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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日子,我的书房里散落着长篇小说《瀛波志》的建造图纸和素材碎块。它们是一群幼态魔兽,以作家的光阴与精神为食粮。迨及《瀛波志》出版于乙巳年,上述小小怪物仍持续“戕害”其余未完成的故事系统,彻夜吸吮其汁液,朝夕啃噬其血肉,使之纷纷枯萎,伤残。对此,与它们久久相伴的作家,看到一派狼藉和凄凉中某些片段、图景,不管不顾,强横发育,你颇受震撼,既怀悠悠之喜,亦存惴惴之忧。
生命动荡,书房似无根飘萍,随季节跌宕起伏而远逝。穆哈西比说,悉心洞见玄妙的工作,贵于肢体的工作。但苏菲大师的箴言兴许不适用于文学领域。首先,灵肉本为一体。其次,更多时候,创作长篇小说是一份力气活,又不纯粹是力气活。创作长篇小说,总让我联想到木匠。穆哈西比呀,这很不对头。创作,与秩序,与理智,与太阳之权柄息息相关。奈何形器易写,神道难摹。吾辈好比决志赴天竺礼佛的唐玄奘师徒,委躯入万死之地,实无所求取者,是为真经求取者。日居月诸,我一次次拂去书柜的积尘,翻箱倒箧,备尝艰辛而守志弥笃。创作难啊,创作长篇小说则难上加难,否则又何必去做?
普罗米修斯,活生生瘦棱棱的普罗米修斯,吾辈创作之人最珍视的天界火种,即创作的冲动及快乐,在边角料回炉再造的熔炼中得以保存,在《南境七章》日臻佳境、渐成气象中得以延续。这宝贵的事物,烨如流星,灵感与之俱生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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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自问,是否有可能,创作者理智越强健,其创作反倒越趋向胡言乱语?理智微弱之徒,只在文学棋盘上迈着初级逻辑的拘谨小碎步,他们不敢大跳,大飞,摆开阵势,将战局引向危险的大斜定式。哲人指出,逻辑思维,经过三四十个世纪无数才智之士的使用,早已千疮百孔。唉,蔫萎干枯的抽象!偏偏吾辈作家,天生是这么一类族群:我们热衷于拓展诸多难以概括的事物之疆宇。在某些人看来,什么东西一旦纳入完全理智和逻辑的范围,便不再灵动,便失去光彩,僵化无趣了。难以概括的事物,是人类文明的沉积岩,而作家是矿石样本采集者。
好几次,我搭乘地铁时看书,恍惚漫游至三层现实的重叠区域。所谓三层现实,其一是我身处的现实,其二是我阅读揭示的现实,其三是我在虚空里不停捕捉句子而持续营造的现实。这三层现实,互相紧密缠绕,无分彼此。
文学世界之中,写作者既是王侯,又是农夫,于是感受到双倍的丰收喜悦。
诸君,写作而抵达自由之境,并不容易,并不容易!怀拥思想、意象,又不止乎思想、意象。你要超逾它们,尽管超逾思想听上去十足荒谬,甚至,不囿于自己的思想已经很难。写作是两股力量之合聚:写作者凭借娴熟技艺,驾驭丰繁现实的湍流,使之自始至终充满情感。然而,技艺似可习得,现实似可经验、记录,但统摄二者之力,大概无法从外部攫获,而只能从内部不断培育、壮大。这风中之火,此时兴盛勃燃,彼时衰落闭熄,便构成写作者显露于写作国度之命运。它是写作者总体命运的组成部分,我们并不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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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有一朵飘飘悠悠的蒲公英,企图闯入关隘,在我眼睛里生根发芽,悄默声传宗接代。哼,痴心妄想!我,刹那一瞬的狂作家,把它哭了出来。
调整句子顺序,这里增一点儿,那里减一点儿,琢磨怎样使用老文本中众多熠熠发光的词语。类似劳作,耗费了大量精力与时间。然而,请不要再说小修小补无效无益了。兴许吾辈的工作原本便无效无益。不能凭秃笔一支,令什么人得利,帮什么人伸冤。兴许这无效无益才必然有效有益,之于我们看不到也走不到的迢远未来。你背负着自己的一箭之仇啊。况且,弓已振响,矢已离弦,是所谓人生中途,值此午夜。
詹姆斯·鲍德温《生平自述》云,作家回首过去时,会发现所受的伤害和所获的帮助密不可分……
年岁与经历,陆陆续续,将某些希望磨灭。或许不见得是坏事:毕竟使你清醒;甚至是好事:让你看到真实。顽固,坚定,其含义并无不同,其分野关涉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言行。种种身世之感,终究汇入笔端,几乎不可避免。更深一步,领悟到马塞尔·普鲁斯特所谓“活出一部作品”和“写出一部作品”的本质区别。
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
逝波不可驻,感激成吾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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