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源之后】第一章 陌生来电

【说明】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机构、地名均为化名，细节经过艺术加工，不对应任何真实主体，请勿对号入座。

2008年7月29日下午3点17分，京城。

《北方观察报》三楼的空调坏了三天了，维修人员说零件要等到奥运会完了后才能送到，办公室里像蒸笼一样，复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墨粉的味道和隔壁飘来的香味混在一起。

沈烈趴在办公桌前，正在修改煤矿事故尾声的稿件，他把牛仔裤裤脚卷到了膝盖，桌子上面放着一瓶快化掉的冰红茶，瓶子外面水滴下来浸湿了底下的一张报纸。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区号是外地的，没见过，后来查了才知道，是石门的号码。

他接到一个电话，在那里十分吵闹，有汽车鸣笛声、小贩叫卖声等，好像在街道上，有个男声很低地靠近了话筒。

“沈烈，鹿源奶粉里有东西！去陇州看一看。”

他刚问一句“你是谁”，电话就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沈烈两次拨号都占线，第三次没人接，他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发呆了半分钟，然后点开了一家母婴论坛的亲子板块，一页页往后翻。

翻了四十二页，找到了十二条相关的帖子。

最早的帖子是6月12日发布的，ID为“豫中宝妈”，她说宝宝七个月的时候喝鹿源金装奶粉，最近尿里有白色渣渣，去医院查出有结晶，有没有同款的？下面二十多条回复大多都说“上火了、多喝水”“我也喝、没事、别瞎想”。

还有一个陇川的楼主，七月二十二号发的，说孩子查出双肾结石，医生随口提了句最近好多喝这个牌子的来查，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其中一条是童装广告。

他在搜索框输入鹿源 肾结石，然后按下回车。

跳出了三条结果，其中两条显示该帖子被管理员删除，还有一条是半年前的广告帖。

他拿着打印出来的帖子去见主编王守诚。

王守诚倚着椅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扫了一眼打印纸，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老沈，奥运十天就要开始了，上面昨天才打招呼，所有负~面报道一律停发。鹿源是什么企业？国~家免检，中国驰名商标，石门的招牌，没有证据的事，别往口上撞。

十几个孩子，分布在五个省份中，都喝同一种牌子的产品，不能算作证据？

“是不是证据不是你我说了算！”王守诚掐掉烟，“现在全报社八个版都是奥运特刊，没有给你留的版面。等奥运会结束再说，我这边不关心！”

沈烈没再争辩。他知道争辩没用。

回到工位，他打开抽屉点现金四千三百七十元，把录音笔、微型录音机、两本空白的采访本放进洗得发硬的帆布包里，再放两件换洗衣物，下班时把一张便条压在王守诚茶杯下。

上面一行字为：我去陇州，稿子我写，发不发你定。

晚上七点四十，京城站。

他买了一张直达的硬座票，一百四十八元，要坐二十一个小时，第二天傍晚才能到陇州。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洗手池边都坐满了人，扛编织袋的民工、带孩子走亲戚的妇女、几个穿奥运志愿者T恤的学生在吵吵闹闹。沈烈倚着车窗，窗户只留了一条缝，夜里风从这里灌进来，混杂着铁轨上的煤灰味，下午还在的那个陇州楼主帖子没有了，他拿着手机刷新论坛。

他打电话给陇州的老胡，老胡在本地晚报，跑卫生口已经五年多。

电话响了好长时间老胡才接，话没说几句，老胡声音突然变低，好像躲到了楼道里：“你怎么问这个？”

“我过来看看。”

老胡的声音很紧绷：“医院内部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能说，鹿源在本地公关做得相当到位，你自己注意点，别暴露身份！”

挂断电话之后，沈烈把手机放进了衣兜里，车厢内有人在泡方便面，红烧牛肉味从里面飘出来，他望着窗外黑夜中一掠而过的灯火无言。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火车到陇州。

他找了一个小旅馆，价格30元一晚，公共卫生间。床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放下包就去医院了。

泌尿外科在三楼，走廊里加了三张临时病床，全都住满了，都是抱着婴儿，小的几个月，大的两岁多，哭一阵又停一阵，家长蹲在床上边愁眉苦脸的样子，空气里有奶味、尿味、消毒水的味道。

沈烈在走廊拐角处的墙根下蹲着两天。

第一天，他给拎暖水瓶的豫东大姐让路，搭了两句话，大姐的孩子八个月，双肾多发结石，“疼起来浑身冒汗，直哭，奶都不吃，从小喝鹿源牌奶粉，村里人都说老牌子放心，”

第二天，他堵张守仁医生。

张守仁为泌尿外科副主任，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他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两支笔，步履匆匆，沈烈迎上他时，他摆摆手继续走，“医院规定不能接受采访”。

第三天中午张守仁值完28小时的大夜班后，换上便装躲在楼梯间里抽烟。

沈烈跟过去，递了根烟。

张守仁看了他一眼，接过打火机凑过来点火。

“你蹲我两天了，”他吐了一口烟，嗓子哑得厉害，“至于吗？”

十几个孩子，沈烈道：“总不能没人给他们出声。”

张守仁沉默了半分钟，烟烧到了滤嘴，他将烟蒂踩灭在脚底下：“跟我来！”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行军床，墙角堆放着一堆医学杂志。

张守仁从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抱出一摞绿色封皮的病历，然后“咚”的一声放到桌上。

他说：“十四份，都是这两个月收的，最小的是六个月大的婴儿，最大的2岁三个月大，全是双肾多发结石，”

沈默伸手翻。

病历上字大都是手写，工整的有，也有不整齐的，姓名栏中写的都是乳名：妞妞、浩浩、朵朵等，年龄栏里的数字都不超过3，每一份B超报告上都有类似的描述：双肾集合系统内有多发强回声光点，后面伴有声影。

每一栏的喂养史都写着人工喂养、鹿源婴幼儿配方奶粉。

“能复印吗？”沈烈问。

“不能，”张守仁说得果断，给你看已经违反规定了，你可以记、可以拍，不能把原件带走，出事了我承担不起。”

沈烈点头，用手机一张张拍照，他手有点拿不稳，拍第三份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在病历上。

拍完后他抬头，张守仁靠着墙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谢谢你。”

张守仁摇摇头，不看他说：“谢我干什么，我是医生，我知道再没有人管的话，还会有更多孩子进来，”

下午四点多，沈烈离开医院，在路边找一个公用电话亭，拨打鹿源集团公关部的公开电话。

响了三声有人接，女声、标准普通话，有职业性的客气。

您好，鹿源集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北方观察报》的记者沈烈，最近陇州有多名婴幼儿食用鹿源奶粉后被查出肾结石，想请问贵公司是否接到投诉并采取了什么措施？

对方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标准，像是照着稿子念一样：

记者您好，谢谢您的关心，鹿源婴幼儿配方奶粉为免检产品，按照标准进行生产，质量安全有保证，婴幼儿肾结石成因非常复杂，与遗传、个体体质、喂养方式等多方面有关，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与我公司产品有关，请您理性报道，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贵公司近期产品是否进行了复检？

每一批产品都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全部合格，如还有其他问题，留下联系方式我们会安排专人和您对接。

沈烈没再问，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十点多，他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京城的，联系人存着：赵晖 媒体圈。见过两次面，在行业年会上，没有交情。

老沈，忙什么呢？赵晖的语气热情又反常。

“在外地出差。”

“嗨，我就直说了吧”，赵晖笑了笑，“鹿源那边一个朋友托我找你，说你在查他们的事，这样，两万块是他们的广告费，稿子你就不要发了，以后他们有宣传活动我介绍给你，互相认识一下。”

沈烈靠在旅馆墙上，没说话。

“是不是嫌少？”赵晖声音低了点，“价钱好商量，你开个价，”

“再说吧。”沈烈说。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扔到床上。

石门鹿源集团总部大楼的公关部灯光没有熄灭。

李玫挂掉赵晖的电话，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菊花枸杞茶，对面的实习生小周抬头对她说：“李姐，他同意了吗？”

“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李玫撇了撇嘴，“调查记者都这样，先吊着。再跟网站那边打个招呼，把关键词盯紧——‘鹿源结石’、‘鹿源肾结石’、‘鹿源宝宝尿结晶’，帖子出现就立刻处理掉！”

今天又接到七个投诉电话，怎么办呢？

李玫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封皮上用淡蓝色印着两个“机密”字，“愿意退货的全额退款，愿意换货的给换最新批次的，态度好点，多说几句好话，别让他们闹到媒体去，”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敲着“机密”两个字。

田总说奥运期间绝对不能出负面，等到奥运会一结束，这事就慢慢被下去了。

旅馆窗外是陇州的夜市，烤羊肉串的香味飘上来，混着小贩的吆喝声，很热闹。

沈烈站在窗边，掏出手机看自己中午拍摄的病历照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两万块。删帖。统一口径的回复。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如同一张网，由石门撒向陇州，从论坛撒到医院。

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不是几个家长的误解，也不是偶然的质量问题，是有人刻意地把一个快要喷发的茶壶盖子紧紧捂着。

盖子下面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把它掀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