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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有龙(右)
2026年11月4日,香港高等法院,法庭里坐满了人,被告席空着。
法官念出“黄有龙”的时候,没有人站起来,他在法国。
律师替他递了一句话:身体不好,不适合长途飞行。
法院驳回了上诉,维持原判:7.317亿港元,其中3.7亿多还在按判决利率继续计息——这个数字每天都在长。判决的起点,是2017年一笔4.5亿港元的票据融资,几年下来,利息和违约条款把它滚成了现在的样子。
黄有龙上诉时说,债权人当年口头答应过,签个人担保“只是走个形式”,法院的回应只有一句:没有证据。
一个能借到4.5亿的人,最后卡在“口头答应”四个字上,要弄明白他怎么走到这一步,得从他签过的第一份“不需要抵押”的东西说起。
一 234万的房子,和一笔查不到来路的钱
2001年12月,深圳。
一个25岁的年轻人用234万元买下国际文化大厦一套183平方米的房子,三个月后,他用这个地址注册了一家公司,注册资本100万,自己持股90%,当总经理。
这个年轻人叫黄有龙。
公开资料里他一直写的是“武汉人”,但《新京报》记者跑了一趟湖南邵东县佘田桥镇龙塘村,村里人记得这家人:务农、养鸭、开砖窑,少年黄有龙话少、内向,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十几岁才跟父亲离开这里。
1993年,17岁的他去了深圳。
同一年,另一个湖南人许宗衡也调到了深圳,后来做到市长,再后来因贪污落马。
坊间一直有个说法:黄有龙早年给他开过车。这个说法他2017年在微博上否认过,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人的司机”,真假到今天没有司法结论。
但234万这个数是真的:2001年深圳新房均价还不到每平米六千块,这笔钱够买四套一百平的住宅。一个从邵东农村出来的25岁年轻人,钱从哪儿来的,公开记录里找不到答案。
找不到答案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后来所有生意的基础。
他做的不是拿地盖楼,是旧改项目的掮客——跑规划、跑报批,开发交给别人,他换权益分成。
这种钱赚得快,但它有一个特点:它不能抵押,不能写进担保文件,赚一笔是一笔,攒不下东西。
到2008年前后,他手里有了一笔千万级的现金,和一张“认识一些人,但拿不出抵押物”的资产负债表。
二 当“赵薇丈夫”四个字开始值钱
2008年,他32岁,赵薇那年因为《画皮》票房大爆,事业正盛,家里催婚催得紧。
一位她“尊重的长辈”给她牵线黄有龙。
黄追人的方式后来被媒体写得很细:十几个鳄鱼皮爱马仕、钻石手机、钻表,前后花了上千万,2009年,两人结婚。结婚之前,他是一个来路说不清的商人,结婚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写进交易对手方名单里的人。
这个变化在账面上看得很清楚。
2011年两人认购唐德影视117万股,到2017年涨了35倍;2014年底,他们拿出31亿港元买入阿里影业股份,成了第二大股东,几个月后减持一部分,账面净赚十几亿;2015年,夫妻俩以50亿身家上了新财富500富人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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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的照片里开始出现马云、比尔·盖茨、许家印,外面一直有个疑问:那些真正有钱的人,为什么愿意跟他坐一桌。
答案不在他手里有什么资产,在他手里有什么连接:一边连着说不清来路的关系网,一边连着赵薇带来的国民级曝光。
“赵薇丈夫”这四个字,在融资谈判桌上,比任何抵押物都好使。
三 51倍杠杆,和一张不需要抵押物的公告
2016年11月,龙薇传媒成立,注册资本200万,没实缴,没有业务,总资产和净资产都是零。12月23日,这家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公司签了一份协议:30.6亿收购万家文化29.14%的股份。自有资金6000万,剩下15亿打算借,15亿靠股票质押。
杠杆51倍。
证监会后来问过他资金来源,他答得很直白:没想过用自有资金收购。
这句话不是在遮掩,是在描述这套玩法的本质:本金不是自己的,赌的是“黄有龙和赵薇”这个名字能让钱到位、让股价配合、让风险最后有人接。
公告发出去了,钱没到账。方案从29%缩到5%,2017年4月终止,股价崩了,跟着公告买进去的散户套在里面。2018年证监会落锤:罚款,五年证券市场禁入。
很多人以为他栽在杠杆太高,其实不是——他栽的是钱还没落实,公告先发了出去。
但证监会罚单只是一张纸。真正要命的,是那些他在“名字最值钱”的时候签下的个人担保。
名气可以撬动一笔交易的公告,但撬不动一张写明了“无条件、不可撤销”的担保书。
四 每一张签过的纸,都回来找他了
时间先倒回2015年2月,澳大利亚珀斯皇冠赌场。黄有龙飞过去的时候,正站在财富的最高处。但赌场的风控系统给了他一个不太体面的待遇:拒绝直接放贷。理由写在系统里——他在多家赌场背着存量赌债。
皇冠不借,但有人想办法借。
赌场前营销高管蔡一凤牵了一条通道:皇冠把筹码给太阳城,太阳城转给黄有龙,中间不计息。第一笔4000万澳元,两天输光;追加2000万澳元,几天又输光,六天,6000万澳元,折人民币2.83亿。
后面是漫长的还钱:2015年到2019年,他通过助理转账、开支票、拿香港豪宅抵债,陆陆续续向太阳城还了大约2.73亿港元,2019年9月,太阳城签了一份解除契约,确认那6000万澳元本金全部清偿完毕。
本金还了,但蔡一凤不认,她以个人名义起诉,追的是年化24%的逾期利息。这场官司打了七年,2026年6月香港高等法院判她全部败诉:信贷关系是太阳城和黄有龙之间的,她只是中间人,没资格单独追。
这一桩,他赢了。
但另一桩他没赢:2017年4月,他全资控制的两家离岸公司签了4.5亿港元的票据融资,他签了个人担保。钱没按期还,七年多滚成了7.3亿。他在法庭上说“口头答应过只是走形式”,法院说没有证据。
到这时,黄有龙身上公开可查的追讨总额已经超过13.6亿港元。
五 离婚,和两本分得开又分不开的账
2024年12月28日,赵薇发了一条微博:“我多年前已正式与黄先生离婚,我们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早已解除。任何关于他的事件、言论或新闻报道都与我无关。”
从7.32亿这份判决看,切割在法律上是有效的:被告是黄有龙和他的两家离岸公司,赵薇不在里面,担保文件上没有她的签名,她也没有做保证人。
婚内签的个人担保,不会因为离婚而消失,但也不会自动波及前配偶。
但赵薇自己有另一本账:万家文化那件事里她的信息披露责任,2025年7月被浙江省高院终审认定,要对股民损失承担连带赔偿。到2026年3月,相关诉讼累计456起,索赔5766万,她名下三家公司合计约1590万的股权先后被冻结。
一个在离岸公司的担保文件上落了笔,一个在收购方案的信息披露文件上落了笔。
六 一个人还在,但他选择“不在”
黄有龙曾经经手过的东西不短:香港深水湾道豪宅、法国波尔多梦陇酒庄、澳洲和新加坡的几处物业、私人飞机使用权、顺龙控股的控制权。这几年,一件一件离开了。
顺龙控股的控制权,他持有的67.5%股份全部抵押给了中国华融,其中55%的股权在2024年1月已经被接管。
梦陇酒庄2011年花400万欧元买下,一直登记在赵薇名下。香港荃湾皇璧那两套复式,2020年前后易主,他后来住进了那两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房子,从2022年5月起欠租超过280万港元,被业主告上法庭。
人长期留在法国——梦陇酒庄在那儿,他在波尔多前后待了十几年,当地的关系和渠道是他一手搭的,更要紧的是,香港的判决要在法国执行,得另起一套程序。一个在法国有落脚点、在香港有判决的人,最理性的位置就是法国。
不出庭这件事本身是合法的:香港的民事诉讼允许当事人全程由律师代理,法院不会因为被告不到场就拒绝审理。他只是在法律允许的框架里,选了最远的那段距离。
不是法律拿他没办法,而是判决要在法国生效,得重新走一套程序——请律师、翻译文件、再打一场官司,这套程序走完,很贵,也很慢。更关键的是,就算走完了,能拿回多少是另一回事。
他名下的东西这几年一件件散了,酒庄不在他名下,香港的房子易了主,剩下的资产要么在别人名下,要么在信托里。对追债的人来说,再花一轮钱去法国追,追回来的可能还不够付律师费。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不是“拿他没办法”,是“有办法,但每个办法都很贵”——贵到一定程度,办法就不再是办法。
这一点,他算准了,这也是他还能待在法国的原因。
往后,判决还会一张张下来,那张被告席,或许会一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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