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儿“共生绞杀”的16年 | 人间

小希对我的依赖，让我有一种被需要的幸福，我终于在别人的人生里，成了最重要的存在。

配图 | 《小欢喜》

第一次听说“共生绞杀”这个词，是在2024年10月，女儿14岁时，她经历过几次心理咨询后，说心理咨询师用这个词形容我与她的关系。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和女儿的“相依为命”中，我向她传递了我的生存焦虑、压抑和不被爱的孤独，我的情绪无形中渗透到她的生活里，成了她青春期情绪风暴的源头。

自那之后的两年里，我和女儿之间经历数次拉扯、退让、崩溃，幸而，在一次次溺水挣扎后，我们终究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开始尝试以一种更平和、更有韧性的方式相处。

2010年年初，小希出生时，我差几个月满35岁，基本上算是大龄产妇。可能是“老来得女”的喜悦，还有童年失去母亲的原因，我对她倾注了十足的精力和关爱。我常常看着她熟睡的小脸，感叹上天的恩赐。

小希9岁前的日子都算得上平淡，不富足，但吃穿不愁，节假日一家三口会驾车出去玩，或者去外地旅游。风波出现在2019年，小希读三年级时，小希爸爸在股市亏损严重，我们不得不卖掉了唯一的一套房子还债。为了不影响到小希，我们租了一套更新的房子，谎称换了新房。我想着凭借我俩的收入，几年之后，一定能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不耽误小希升入初中。

2020年，因为疫情，很多单位停产停工，我和小希爸爸都在国企，虽然暂时停工，还能保证每个月稳定的收入。一段时间后，我们恢复了正常上班，但学校还在停课，小希便每天自己在家。下班回家后，我总问她作业写得怎么样，小希都回答白天自己写作业，做手工。我夸小希懂事、自觉，不用大人管。

那时，家里还有上百万的债务要还，我劝小希爸爸找个兼职，能贴补点家用，无奈他看不上那点儿工资。银行每月的催款短信让我很焦虑，我们经常吵架，偶尔我会说一些“我快让你害死了”“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小希没为此说过什么，但我后来才知道她都听进了心里。

小希不知道家里的真实情况，只知道爸爸炒股亏了钱，她问过我几次，为什么感觉家里总是很缺钱？我谎说房子贷款一直没还清，每年都在还贷款。小希问我还有多长时间还完，我说，快了，还有一两年就还完了。

小希从小就很黏我，长到10岁只和我分开一次，那次是我去外地出差3天，小希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半天，没有我睡不着觉，天天盼着我回来。

可2019年后，经济和精神的双重压力，让我经常睡不着觉，整个人处于紧绷的状态。我和小希的关系，也在这种低气压的氛围下悄然裂痕丛生。

一天晚上睡觉前，我看朋友圈，和小希一起学琴的一个同学妈妈发了孩子练琴的视频，同学弹得很熟练，下面是老师点赞的话。我看了着急，批评小希不自觉，做事没长性，小希委屈地抹了半天眼泪。

我开始生小希的气，不和她说话。我沉默地躺在客厅沙发上，心情低落，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事业没有起色，家庭弄得一地鸡毛。

这是我和小希之间第一次冷战。幸而，小希爸爸这次还算给力，陪着她说说话，有时候还能开导开导她。

冷战期间的一天，我正在厨房做饭，小希没吭声就自己下楼去了，以前她出门都和我说一声，我打她电话手表，一次次被挂断，我心急如焚。

我和小希爸爸分头找她，我在小区里一边走一边哭。一会儿，小希爸爸打电话说，在附近公园找到她，正远远地看着她。我悬着的心放下来，终于绷不住，坐在路边哭起来。

经过这件事，我和小希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我不再苛求她，也不再逼她练琴，双方之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半个多月后，学校恢复上课，小希却有了厌学情绪，不想写作业，我只能让小希爸爸每天提前下班去接她，陪着她写作业。小希爸爸悄悄和我说，写作业太难了，哄半天才写一道题，快坚持不住了。

我带小希到儿童医院看心理科，她在医生面前放声大哭，诉说自己的心事。我这才知道，疫情期间，小希默默承受了许多压力。

为了保护她的视力，我每次只让她看半个小时电视。但我们上班她独自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她总是偷偷看电视，当时正在热播《爱情公寓》，她看得入迷，但内心又自责，觉得自己辜负了妈妈的期望，不是个好孩子。

家里刚养了一只猫，小希从网上看到“猫抓病”很严重，因为自己腿上被猫抓过，害怕得猫抓病，心里患得患失。

此外，她写不完作业，无法做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她不能原谅自己。

这些小事，在小希看来都是天大的事。

医生轻松地跟她说，这些都不算事，谁都有烦恼。

小希很失望，觉得医生不理解她。医生让她去做了一系列测试，填了几张问卷调查，给出了“情感障碍”的判断，让我们不要给她压力，放松心情，开了两瓶营养神经的药。

我开始尽量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去刺激小希，陪她玩，不逼着她写作业，小希学习逐渐进入状态，两瓶药吃完没再去医院，那段阴雨连绵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2021年元旦过后，我做手术切了脚上的囊肿，在家休息了几天，小希每天跑前跑后帮我买菜，过年吃的花生瓜子，也是小希骑自行车去市场买的，她还在路边摊买了福字和对联。10岁的小希，撑起了半个家。

2022年，小希顺利升入初中，她学习很努力，在班里的成绩数一数二，大多数考试都在年级前十，她的目标是考上市重点中学。市重点中学只有四所，对于市内几个区的考生是按名次录取，郊区每个区只有寥寥几个名额，竞争压力非常大。

只可惜，陷于生活困境的我，在她升学上起不到太多帮助，无法像别的家长一样在市里买房落户，让孩子和市里孩子处在同一起跑线。小希只能凭着一腔孤勇，奋力拼搏。

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小希取得了年级第一的好成绩，小希兴高采烈地回来告诉我，遗憾的是，我只给她一个拥抱，小希的高光时刻没有得到应有的回馈。

后来我才知道，小希当时是希望获得奖励的，班里别的同学考试进步，家长不是物质奖励就是带着去吃大餐庆祝，小希的成功却没有人庆祝和喝彩。

为了偿还欠债，我在日常消费中越发精打细算，买件衣服都思前想后，超过一百就不考虑，眼睛总是盯着“促销”“处理”的摊位。

懂事的小希也学习我的作风，买个文具都在衡量哪个性价比更合适，看着同学们穿各种名牌，从来不找我要衣服，只是自己默默地羡慕。

可小希终究只是个孩子，她会陷入物质不富足的低落情绪里。其中，最令她难受的是，我不曾给她办一次像样的生日宴，好几年的生日都是我们两个过，买个生日蛋糕，做几个菜，冷冷清清。小希的好朋友每年的生日宴都过得热热闹闹，请好几个好朋友，在大饭店吃饭，排场又体面，小希每次参加回来都羡慕不已。

小希13岁生日，我终于下决心给她办了生日宴，小希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但排场和那个同学比起来相形见绌，事后，小希后悔办生日宴，让自己出丑。

我深深地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稳定的生活、坚实的经济基础，什么都给不了她，很多情绪小希都是憋在心里，自己内耗，她怕我担心，轻易不在我面前表露。

2023年初，我和小希爸爸办理了离婚手续，小希归我抚养。不用和小希爸爸绑定在一起，我的精神上终于放松，但内心的伤痕是无法短时间平复的，尤其小希缺失的父爱，是我无论怎样也弥补不了的。

初二上学期，小希加入学校田径队，老师让她和一个女生一起练标枪，准备参加区运动会。一天晚上，小希告诉我，那个女生比她进步快，自己最近不仅没有进步，好像还退步了。

我自以为聪明地帮小希出主意：先以学习为主，要是运动会投入太多，到头来，没取上名次，又耽误了学习。小希听了我的话，像泄了气的皮球，训练的时候不那么起劲了。

结果可想而知，小希没取上名次，那个女生获得了区运动会第二名，这对小希打击很大，她觉得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自己做事虎头蛇尾，没有韧劲。

初二的暑假，小希为了即将升入的初三，提前冲刺，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从早上8点开始，到晚上11点睡觉，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

可是，人终究不是机器，是有感情，有情绪的。一个多月后，小希说自己学不下去了。我以为是累了，就让她休息两天，缓冲一下。

此后几天，小希彻底放下书本，每天跑出去玩，找不到玩伴，就自己骑着自行车满大街闲逛，累了就躺在公园的椅子上，望着蓝天发呆。

为了帮她缓解情绪，初三开学前两天，我带小希去北京玩，可她全程无精打采的，拍照时也面无表情，我的心跟着沉入谷底。

初三开学后，小希表现出明显的厌学情绪，她开始不听课，趴在桌子上睡觉。和我的关系降到冰点，回家一句话都懒得说，我找话题打破沉默，她就冷冷地怼我一句。

我心里着急，拨打了全国青少年心理热线。心理老师说是孩子情绪出了问题，建议我去心理咨询。她给我推荐了一个咨询机构，业内口碑不错。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突然觉得有了一线生机。我和小希商量，她很痛快地答应了。

第一次咨询在国庆节当天，一个小时后，小希从咨询室出来，眼圈红红的。看着她，我满是心疼、愧疚。

咨询师李月说，孩子这一年多绷得太紧了，需要放松，建议我们每周过去一趟。她告诉我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两年、三年都有可能，不能着急。我深知这背后是时间和金钱的堆积，但既然找到了方向，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几次咨询后，小希突然问我：“妈妈，你知道什么是共生绞杀吗？”我说不知道。小希说：“李月阿姨说的，咱俩就是共生绞杀。”

我上网查了一下，共生绞杀，用来描述一种畸形的、病态的依赖与抑制的关系，其中一方在心理上无法独立，彼此之间缺乏健康的心理界限。

我和小希的确和一般母女不一样。她已经14岁了，我还和她睡一张床，我们也曾想过分床睡，可我们都不习惯，我半夜总想给她盖被子。

一段时间后，李月专门给我做了一次咨询。她告诉我，小希非常爱我，她最不想看到一个颓废没有力量的妈妈，她有一次说，“我妈妈以前可漂亮了，她都好几年没穿裙子了。”小希想拯救我，所以非常努力学习，可是她太累了，拼不动了。

李月的话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突然意识到，我那自我牺牲式的教育给小希心理带来多么沉重的负担，我的人生模式给小希带来了多么负面的影响。同样是中年女人，李月干练、知性，而我则像蒙了尘土的镜子，灰突突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我也突然明白了以前很多小希的奇怪举动。

几年前，小希还在上小学，周末，我们要去吃海底捞，出门时，小希突然踌躇起来，我问怎么回事？小希犹豫半天，眼泪掉下来，哭着说：“我知道这样想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和你一起去吃饭，不想服务员叫你阿姨。”

有一次，我要去开家长会，小希跟我说，妈妈，你染染头发吧。看着镜子里两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白发，我不以为然地说，不染了，染发剂对身体不好。

我对个人的形象毫不在意，一年四季都是不变的行头，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不怪小希说我还没小区里扫卫生的老太太穿得漂亮，是我没看到小希被伤害的自尊和对我的失望。

李月说，让我先学会爱自己，我只有活出自己，孩子才有信心从低谷里走出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关注自己，化妆品、面膜都用上，头发也染了深棕色，又去逛商场买了时尚漂亮的衣服，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那个女人，我突然又有了信心，仿佛又找回了过去的自己。我曾经也是个爱美的女人，喜欢穿漂亮的裙子，披肩的长直发，化着淡妆，虽然不精致，但衣着打扮得体，常被人误以为是老师。

不久后，又一次给我的咨询，李月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比以前有生命力了！”

尽管已经开始心理咨询，可小希依旧很容易崩溃，一件小事或者一句话，就会让她的情绪如涨潮的海水，来势汹涌。她会一边哭着一边说以前的事，过往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她内耗的根源。

我接不住小希的情绪，这时候我比她还焦虑、恐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只能静静地听着小希的哭诉，默默地流着眼泪。夜深人静，小希睡着了，我才躲在房间里失声痛哭，缓解积聚在内心的压力。

那段时间，我总是要帮她请假，有时候一周请一天，有时候两天。小希情绪崩溃时，便会写不完作业，因而不想去上学，我只能帮她请假，缓解一下她紧张焦虑的情绪。

小希上学的时候，一天最盼望的就是放学的时候，总有两三个同学陪她一起回家，一起聊天、吃路边摊的小吃，那是她少有的轻松时刻。一个同学送给小希一个蝴蝶标本，深棕色的相框里，橘色、黄色翅膀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他鼓励小希早日破茧成蝶。而在请假的日子里，同学会给她带作业，里面夹张小纸条，写些加油鼓励的话。

因为小希上课睡觉、不交作业，整个人都没精神。班主任问我情况，我跟他解释，小希只是最近状态不太好，正在调整。

我和小希都不想跟老师说太多，之前他们班有个同学就是因为情绪不好不去上学，再去的时候，同学取笑她，吓得那个同学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又缩回去。

学校为小希开了绿灯，可以不交作业，可以上课不听课，小希压力小了很多，上学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小希的事我也没有和她爸爸说。有一次，我在医院附近停车，被交警抄了罚单，短信发到小希爸爸手机上，他微信上问我，去医院干啥？我简单说，小希最近情绪不好，不想上学。小希爸爸回过来一句：都是你闹的，自己管不好自己的情绪，还影响孩子。

看着短信，我苦笑一下，默默地关上屏幕。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再苦再难我们母女也要相互支持着走出来。

为了尽快赶上学习进度，不耽误中考，心理咨询开始后不久，我们去了医院青少年心理门诊。

我跟医生简单描述了小希的症状，暑假高强度学习，开学突然厌学，最近又请假不去上学。头发花白的男医生轻描淡写地说：“不想学就不学，累了就休息。人生那么长，休息好了才能继续跑。”

我突然有所领悟，是啊，没什么大不了，来日方长，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我带小希参观清华大学，感受百年学府的文化氛围；爬香山看红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夕阳西下，看鸟儿掠过天空，让生活的节奏慢下来，享受内心的平静。

果然，小希的状态慢慢好转，从什么都不做，到可以做手工、听歌，还能自己写小故事。我陪着她看电影，给她读我们都喜欢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还给她编童话，童话里小希化身一只勤劳、聪明、可爱的小熊，和很多小动物朋友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游戏。

2025年年前的最后一次咨询，李月问我，如果小希最后只能考上一所普通高中，你能接受吗？我想了想说，能。

李月说，小希是个特别有思想，也很聪明的孩子，一定要相信孩子，她会对自己的人生有安排，家长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支持。

小希的心理咨询到此停止了，李月说，小希有一些心结还没打开，如果不方便，可以线上。但小希自己终止了咨询，我知道她是考虑到我的经济压力，一个月两三千的咨询费对于我们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2025年除夕，我和小希去爬了泰山。夜爬泰山是小希的主意，她想要在新年第一天，在泰山顶上看日出，迎接属于她的新生。熬过寒冷漫长的冬夜，当红日从云海中喷薄而出的时候，小希冻得红红的小脸绽开笑容，眼睛里是兴奋、自信的光芒。

初三下学期开学，小希慢慢进入学习状态，虽然不像以前刻苦、投入，但能坚持正常学习，她暂时将情绪压制下去，全力以赴冲刺中考。小希的成绩又一步步追回来，一度又跃升到班级第一、年级前十名。

只是，小希想上市重点的心愿终究没有实现，中考前，市重点取消了在郊区的招生名额，只有户口在市里的孩子才能报考。这对我们来说，算是好消息，不去奢望，放平心态。

小希中考成绩不错，顺利被区重点中学录取。可高中生活没有小希想象中的美好，教学进度、第一次住宿生活、只是被压制而没有彻底解决的心理问题，都成了她的困境。

在一帮各校的尖子生中间，小希原有的学霸光环“碎”了一地，老师讲课很快，稍一走神，一个知识点就滑过去，再想接上就难了。原本，中考后的暑假，小希计划提前预习数理化几科，并背完高中几千个英语单词。但中考的紧张劲一过，小希以前的情绪问题又一次暴露出来，课外班没坚持上完就不上了，计划的单词没背几天也放弃了。

小希后悔自己暑假没好好预习，跟同学们拉开了距离，她总是计划周末回家好好学习，但又一次次陷入情绪困境，我只能安慰她“不着急，慢慢来。”有时候看她一直看手机，我心里着急，只能自己跑出去透透气。

住宿也成了小希高中生活的一大障碍，她觉得晚上回宿舍别人写完作业聊天，影响她思考；宿舍规矩多，10点半熄灯，书桌不能乱放东西；宿舍床翻身会嘎吱响等。只是，小希跟我抱怨这些时，我只觉得她还没进入高中生活状态，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10月份军训完后，小希经常让我给她晚自习请假，接她回家。家离学校有50多公里，赶上下班高峰期，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回到家都晚上9点多了。

早上5点多起床，天不亮就出发往学校赶，每次出门，小希都非常矛盾，不想去学校，不想面对自己的无力，离学校越近，小希越焦虑。有一次，小希在车上打心理热线，那边的心理老师很温柔，很耐心地教她怎样分散注意力，放松心态。

小希想走读。

刚升入高中时，小希虽不习惯住宿，但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适应，我们约定，等她高三时走读，我陪她一年。可刚开学没多久，小希就后悔住校，抱怨各种的不方便和不适应，我安慰她，再适应一段时间，高二再走读，我就少跑一年。

小希体谅我的经济压力，她曾经问过我，家里有多少存款，还有多少贷款没还，每月要还多少？我说，你别管了，很快就还完了。小希说，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心里不踏实，让我怎么安心学习？我想了想说，存款有一万多，每月还贷款两千多，保证咱们的正常生活没问题。

小希叹了口气说，这贷款都还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没还清？

我说，当时觉得能还上，这不是有时候收入不稳定吗？加上你爷爷奶奶有病也要花钱。

我跟小希说了谎，家里一分钱存款没有，离婚时，我名下有四十多万的贷款，每月要还将近一万元，遇到急需用钱的时候，还得借钱周转。如果小希走读，每月房租两千多元，我陪读的交通费也得近千元，这对我来说，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看到小希实在崩溃时，我咬咬牙说，不行就走读吧。小希犹豫不定，她和我算了一笔账，走读的费用一年三万多，三年就得十万。

“有这十万我们得干多少事啊！”算完账，小希感叹地说，她又觉得自己能坚持了。

可小希的情绪问题终归是越来越激烈，每周末回家后完全无法学习，在学校也提不起精神，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和孩子多沟通。

最终，2025年12月，小希开学3个月后，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月租2000元。小希要求很低，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张床睡觉就行，不用天天被关在学校就知足了。

在出租屋的第一天，小希放学一回来就坐在桌边学习，充满了干劲。看见我回来，眯着眼睛，笑容灿烂地说：“现在一想到楼里有一盏灯是为我亮起的，我就很幸福。”

小希专门从学校给我带回来一袋牛奶，还写了一个纸条：感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我一定会努力，还你一个奇迹。

可好景不长，每个周末都会出现些许状况。比如，我在客厅走路有声音，或者我说错了哪句话，小希因此烦躁，然后开始宕机，整个周末两天，作业不写，网课也不上，把自己关在屋里玩手机。

我小心翼翼，尽量少说话，少走动，但总有新情况发生。小希指责我毁了她的一切，“你是来毁我的吗？”这句话像一支箭扎在我心头，所有做的一切感觉一文不值，胸腔中被怨气和委屈填得满满的，像一只即将爆炸的气球。

我拎起包就出了门，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感到很委屈。我开车回家，冷静下来后，又不放心小希自己在出租屋，怕她不按时吃饭，给她打电话、订外卖，或者给她找车回家来。

经历几次和小希的冲突后，我的心态平稳了一些，有时候都拎着包出了门，想想不能把她自己扔在这里，还是留下来。我跑到外面散步，打心理热线，心理老师帮我分析原因，说孩子不是嫌弃妈妈，是因为信任妈妈不会放弃她，才放心地把情绪发在妈妈身上，让我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学会做孩子的情绪容器。

每次打完电话，我的信心就增加一些，不像开始那么慌乱，也开始理解小希，觉得小希也不容易。再回到屋里，说话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征求她的意见，带她出去吃饭。我觉得，只要小希愿意从床上爬起来，愿意出门吃饭，说明她也在慢慢修复自己。

可我最恐惧的事还是降临了，小希再次厌学。一天早上，我催促了两遍，小希迟迟不想起床。

“妈妈，我害怕！”小希颓然地坐在床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枕巾的一角，这是她紧张焦虑时常有的动作。

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在一年之前曾经上演过，我在心里叹息一声，尽量语调平缓地问：“怕什么？”

“我害怕去学校，害怕上课听不懂。”我给她请了一天假，跑到外面打心理热线求助。我一边担心她像以前一样，三天两头请假，高中课程紧，时间耽误不起，一边又不放心她自己待着，没法回去上班。

心理老师问我：“你觉得孩子在家待着，还是让她在学校忍受着痛苦，哪个你更能接受？”心理老师给我的建议是，给孩子足够的信任，不要给孩子过多的关注，做好自己的事，在孩子需要的时候能够给她托底。

此后的几周，小希几乎每周都请假，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两天，即使去上学也是趴在桌上熬时间，不听课，不写作业。班主任找她谈过话，也找学校的心理老师帮她调整心态。

但小希说，问题在我这儿，我改变不了，她就好不了，我们是纠缠在一起的。我虽然看了不少书，也在视频上学习亲子教育的内容，但一到关键时刻，学的东西统统用不上，不知道怎么和小希有效沟通，常常适得其反，引得小希烦躁、暴怒。

2026年新年后，小希步入高一下学期，她觉得自己浪费了上一个学期，无法跟上大部队，想休学一年。小希觉得自己需要gap year来调整好心态，跟下一届高一再学一遍，她不能接受自己将来只考上一所普通大学。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必须有医院的证明，无法正常学习才能办理休学手续。小希的情况能不能开证明我不知道，我根据此前去医院就诊的经历判断，她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此外，我也担心如果她休学再复学，会受到歧视，心理上受不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她走这条路。

小希在网上查找资料，想去托管学校学习，把她单独放在一个地方，天天有人看着，让外界的压力帮她提高学习效率。她打电话咨询了几个学校，对方一听是她自己主动去，都觉得很奇怪，有的告诉她，学校主要收有网瘾、不能正常学习的孩子，小希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我跟她商量去看青少年心理门诊，还是初三时去看的那家医院。去医院的头一天晚上，小希整晚在看手机，我去睡觉了，她开始坐在桌前写材料。她看手机了解过不少的心理学知识，也看心理方面的书，久病成医，对自己的状况非常了解，她把对自己的分析写了两三千字的说明，想和医生深度探讨。

看诊当天，进诊室之前，小希告诉我不要说话，她拿着那几页纸，侃侃而谈，她个子高，看上去不像来看病，倒像大学生来应聘。

小希滔滔不绝地讲，医生不断用目光看我，我只能回她一个无奈的眼神。有时候医生冲着我说，我只能解释一句，小希马上来句：“你闭嘴！”

小希说话很快，连珠炮似的，医生让她简单说，小希为了节省时间，语速更快了。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不需要吃药，还是需要调整心态。她觉得小希还没到吃药的地步，而且很多药都有副作用，不能轻易吃药。但小希不认可，她觉得医生没理解她，没get到她的点。

医生无奈地说，那我也没办法，可能我们这些小医生水平也有限，要不你挂个专家试试。

我在网上看专家号，特需专家挂号费500元，看得我肉疼。而且这个专家就是青少年门诊的主任，平常出诊才30元。我去问了问导诊台，得知不能加号，这个主任号很难挂，完全靠放号时拼手速。我只好先给小希挂了个副主任的号，但门诊那天，小希没去，她觉得门诊现在解决不了问题。

我和小希聊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小希说看网上有正念冥想，想去试试。

我们找了一家离家近的咨询机构。咨询师宋娜长相甜美，说话温柔缓慢，听声音就让人有一种平静的感觉。她说，带着练习八节课，小希就可以自己练习了。

第一次练习是在一个周日的晚上，出发时，下起了雨，密密的，我们没带伞，冒着雨找到宋娜的咨询室。

回来后，宋娜跟我简单了解了一下小希以前咨询的情况，她觉得小希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知道哪些方法对她有效，脑子很活跃。但思维太多也是引起强迫性思维的原因，比如，她接受不了自己的秩序被打乱，接受不了制定得好好的计划没有完成，如果有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她就无法继续下去，在这些方面内耗非常大。

宋娜认为，谈话性的咨询对小希来说效果不太好，建议以身体觉知练习为主，让小希逐渐恢复跟她身体感受的联结，用充满爱意和接纳的态度对待真实的完整的自己。她建议小希以后要持续练习，每天在家坚持练习20分钟左右。

宋娜给我推荐了几个正念冥想的音频，她说小希练习的同时，我也要坚持练习，保证我的情绪稳定，我的情绪稳定了，输出给孩子的才可能是稳定安全的沟通和感受。

此后，我和小希出现问题，我总在微信上向宋娜汇报，寻求帮助，她很耐心地跟我解释这些行为背后的原因，孩子的心理活动，指导我怎么做。宋娜鼓励我，说我对自己的行为有觉察，只不过是陷在过去的模式里太久，需要慢慢调整。我和小希的情绪纠缠在一起，互相影响，这也是小希内耗严重的一个原因，我当前要做的是情感剥离，先涵容自己的情绪，保持心态平稳，我先稳住了，孩子就稳住了。

宋娜告诉我，要读懂孩子的情绪，就要知道她每一次发难的背后是什么意思，孩子最想要的就是被看见，被理解，而不是讲道理，她需要的是安全感，她的情绪能稳稳被接住。

宋娜建议我写觉察日记，分几部分，描述事实，客观不带感情色彩，我当时的感受，觉察以后的感受，前后对比，慢慢看到自己的进步。只有我从旧的模式中脱离出来，慢慢和小希建立一种新的相处模式，我和小希这种焦灼纠缠的现状才能消除，亲子关系慢慢变好。她说，可能很慢，很难，但这是唯一的方法，一定要坚持住。

我开始按照宋娜教的方法，记录我和小希的日常。

“今天下午，到了小希上网课的时间，我喊她，小希各种挑毛病，看什么都不顺眼。我的感受：知道她不想上课，心里有一丝失望，有一点焦虑。应对方法：按照她说的做，不回应，不指责，不被她的情绪牵着走。”

我向宋娜反馈，她回复道：“小希妈妈，现在做得不错，心态已经基本稳定住了，等保持住了，我再教你怎么回应，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宋娜建议我们每周制定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谁也不去打扰谁，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慢慢建立自己的秩序。

2026年6月，我和小希单独过了属于自己的一周，没有互相打扰，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按照自己的秩序生活。没有我的监督，小希并没有摆烂，每天坚持上学，上晚自习，我只在早上打电话叫她起床，晚上放学打个电话确认她到出租屋了。小希秩序感很强，还去跑步锻炼，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

独处的这几天，我也感觉到放松，不必小心翼翼，下班吃饭，散步，回到家，读书、写作，日子过得轻松舒适，内心很平静。

我意识到宋娜说得对，人不能给别人自己没有的东西，我只有让自己内心充满爱，才有余力给孩子爱。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跳出旧有的已经失效的模式，重建一个新的更有韧性更健康的应对模式，活出新的人生状态。

只有我渐渐收回注意力到自己身上，多关注自己的感受，不久的将来，我和小希才可能会在这段关系中重生，获得一个独立的自己。

如今，高二新学期里，小希状态还不错，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上课也不困，晚自习下课还要写一会儿作业才回家。

我们俩相处变得平静，已有两三个月没有发生冲突。我们彼此放下戒备，不再用挑剔的眼光看对方，我们之间拧着的那股绳松开了。我学着从每件事上看到小希做到的部分，比如，她上课外班迟到了，我便想她至少还积极去上课；周末早上叫几遍不想起床，我理解她上了一周的课很累，想放松一下。

小希和我说学校的事时，我认真做一个安静的听众。她的事情让她自己去处理，我不再指手画脚，我学着相信她的能力，给她成长的空间。就像宋娜让我练习的正念冥想，关注当下，不去焦虑未来。

和小希不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很多她小时候的事情。

小希喜欢黏着我，小小的她总像一块橡皮糖一样贴上来，缠着我陪她玩，给她讲故事。一岁多，小希白天跟着奶奶，到我快下班的时候，小希就会拉着奶奶在小区门口或者楼下的车棚等着我，远远看见我过来，两眼放光，挣脱奶奶的怀抱，歪着小脑袋，一路蹒跚着跑来。

晚上还没等吃完饭，小希就缠着我看书讲故事。我俩坐在床上，翻着故事书，我困得出现幻觉说胡话，小希就回头喊：“妈妈不睡觉！妈妈不睡觉！”

那时，我每天被她缠着讲故事，顾不上吃饭，很快就从130多斤瘦到120斤，我跟同事开玩笑说，有个磨人的孩子有助于减肥。

虽然嘴上说小希磨人，但实际上，小希对我的依赖，让我有一种被需要的幸福，我终于在别人的人生里，成了最重要的存在。

小希后来曾问我：“小时候，你那么天天陪着我玩，不觉得烦吗？”

我说：“不觉得，我只是和你再经历一遍童年。”

小希不到两岁时，不知什么原因，她一到天黑就哭着闹着要出门，死活不待在家里。我和婆婆便轮流抱着她在小区里溜达，直到小希睡着了，才悄悄抱她回家。

我跟要好的同事说起小希的情况，同事年龄比我大几岁，她觉得小希可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老一辈的人都说，小孩子眼睛干净，晚上不能出门，容易碰见脏东西。我不信邪，带她去医院，做了彩超，查不出问题，又到市里儿童医院挂了心理科，医生和小希聊天，也没找到问题的缘由。

我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去找了神婆，在一处即将拆迁的平房里，香烟缭绕，供奉了一堆神仙菩萨，我捐了香火钱，婆婆代替小希在神仙面前磕了几个头，得到一张护身符。晚上，婆婆拿着一件小希的衣服，沿着小希经常走的路，一路走一路叫，小希回来了，小希回来了。

多年后，我和小希偶然聊起这件事，她说，是因为害怕柜子顶上的毛绒玩具大熊，一到晚上黑乎乎的，看着吓人，所以就哭闹着要出去。

小希4岁时，小区里一个老太太去世了，门口摆满了花圈。两天后，小希和我在床上玩耍时，突然把脸埋在枕头里。我问她怎么了？小希抬起头，眼里含着泪问：“妈妈，你会死吗？”

我笑着说，妈妈不死，妈妈要陪小希很长很长时间。

小希这才破涕为笑。

说明：本文人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朵朵猫

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有温度的人生

本文导读：1995年，姑姑和姑父前往广东打工，此后，他们在南方漂了30年，把故乡活成了远方。

30年里，他们经历了儿子高烧不退烧坏脑子、急性胃出血、在工地上被砖头砸断手指，赚到了一些辛苦钱，但生活总归称不上富足。那些钱，除却他们自己的生活外，几乎都花在了两个儿子的生活和婚事上。如今，他们也是老人了，可欠下的债务不还清，他们终究无法放任自己安稳地回到家乡。

我一直觉得姑姑和姑父像是“无脚鸟”。这种勇敢的鸟总是被用来比喻远离家乡、漂泊无依的人，他们的命运就是要永不停歇地振翅飞翔，在天空中奋进，在风雨里睡觉，直到飞不动为止。

本文导读：我15岁那年，医生告诉我，我不能生育。从那以后，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缺口，也影响了后来对感情和婚姻的选择。

我和林彬从同桌走到夫妻，我们经历过异地、背叛和复合，后来又一起求孕。我曾经非常执着于生一个孩子，我以为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人生就会圆满。

可儿子出生，这件我不敢奢望的事，它真的发生后，婚姻又打开另一扇门。我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孩子，却不知道怎样安顿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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