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教授投湖自尽，留下2026年最悲愤的遗书

文丨魏春亮

10月下旬的延安，最低气温已经逼近0度，跳进湖里，一定很冷吧。

我不敢想象，延安大学的白保国老师在冰冷的湖水中，心中是何等的绝望。

他留下一封遗书，一封举报信，留下2026年最悲愤的文字，就这么决绝地离开了人间。

白保国老师的遗书里，不断重复出现一个词——

皇帝新衣

白保国老师在遗书中，曝光了延安大学对教授统一设置横向科研经费、论文数量的硬性聘期考核指标；

所谓“横向科研经费”，是区别于上级下达的纵向课题经费，是高校承接企业、社会组织委托项目，由校外合作方拨付的科研经费。

不少教师为完成指标，要自己出钱，通过合作公司把钱转入学校，再通过财务渠道回流，配上虚假材料凑够横向经费任务。同时，还要自费花钱发表论文应付考核。

白保国老师把这套被迫造假、大家心照不宣的操作叫做“皇帝的新衣”，并且从一开始就拒绝参与。

就像白保国自己讲的那样，他是一线教学钢琴教师，核心职责是教表演、舞台展演和艺术人才培养，让一位音乐老师去拉企业赞助，去发表论文，属于是削足适履，强人所难。

很自然，白保国老师两个聘期没有完成经费、论文指标，考核不合格。因此，2025年9月，学校人事部门告知他，计划对他降级、转聘，整改的核心要求，就是要求他完成这套他认定属于造假的操作。

于是，白保国老师被逼到了一个死局里：

如果守住学术诚信、拒绝参与这套他眼中的造假流程，几十年深耕的教学岗位就要不保，他认真上课、带学生、舞台展演这些本职工作，在这套考核标尺下无法让他通过聘期考核，他只能降级、转岗。

如果想要保住岗位，就必须突破自己的底线，主动参与学术造假；

而更无解的是，就算是他为了取证而去操作这套流程，自己首先就触犯科研和师德规定，监管部门不仅不会采信证据，反而会先追究他本人的责任。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没有路可走了，于是他走向了水。

像100年前的王国维，像60年前的老舍。

他只能以肉体死亡的代价，来证明自己精神上的清白。

白保国老师，用死亡揭开了一个残酷的处境：

他希望能够按照自己岗位本身的职责定位，以教学、艺术展演、人才培养实绩作为考核依据，公平参与聘期考核，正常开展教学工作。

但在“唯经费、唯论文”一刀切的考核标准下，他的这条路走不通。系统没有提供这个选择。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境，白保国老师的墓碑后，站着千千万万个还没有倒下的同行。

我看到有作者说，白保国老师的死，很不理智，很不值得，“遇到不公，就去反抗。但简单以死的方式反抗，代价过大。对抗恶，也需要策略”。

我能理解这位作者的心疼，我第一遍看白保国老师的遗书时，也是这个想法。

可看了好几遍后，我越来越能理解他的处境和心境了。

我们这些打工人，在市场化的环境下工作，不高兴了，大可以抽身离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但对在大学里教书育人的白保国老师来说，大学讲台、音乐教学、艺术育人，几乎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几十年扎根在这里，这个校园就是他安身立命的精神桃花源。

当这片他赖以生存的天地，变成了一个逼着人必须造假才能留下来的地方，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塌掉了。

这不是简单和某一个领导、某一件小事的矛盾，而是一个人，要独自面对一整套已经运转起来的体系。

白保国老师的无奈，是鸡蛋面对高墙的无奈。

但诡异的是，他对体系的无奈无处申诉，这个体系给他带来的困扰，却是具体而实在的：

延安大学多次对他作出不在岗考勤通报，他提交听课学生出具的在岗授课证明后，相关核查回复称记录错误，或者是核查人员走错教室，未纠正相关不实考勤记录。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还有强烈的反差：踏实在岗、守住底线的他面临降级转聘，而那些长期脱岗、不干活的人，考核却能稳稳过关。

外人很容易轻飘飘地讲，人要懂得变通，要懂得迂回抗争。

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随时抽身的底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在自己当成一生事业的地方，默认不合理的潜规则。

对白保国老师而言，教书、做艺术，不只是一份用来谋生的差事，更是他全部的价值寄托。如果要留下来就必须撒谎、造假，那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之所以选择以死明志，是因为那种漫长的、无处突围的绝望一点点压垮了他。

他想证明的，从来不是自己有多么刚烈，而是在一个所有人都默认和赞美皇帝新衣的环境里，还有一个像那个孩子一样傻的人，不愿意跟着一起演。

就因为他坚守住了自己的城池，他成了那个系统的失败者。

当然，无论有多么沉重的委屈，以生命为代价的反抗，代价都重到我们无法承受。这条道路不值得任何人效仿。

可是，面对不为世俗所容之人，面对不愿同流合污之人，我们可以不去赞美，但也不应该简单地用“不懂变通”去概括他的选择。

当这个世界没有给清白者留下可走的路，要被责怪的，就不应该是他们。

这个悲剧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是：

为什么一个好好上课、恪守诚信的老师，最后会被逼进这样无路可走的死角？

为什么分类评价、破五唯的要求，落到艺术类教师身上，依旧是一刀切，依然是硬指标？

为什么一套考核机制，最后会形成“老实人吃亏、配合造假才能过关”的扭曲导向？

陕西省教育厅已经发布了“情况通报”，表示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

我们期盼调查能够给出公允的答案，也希望这样把人逼到绝境的困境，不要再发生在任何一个认真教书的老师身上。

如果他的死能够改变点什么，白保国老师的在天之灵会不会欣慰一些？

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