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咳副会长”是个什么官?2017年6月,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头衔,跟着就笑出了声。可笑完一查,后背发凉:挂着这个头衔的老太太,已经在十几个电视频道里“坐诊”了三年。后来一个国家部委专门出来澄清,说这位老太太不是医生。
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诞了。今天我不按时间顺序讲,换个写法,学医生的样子,给这桩案子写一份病历。先说长相。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带着点心疼。这样的人往镜头前一坐,不用开口,“老专家”三个字就写在脸上了。
她叫刘洪斌,有时也写成“刘洪滨”。3年来,她在多个省份的卫视等电视台,先后以北大专家、蒙医第五代传人、祖传老中医等身份推荐各种药品、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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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衔也是一个比一个大。中华医学会镇咳副会长、东方咳喘研究院副院长、中华中医医学会风湿分会委员、退休老院长、北京大学医学院教授,还兼着苗医传人和蒙医传人。
在我看来,九个身份不是瞎换的,是照着产品来换。卖咳喘药,就当苗医,因为大山深处的偏方听着灵;卖心脑血管的药,就当蒙医,因为草原秘方听着猛;卖祛斑的,就当退休老院长,因为“院长”二字听着稳当。
人设跟着货走,这跟服装店换季调橱窗没什么两样。最狡猾的是,骗子自己一点信用都没有,全靠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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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民族医药几百年攒下的口碑,借北大的牌子,借省级卫视的台标。西藏卫视、甘肃卫视、青海卫视、东南卫视、吉林卫视、黑龙江电视台、辽宁卫视都播过她。对老一辈来说,电视台就等于“公家”,“公家”播的东西还能有假?
病历上光有症状不行,还得化验。结果出得很快。北京大学、吉林省人民医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地坛医院都表示查无刘洪斌;北京市食药监局查了,在北京注册的执业药师里也没有这个人。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把话说得更死:刘洪斌不具有中医医师资格,未在中医医疗机构任职,也不是所宣称的“苗医传人”,广告中提到的“中华中医协会”根本不存在。那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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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新闻找到一位拍过不少药品广告的导演,导演说她就是个老群演,人在北京,退休后一直当群演。另一位圈内人补了一句:“刘洪斌”并非她的真名。
这是全案最魔幻的地方。九个身份都是假的,连“刘洪斌”这个名字也可能是编的,算是第十个。全国网友骂了她一整个夏天,到头来谁也说不清骂的是谁。顺便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网上都说她是“退休工人”,可我翻了当年的权威报道,能确认的只有“退休”和“群演”两点,她退休前干什么,没有可靠来源。标题这么写,是网上的通行叫法,大家知道这一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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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她当成主谋,那就太看得起她了。她只是摆在橱窗里的模特,真正的店主躲在后面数钱。先看账本。
一位张姓导演透露,普通“电视名医”一场价格六千到六千五百元,刘洪斌因为“形象好”又能说,平均报价两三万;一部能过审的20到30分钟广告片,总预算约10万元。慈眉善目在这一行是明码标价的,按场次卖。
再看门槛。药品、厂家资料都不需要,知道药名、成分、主治什么病,就能让他们说出“卖点”。演员不用懂药,就像替身不用会武功,镜头里像就行。最见功力的是怎么躲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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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款产品的广告片能剪出好几个版本,30天版专给县城电视台,100天版给省台市台,还有专门给监播地区准备的“审批版”。检查的人来了播干净的,走了再换回“神效”的。
这不是打擦边球,是事先就把规则摸透了,专门绕着走。钱挣得有多快?媒体当年报道过一个数:她代言的一款产品,仨月销售近200万元。
那么,谁赚得最多?中国消费者协会副会长刘俊海当年说得一针见血:生产商、代加工商是虚假广告的始作俑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炮火”应该攻到广告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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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为什么肯播?有篇分析给了个很现实的背景:湖南等5家一线卫视的广告收入占全国卫视广告总收入的75%以上。
剩下几十家台抢那点零头,日子不好过,人一穷就容易饥不择食。我不替谁开脱,但得承认,这场戏能演三年,是因为每个环节都分到了钱:药厂卖货,广告公司接单,电视台卖时段,演员拿片酬。唯一掏钱的,是电视机前的老人。
2017年夏天,各部门很快出手,涉事广告一批批停播。同一时期还有个细节:6月28日,另一名“神医”胡祖秦因涉嫌虚假广告罪被江苏淮安警方跨省抓获,专案组还抓获涉嫌诈骗的犯罪嫌疑人4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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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那些“跨省收网”的说法,其实说的是这一案,不是刘洪斌。刘洪斌本人后来怎么样了?到2026年,公开渠道里查不到针对她的刑事判决,那些“锒铛入狱”“被捕后全招了”的情节,都没有可靠来源。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2017年以后,她再没在公开报道里出现过。
国家广电总局自2025年8月起开展集中整治,2026年9月17日在国新办发布会上通报,截至2026年3月底,全国电视频道虚假宣传医药广告已全面清除。但我想泼一盆冷水:电视清干净了,戏班子没散,只是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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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15”晚会曝光了一条灰色产业链:制作虚假健康讲座视频,在私域社群高价卖药,一款普通辅助治疗药品能卖到市场价近5倍;视频里“国医弟子”“学会会长”这些头衔,几乎都是花钱包装的道具。
九年前那套“镇咳副会长”的路数,换个包装又回来了。杭州一户人家就碰上了。2026年4月,宋女士60多岁的婆婆被拉进一个养生群,直播间里一位自称“当代国医泰斗”的“张大师”不停推荐高价产品,老人深信不疑,已经花了数千元。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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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斌再假,好歹是个真人,会累,会老,会被认出来,还会被导演“怕出事”而不敢用。AI数字人不会累,不会老,被封了号换张脸接着上。这是造假成本降下来了,骗局规模翻上去了。处罚也还追不上。
2026年4月,北京昌平一家电商直播间用AI虚拟人宣传普通食品能提高免疫,被责令停止违法并罚款5000元。好在规矩在一点点补:民政部、中央社会工作部公布的《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管理办法》自8月1日起施行,掐的正是滥发头衔这个口子。
10月底公布的涉老诈骗典型案例里,就有借封闭私域直播间诱导老人买产品的案子。病历写到最后,得开药方。我一直觉得,这类骗局卖的从来不是药,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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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病缠身的老人,在医院里听惯了“控制”“维持”“定期复查”,忽然有个人拍着胸脯说能“断根”。这两个字是整个骗局里最贵的东西。
还有一层不太好说出口:很多老人买“神药”,是不想给儿女添麻烦。子女不在身边,电视和手机就成了家里最会说话、最有耐心的那个“人”。
骗子打的从来不是信息差,是陪伴的空档。所以,刘洪斌这个名字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一颗螺丝钉,替一台机器出租了自己的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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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拆了一台,又会装起来一台,从电视搬到手机,从真人换成AI。监管能拆戏台,可戏台搭在哪儿,取决于哪里没人看着。
儿女多打的一通电话、多吃的一顿饭、多问的一句“最近又买了啥”,都是在给老人身边加一道门。信任这东西攒起来要几代人,被透支几年就够了。
护住老人的信任,靠罚款还不够,得有人一直在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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