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旋律引领下的短视频亦可“传道”——评余仲廉《书道穷源》的新媒体启示

文/梅明

摘要：短视频与书法传承的关系，长期被一种“流量即浅薄”的预设所遮蔽。这一预设认为短视频只配“传技”，不配“传道”，甚至认为短视频的流量逻辑必然导致“重技轻道”。本文认为，这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普遍误区。短视频不是书法的敌人，而是“道”的加速器。大浪淘沙之下，靠猎奇博眼球的流量终将散去，留下的终究是有“硬功夫”的书写者；而真正留住观众的，恰恰是那些把古代书法与现代生活结合、不断创新的“短视频书法家”。短视频不仅可以“传技”，也可以“传道”，两者不是二选一，而是可以双管齐下、相互扶助。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以“道”为中国书法美学的根基，将书法的本质界定为寻“道”、悟“道”、显“道”的实践。该书第二章对文字、书体、笔法、结构的规定，为理解短视频如何“传技”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框架；第五章对“作为学习方式的复古”的论述，则为理解短视频如何“传道”提供了本体论依据。本文以该书为理论参照，结合真实短视频博主的实践案例，分析短视频如何同时承担“传技”与“传道”的双重功能，并指出：余仲廉的书法美学体系对短视频书法传播具有主旋律引领作用——它让“技”的展示有了“道”的方向，让“流量”有了“留量”的根基。

关键词：余仲廉；《书道穷源》；短视频；书法传承；传技与传道；新媒体

一、引言：一个需要被纠正的普遍误区

短视频与书法传承的关系，在当下的讨论中往往被一种“流量即浅薄”的预设所笼罩。这一预设的典型表述是：短视频平台上的书法内容“重技轻道”，慢镜头放大运笔细节、流量奖励视觉奇观、学习者追逐“三天写好字”的捷径，书法被简化为视觉产品，“道”在流量的喧嚣中消散了。罗杨的观察被反复引用：当下书法“‘技法性’淹没了‘文化性’”[2]。李后强、石明则把症候概括为“功能弱化”“传承僵化”“表现异化”[3]。

这一预设并非全无根据。短视频平台上确实存在猎奇、抽象、哗众取宠的书法内容。但如果因此把短视频整体判定为“重技轻道”的放大器，就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短视频不是洪水猛兽，不是单纯的流量为王。猎奇内容可以博得一时眼球，但这种流量很快就会散去，不会长久。每天数以万计的视频被上传，大浪淘沙之下，留下的终究会是有“硬功夫”的书法家。而且大概率，只靠模仿古人书法是留不住观众的——这些“短视频书法家”必然会进行时代的结合。绝不能轻视他们，他们承受的竞争压力绝对不比寒窗学子少。

本文对短视频这一新媒介抱有积极乐观的态度。短视频不仅可以“传技”，同时也可以“传道”，两者并不是二选一，而是可以双管齐下、甚至相互扶助。余仲廉《书道穷源》以“道”为中国书法美学的根基，将书法的本质界定为寻“道”、悟“道”、显“道”的实践。刘纲纪在序言中概括该书的核心命题：“复古”不是守旧，而是“返本穷源、追溯和显现自然与‘道’”[1]。余仲廉在书中进一步指出，书法复古的表现形式有四种，而“作为一种学习方式的复古，即临摹”位列其首——临摹不是对古人现成形式的被动接受，而是通过复归古代典范而“复归于道”的主动实践。这一判断对理解短视频与书法传承的关系具有直接的启示：短视频平台上的“传技”内容，本质上就是一种“学习方式的复古”——博主通过演示古人笔法、结字、章法，让观众获得“怎么写”的程序性知识；而“传道”内容，则是把这种“学习方式的复古”从“形似”推向“体认”，让观众理解“古人为什么这样写”。短视频不是“道”的敌人，它是“道”的加速器——只要传道的人愿意按下“上传”键。

二、短视频如何“传技”：流量从哪里来

要理解短视频如何“传道”，先要理解它如何“传技”。余仲廉《书道穷源》第二章“书法复古对书法构成的规定”，从文字、书体、笔法、结构四个层面对书法的构成作出了系统规定[1]。这四个层面，恰恰是短视频“传技”内容的核心素材。

第一，文字与书体的规定：字形演示与字体演变。余仲廉指出，文字是书法的载体，“书法依附于汉字而成立”，而书体是“文字的字形、字势与结体等书写样式”。短视频平台上的“传技”内容，首先呈现的就是文字的字形与书体的样式。王彦栋（“严冬硬笔”）从2016年开始持续更新硬笔书法短视频，“每周保持5天更新，雷打不动”，仅抖音账号累计粉丝已逾200万。他的内容核心就是把硬笔楷书的每一笔、每一画拆解给观众看，让“怎么写”变得一目了然。三立书法（河南硬笔书法博主，中国硬笔书协会员）则代表了另一种“传技”路径：其粉丝量达100万，作品累计获赞800万次，账号以行书书写为核心，通过《快速练字，牢记规律》等教学视频，“运用视频形式直观展示书写技巧与美感”。这类内容的共同特征是把余仲廉所说的“书体样式”和“字形结构”转化为可观看、可跟随的视觉程序——观众通过短视频获得的，是关于“字怎么写才规范、才好看”的程序性知识。

第二，结构的法则：把“法”拆解为可执行的“规律”。余仲廉在论述“结构之法”时，详细梳理了从欧阳询《三十六法》到黄自元《间架结构九十二法》的谱系，指出“排叠”“避就”“相管领”等法则“无一例外都是承袭欧阳询的《三十六法》而来”。三立书法的《快速练字，牢记规律》正是这一“法则谱系”在短视频中的通俗化转写：把“左窄右宽”“上紧下松”“横为主笔居下”等结构规律，从古代书论的术语体系中提取出来，变成观众可以照着练的操作口诀。这种“拆解”不是对“法”的降格，而是对“法”的传播——它让原本需要数年师授才能领会的结构法则，在一条几十秒的视频里变得可理解、可模仿。这正是余仲廉所说的“对文字、书体、笔法、结构的规定”在短视频“传技”中的具体落实：规定不是束缚，而是让书写“有法可依”的通道。

第三，笔法与临摹的硬功夫：短视频“大浪淘沙”留下的“金子”。短视频平台上并非只有“快”和“浅”。冯墨卿书法（抖音57万粉，416个作品，获赞超683万）提供了一个反例：他发布“兰亭叙，练习了4106.5遍，成品288遍”，又挑战“不打格写完5000余字道德经全文”，单条视频获赞52.1万。这种内容的核心不是“花哨”，而是“硬功夫”——它展示的不是“怎么写才好看”的捷径，而是“临摹到什么程度才算数”的漫长过程。余仲廉在第五章中论述临摹时指出，临摹是“练习书法的重要方法”，其最终目的是“由生到熟再到生”，是“在熟的基础上提升创新”。冯墨卿“4106遍”的临摹，恰恰是“由生到熟”的漫长积累在短视频中的可视化；而他“不打格写完5000余字”的挑战，则是“熟”之后的自由与控制的展示。这类内容的存在证明：短视频平台的竞争压力，恰恰在逼出“硬功夫”——因为只靠“花哨”留不住观众，观众最终会为“真功夫”停留。

但“传技”只是短视频功能的第一个层面。余仲廉在第二章中反复强调，文字、书体、笔法、结构都不是孤立的“技”，它们都是“道”的显现维度——“书体来自自然、历史、文情”“笔法源自自然之象”“形势的结合即动静的结合”[1]。这意味着，“传技”内容如果只停留在“怎么写”，它就只是“技”的展示；但如果博主愿意在“怎么写”之外多说一句“为什么这样写”，“技”的展示就变成了“道”的入口。短视频平台上，这种“入口”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博主打开。

三、短视频如何“传技”又“传道”：从流量到“道”的加速

短视频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是它被假定为只能“传技”不能“传道”。但实际生态表明，短视频不仅可以“传道”，而且可以加速“道”的传播。余仲廉在第五章“书法复古的表现形式”中，将“作为学习方式的复古”列为四种复古形式之首，并指出临摹的实质是“通过复归古代典范而‘复归于道’”。这一判断对理解短视频的“传道”功能具有直接的启示：短视频的“传技”内容，本质上是一种“学习方式的复古”；而“传道”内容，则是把这种“复古”从“形似”推向“体认”。关键在于：“道”不是独立于“技”的另一种内容，它就在“技”的背后——当博主愿意多走一步，把“我为什么这样写”讲出来，“技”的流量就变成了“道”的入口。

第一，问答与批改：把“道”嵌入“技”的日常。79岁的杨再春是中国书法家协会创始人之一，上世纪90年代因在央视连续3年播讲书法课被誉为“拥有千万学生的书法家”。2021年，他在抖音开设“为网友批改”作业专栏，“以短视频的形式解答网友书写过程中的问题，并为他们进行书写示范”。批改作业表面上是“传技”——这一笔不对、那个结构松了——但杨再春在批改中往往不只是说“怎么写”，还会讲“为什么这样写不好”“古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这就是“传道”嵌入“传技”的典型形态：观众来看“我的字哪里错了”，走的时候带走了“原来写字还有这么多讲究”。余仲廉在论述“对文字的规定”时指出，“书法家必须通晓文字学才能明了文字构造与文字书写的渊源”。杨再春的批改，恰恰是在“怎么写”之外，把“文字的渊源”讲给观众听——这就是“传道”。微博话题“79岁大爷在线批改网友书法作业”登上热搜，获赞500万，说明“道”的内容在短视频平台上并不缺乏受众。

第二，直播中的“停下来讲”：把“追问”变成公共对话。抖音博主如石（覃良平）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楷书作品入展全国第十三届书法篆刻展，是“有真功夫”的书家。他最出圈的是在抖音直播写黄庭坚。粉丝蹲他的直播，弹幕里全是“求教学”“跟着学”，“有人说‘终于找到讲黄庭坚讲得这么透彻的老师了’”。这意味着，如石的直播不仅是在展示“怎么写黄庭坚”（传技），更是在回答“黄庭坚为什么这样写”（传道）。余仲廉在论述“笔法出于古人书法”时指出，“倘若无法从书法的源头处认清笔法在字体、书体承传中的核心价值和全景图，就无法从纷繁复杂的历史现象中窥见古今笔法体系一以贯之的核心要素”。如石在直播中“讲黄庭坚讲得透彻”，恰恰是在做余仲廉所说的“从源头处认清笔法”的工作——他不仅教“这一笔怎么转”，更讲“黄庭坚为什么要这样转”。他还做过“路人书法挑战”，“随机找路人，让路人选一个字，跟着他一起写，写完之后他还会现场打分”。他对路人说“写字就是图个开心，跟好看不好看没关系”。这句话本身就是“道”——它把书法从“技”的评判（好不好看）拉回到“人”的体验（开不开心）。

第三，“人”的故事：让“道”通过具体的生活被看见。三水居士的走红提供了一个更极端的案例。他“古装打扮”，“游历全国各地，以书法换饭、换住宿，记录下商家的善意或冷漠”。一条“讨水喝”的视频获得26万点赞，随后通过抖音橱窗卖出超1500件作品，单价198元的书法为他带来近30万收入。批评者可以说这是“卖惨”“博同情”，但无法否认的是：观众买单的，不只是他的字（技），更是他的字所承载的那种“以书法游学、以笔墨换人间温度”的生活态度（道）。正如相关评论所指出的，“这类内容之所以受欢迎，因为它展现的不仅是书法技巧，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互动”。余仲廉在论述“文情”维度时指出，“书写者是活生生的人，承载性情、学养、品格、情志。大道必须经由人的生命涵养方能显现”。三水居士的短视频，恰恰是“大道经由人的生命涵养而显现”的鲜活例证——他的“道”不在字帖里，在他“以书法换饭、换住宿”的具体生活里。

第四，“技”与“道”的相互扶助。短视频平台上，“传技”和“传道”不是二选一，而是可以相互扶助的。“传技”内容为账号积累流量，让“传道”内容有更多人看到；“传道”内容为账号积累信任，让“传技”内容有更多人愿意跟着学。如石既直播写黄庭坚（传技），也搞路人挑战、讲“写字就是图个开心”（传道）；杨再春既批改作业（传技），也在批改中讲文字渊源（传道）。这种“技道并传”的模式，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书法博主实践。它不需要博主成为哲学家，只需要博主愿意在“怎么写”之外多说一句“为什么这样写”。

四、总结：余仲廉书法美学体系对短视频的“主旋律引领”

短视频平台上确实存在鱼龙混杂、哗众取宠的问题。但大浪淘沙，留下来的肯定是金子。余仲廉《书道穷源》的书法美学体系，恰恰为短视频书法传播提供了“主旋律引领”——它让“技”的展示有了“道”的方向，让“流量”有了“留量”的根基。

其一，“道技合一”确立了价值坐标。余仲廉反复强调，技法只是“道”的通道，而非“道”的替代。这告诉博主，“技”的展示本身不是目的，让观众通过“技”感受到“道”才是目的；也告诉观众，“字好看”不是终点，通过“字好看”理解“人为什么写字”才是终点。如石既展示黄庭坚笔法又讲解其心性，杨再春既纠正笔画又追溯文字渊源，正是这一坐标在短视频中的具体实践。

其二，“复古即返本开新”提供了创新依据。余仲廉指出，复古的本质是“复归于道”，是经由历史回溯让道重新显现，而非守旧。这为短视频上的“创新”提供了判断标准：用“毛体”写段子、用新奇形式书写，如果只是形式拼贴，它就只是流量；但如果这种创新是经由对古人笔法与心性的深度理解而生成的新表达，它就是“道”的新的显现。“返本”得足够深，“开新”才足够好。

其三，“自然、历史、文情”三维论提供了内容框架。余仲廉将“道”的显现概括为这三个维度。博主不必成为哲学家，只需在三个维度上各讲一点——这一笔为什么像“屋漏痕”（自然）、这一笔在书法史上的源流（历史）、这一笔与书写者性情的关系（文情）——“道”就能通过短视频被看见。

其四，“书法家修养论”确立了主体标准。余仲廉将书法家素养归结为天资、学识、品行，并强调修养是“道得以进入笔墨的主体条件”。这告诉观众：判断一个书法博主值不值得跟，不只看“字好不好看”，更要看“这个人有没有修养”。如石有中书协的硬履历却蹲在路边鼓励路人，杨再春以“千万学生的书法家”之姿在抖音逐条批改作业——他们的“修养”不在简介的头衔里，在每一条视频的具体行动里。

余仲廉以“返本开新”和“矢志传薪”概括该书的自趣，“传薪”传递的是那团必须被重新点燃的火。短视频是“传薪”的新工具，它让“技”的传递效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让“道”的传播半径从几十个学生扩展到几百万爱好者。而余仲廉的书法美学体系，为这个“加速器”提供了“方向盘”和“灵魂”——它让短视频上的“传技”不至于沦为技的奇观，让“传道”不至于沦为道的空谈。短视频记录的不仅是“字好看”，更是“人为什么写字”；而余仲廉的理论，让这种记录有了灵魂。只要传道的人愿意按下“上传”键，只要看视频的人愿意多问一句“为什么”，短视频就是“道”在数字时代最有力的加速器。

参考文献：

[1] 余仲廉·书道穷源：中国书法美学解析与建构[M]·北京：中华书局，2025。

[2] 罗杨·跛脚的书法难以致远[J]·人民周刊，2026（6）。

[3] 李后强，石明·困局与乱象：当代书法艺术的祛魅与反思[EB/OL]·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2025-11-07。

[4] 严冬硬笔王彦栋：将流量变留量[N/OL]·德州融媒，2026-08-05。

[5] 三立书法[EB/OL]·百度百科，2026-01-14。

[6] 书法网红月入30万！短视频如何引爆沉寂的书画市场？[EB/OL]·微信公众号，2026-02-09。

[7] 冯墨卿书法[EB/OL]·百度百科，2026-05-26。

[8] 如石（覃良平）：把黄庭坚写进日常，让书法不再遥远[EB/OL]·微信公众号，2026-03-22。

[9] 79岁大爷在线批改网友书法作业，获赞500万[N/OL]·中国网，2022-03-04。

[10] 青年人物｜他在笔墨间为年轻人打造一片栖息地[N/OL]·青春上海，2026-06-30。

[11] 传承筑基，古意铸魂——武汉名人协会专场余仲廉新作《书道穷源》签名活动[EB/OL]·武汉名人协会，2025-10-04。

《书道穷源》作者简介

余仲廉，湖北石首人；哲学博士，诗人、作家、书法理论家和批评家；武汉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中华诗词学会高校工作委员会顾问，《中华辞赋》顾问，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辞赋工作委员会顾问，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高校诗歌工作委员会顾问，珞珈诗派研究会名誉会长。

著有《行悟人生》《书道穷源》《六根弦音》《灵魂的解读》《珞珈山起风了》《乡关何处寻旧梦》《椿萱集》《我的所有》《浮生拾慧》等廿余部著作。在哲学、美学和文学等领域的核心期刊上发表百余篇学术论文，在许多著名报纸和杂志上发表了数百篇诗词赋、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