉下来。
他盯着我,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行,那我直说。傅美莲,你妈欠我那九万块钱,这个月再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传票寄到你家,你爸那边瞒不瞒得住,我就不管了。”
傅美莲脸色发白,但嘴没软。“那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你拉着我妈投钱,买卖赔了全算我妈头上,借条是你逼她签的。”
“你有证据?”
“我有。”傅美莲说,“你吃回扣的证据我也有。贾建强,咱俩要撕破脸,谁先完蛋还不一定。”
贾建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扭头看我。那眼神我记一辈子,跟刀子刮骨头似的。
“好,好。”他点着头,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我腿一软,靠着墙才没坐地上。
![]()
07
“你疯了?”我压着嗓子,“你当面跟他叫板?”
傅美莲靠着单元门,手还在抖,但嘴硬。“他逼我晚上去他办公室,我总不能真去。”
“那你也别这么硬顶啊,他手里有你妈签的借条,真告到法院,你们家说不清。”
“所以得赶在他告之前,把他吃回扣的事捅出去。”她看着我,“你那个U盘,明天带给我看看。”
我没马上答应。这事越闹越大,我有点后悔蹚这趟浑水了。
当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贾建强那眼神,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
我如果现在撤,傅美莲一个人扛不住,贾建强转头就能拿加班费的事收拾我。
可接着往下走,万一证据不够硬,贾建强反咬一口,我这工作铁定保不住,弄不好还得背处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响了,傅美莲。
“我妈来了,在贾建强办公室。”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冯秀芝正坐在贾建强对面抹眼泪。傅美莲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我推门进去,贾建强抬了下下巴,皮笑肉不笑。
“智宸也来了,正好。冯大姐,你闺女找对象的事你知道吧?”
冯秀芝扭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拧起来。她没接贾建强的话,站起来把傅美莲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但门没关,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让你来上班,你搞对象?还是跟这么个……”
她没往下说,但那嫌弃的眼神把我从头扫到脚。我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傅美莲把她妈往走廊拽,母女俩在走廊里吵起来了。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见具体说什么,但冯秀芝一直在摆手,傅美莲越说越急,最后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墙上一摔,纸撒了一地。
我出去捡纸,蹲地上的时候听见冯秀芝说:“你爸心脏不好,这事闹大了他受不了。那钱妈慢慢还,你别跟贾建强对着干。”
傅美莲蹲下来帮我捡纸,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泪。
“妈,你还没看明白?他就是拿捏准了你不敢闹,才敢这么欺负人。你越软他越来劲。”
冯秀芝不说话了,站那儿攥着包带,手指头绞来绞去。
贾建强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冯大姐,中午一块吃个饭,咱把账算算清楚。”
傅美莲直起身。“账肯定要算清楚。”她把捡起来的纸往我手里一塞,拉着她妈就往外走。
中午在楼下快餐店,冯秀芝终于说了实话。
当年贾建强拉她投钱,说好了五万本金翻一番,结果买卖做了半年就黄了。
贾建强把账做成亏了十二万,按比例摊下来冯秀芝得赔九万。
她当时不懂,签了借条。
后来找人一问,那账做得稀里糊涂,根本对不上。
“我当时就该报警,”冯秀芝拿纸巾擦眼睛,“可你爸那脾气,要知道我把家里积蓄赔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傅美莲闷头吃饭没吭声。我坐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午回公司,傅美莲把U盘插我电脑上,把电子台账截图和她的报销单复印件一对,眉头松了松。
“对得上。轴承、电机、还有去年那批密封圈,他改过的数跟报销单上的数能串起来。”
她直起身看着我。“张智宸,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发给审计部。”
“现在?”
“现在。再拖下去,他真去法院告我妈,我们就被动了。”
08
我没直接发。
我花了两个晚上把U盘里的截图和傅美莲的复印件一一对应,列了张表,哪笔单子有问题、差多少钱、贾建强在哪一步做了手脚,写得明明白白。
周三晚上,我用新注册的邮箱把材料打包发到了公司审计部公共邮箱,抄送了一份给财务总监。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周四上午风平浪静。
我还在仓库跟老刘交接,一上午搬了二十多箱配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美莲给我发微信:审计那边没动静,贾建强也没反应。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五下午,审计部来了两个人,把仓库的电子台账调走了。我心想这事总算启动了。结果下班前,贾建强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头还坐着人事部经理。
“智宸,仓库那批轴承的台账,是你改的吧?”贾建强把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审计那边查出来,去年六月的入库单跟系统记录对不上。你签的字,你经的手。”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先下手了。他抢在审计之前把系统里的台账改了回去,把差额做在我头上。
“那批货是你让我按一百二签的,”我说,“另外四十套根本没进仓库。”
“证据呢?”贾建强摊手,“系统里记录就是八十套,你签的单子是一百二。那四十套去哪了?你总不能说是长了翅膀飞了吧?”
人事部经理咳了一声。“张智宸,公司决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配合调查。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工资照发,等调查结果。”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从办公室出来,傅美莲在三楼楼梯口等我,一看我脸色就全明白了。
“他反咬了?”
“他把台账改回去了,做成是我弄丢的货。”
傅美莲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这是我跟她认识以来头一回见她没主意。
“你那个U盘呢?”
“在家。但我截图只截了数字,没截操作记录。他可以说我是P的图。”
傅美莲靠着墙,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先回家。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到家就把自己摔床上了,连灯都没开。手机响了,魏依诺。
“张哥,你被停职了?咋回事啊?”
我没瞒她,大概说了。魏依诺在电话那头倒吸凉气。
“贾建强那个王八蛋……对了张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贾建强有回喝多了在办公室拿手机翻照片,说什么‘这东西我留着保命的’。我进去送快递他赶紧把手机扣桌上了。后来美莲姐问我贾建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我想起来就随口跟她提了一嘴。”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他翻的照片好像是入库单什么的,我看不太清。”
挂了电话,我打给傅美莲。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魏依诺说贾建强手机里有原始入库单的照片,他自己说的,留着保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下周二出差,三天。”傅美莲说,“行政部有他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我经手登记过。”
“你要偷他手机?”
“拿完就放回去,他发觉不了。”
“傅美莲,这是犯法的。”
“他吃回扣不犯法?他拿借条讹我妈不犯法?”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张智宸,你已经被停职了。我明天要是被贾建强叫去‘谈话’,你猜他会不会拿你的事逼我?”
我没说话。
“咱俩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
09
周一我去了趟公司,门禁卡还能刷,但系统里我的工号被锁了,只能进大厅和食堂。
我在楼下咖啡角坐着,傅美莲中午下来一趟,把一张门禁卡塞给我。
“贾建强办公室的备用卡,我登记的领用理由写的是‘档案室整理’。他办公室跟档案室共用一个走廊,监控照不到门口。”
“你什么时候拿他手机?”
“周二下午他飞机落地之后。我进去拿,你在楼下咖啡角坐着,万一我十分钟没下来,你就打我电话。”
周二下午两点,傅美莲上了楼。我坐在咖啡角,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美式,手心全是汗。手机掐在手里,盯着时间一分一分走。
第七分钟,她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说:“下来吧,老地方。”
我绕到后门消防通道等她。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但步子很稳。我们出了后门,拐进旁边小区花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找到了。”她翻着手机相册,“他存了两张,去年六月那批轴承的原始入库单,还有一张是密封圈的。上面有他的签字,还有仓库收货章。”
“你拍下来了?”
“拍了。还发了一份到我邮箱。”
她操作完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我得上去了,趁他还没回来把手机放回去。”
“我跟你一块。”
“你别去,你被停职的人往楼上跑,监控拍到说不清。”
她一个人上去了。我在楼下又等了十分钟,她发来一个字:妥。
当晚我把我U盘里的台账截图、傅美莲的报销单复印件、还有她从他手机里导出来的原始入库单照片,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列了张完整的对照表。
轴承那批货,原始入库单写着八十套,报销单报了一百二十套,系统台账被贾建强改成八十套,而我签的领料单是一百二十套。
三套数对不上,唯一的解释就是贾建强在中间做了手脚。
周三上午,我把这份东西发给了公司大老板的公开邮箱,抄送了全体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发完我给傅美莲发了条微信:发了。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四,贾建强从外地回来。
周五早上,公司公告栏贴出通知:技术支持部主管贾建强因涉嫌违规操作,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技术部工作暂由副主管代理。
周六,傅美莲给我打电话,说冯秀芝来了,要请我吃饭。我说不去,你妈上回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傅美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头一回听她笑。
“她改主意了。我跟我妈说了,那九万块借条的事,等贾建强的事定了,找律师跟他谈。我妈一开始还怕,后来想通了,说与其被他拿捏一辈子,不如撕破脸。”
“所以你妈请我吃饭是谢我?”
“谢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想看看我对象到底什么人。”
“我可不是你对象。”
“演戏演全套嘛。”
10
贾建强的事查了一个月。
审计部翻了半年的采购记录,光轴承、电机、密封圈三项就查出虚报十五万多。
贾建强被公司开除,案子移交了公安。
冯秀芝的借条经过调解,法院认定其中五万本金加合法利息有效,剩下四万多属于违法高息,不用还了。
冯秀芝东拼西凑把五万块钱给了贾建强老婆,借条当场撕了。
傅美莲还干行政,我调回了技术部。加班费的事人事部重新审了一遍,补了我三千多块钱。
魏依诺有回中午在食堂碰见我,挤着眼睛问:“张哥,你跟美莲姐到底真的假的?”
我端着餐盘往傅美莲那桌走,头也没回。“你猜。”
坐下之后傅美莲看了我一眼。“魏依诺又问了?”
“嗯。”
“我说你猜。”
她拿筷子敲了我饭盒一下。“下次说真的,省得她老问。”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我说:“那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食堂人多,嗡嗡的,我也没再问。
吃完午饭下楼,经过小会议室门口。
门关着,里头没人。
我站那儿愣了一秒,想起一个多月前我贴着墙根站、后背湿透的那个上午。
傅美莲走过去,回头看我。
“走啊,愣着干嘛?”
我跟上去。她步子还是那么快,笃笃笃,我得小跑两步才赶得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