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母爱

2011年5月16日凌晨三点，河南新乡市凤泉区公安分局的电话响了。一个男人在电话那头说，自己的老婆在家被人杀了，现场很惨。

警察赶到的时候，受害者王中萍躺在床上，整张脸被砸得血肉模糊，脖子上还留着两道勒痕，尸体已经凉透了。

报案的丈夫刘宝明说，自己是下午六七点回的家，可人那时候就已经死了，他硬生生拖到凌晨三点才报警。这中间八九个小时，他在干什么？

现场被清理过，地上的血擦得干干净净，作案工具藏了起来，被害人身边的物品被重新摆过，明显有人想抹掉痕迹。

刘宝明神情悲痛，但眼神里藏着慌张，说话含含糊糊。警察单独问了他很久。最后他说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杀人的，是他和刘宝萍的小儿子，刘清佳，时年22岁。

警察开始全力找刘清佳，可还没等他们找到，这个年轻人自己走进了派出所，他很平静地承认了自己杀害母亲王中萍的全部事实。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辩解。

2011年5月15日下午四点左右，刘清佳从自家院子里拿了一块砖头走进屋，朝着母亲的头部猛砸了数下。

王中萍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可能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没想明白，自己亲生的儿子，怎么会对她下死手。

她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刘清佳没有停，他怕母亲没死透，从卧室里拿了一根MP3数据线，勒住母亲的脖子。数据线断了，他又找来更结实的窗帘线，继续死死勒住，直到母亲再也没有呼吸。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离开。去了网吧，玩了个通宵。第二天一大早，他才走进派出所，交代了一切。

而他的父亲刘宝明，回家发现尸体之后，做了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他清理了地面，把妻子的尸体抬到了床上。然后一直等，等到凌晨三点，才拿起电话报警。他在帮儿子掩盖，也在给自己时间消化。

警察走访周围群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大家都说，刘清佳是个温顺、老实的孩子，不像是会违法犯罪的人，更别说杀人。可当大家知道杀的是他母亲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那种表情像是心领神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刘宝明和王中萍一共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刘清佳是最小的那个。他刚出生的时候，王中萍一直在生病住院，无力抚养。刘宝明就把孩子交给了自己的大哥照顾，刘清佳在大伯家长到了11岁。

11年，那是他人生中最安稳的11年。

后来，亲生父母把他接回了家，噩梦也从那一刻开始了。

刘宝明告诉警察，四个孩子学习成绩都很好。除了小儿子，其他三个都上了大学。可刘清佳原本也很有希望上大学的，从小就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可因为王中萍的缘故，他最终只上到了初中就出来打工了。

在工厂里，刘清佳是老板眼中非常能干的优秀员工。在朋友、同学眼中，他脾气温顺，从不惹事。可就是这样一个温顺的人，在母亲的长期压榨下，慢慢变得精神分裂。

王中萍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法庭上，法官问刘清佳，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母亲。他很淡定，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从11岁回到这个家开始，母亲就一直针对他。四个孩子里，只对他要求非常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动不动就是指责、谩骂和打骂。做错一点小事，考试成绩稍微差一点，等待他的就是打压和羞辱。

原本学习成绩还不错的刘清佳，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性格变得越来越内向、冷漠、自卑。母亲王中萍，成了他恐惧的来源。

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家，只要有空，他就待在网吧，一玩儿就是一整天。网吧成了他的避难所，那个嘈杂、烟雾缭绕的地方，比家更像家。

而每次他回家补觉休息的时候，王中萍会故意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故意吵他，不让他睡，不让他安宁。

随着年龄增长，长期打压下的刘清佳，丝毫感受不到母爱，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可王中萍没有意识到，她依旧苛刻，甚至变本加厉。母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渐渐走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案发前几个月，刘清佳就一直有杀死母亲的念头。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2011年5月15日下午，刘清佳从网吧回来，直奔卧室准备休息，王中萍又一次故意调大了电视音量。这一次，积攒了多年的怒火，爆发了。

庭审现场，刘清佳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彻底冷静下来的他，说自己后悔了。

法院依法委托相关机构，对刘清佳进行了司法精神鉴定。鉴定结果显示，刘清佳作案时患有精神分裂症，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

也就是说，他作案时虽然有一定的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但由于精神疾病的影响，这种能力受到了限制。

专家说，长期不良的家庭环境，导致刘清佳性格扭曲、心理出现了问题，所以才有了犯罪行为。

家人们都对刘清佳的行为表示了原谅。后来，因刘清佳案发后主动投案自首，认罪态度良好，法院最终判其有期徒刑11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

这个案子让我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那些在原生家庭里被区别对待的孩子，想起那些被父母用“为你好”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想起那些在网吧、在出租屋、在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地方，默默消化委屈的年轻人。

有些伤口不会结痂，它们只是在等一个爆发的时机。王中萍可能到死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在管教孩子，严格要求有什么错？打骂有什么错？哪个父母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有些父母永远不明白，孩子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他不是你情绪的垃圾桶，不是你人生不如意的出气筒。

血缘关系最残忍的地方在于，你没法选择，你只能承受，直到承受不住。

刘清佳在大伯家长到11岁，那是他人生中唯一感受过正常家庭温暖的11年。然后他被接回亲生父母身边，迎接他的不是补偿，不是关爱，而是变本加厉的苛责。

为什么？因为王中萍生病住院，错过了这个孩子的童年。她可能愧疚，可能不知所措。但她表达愧疚的方式，是控制，是打压，是要求他必须优秀，必须听话，必须按照她的标准活着。她不知道，这种“爱”，比恨更伤人。

刘清佳在网吧通宵的那个晚上，他在想什么？

他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可能只是觉得终于结束了。终于没有人会在他睡觉的时候故意调大电视音量了，终于没有人会在他考差一分的时候羞辱他了，终于没有人会把他当成这个家里的异类了。

他走进派出所的时候，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那是一个人对世界彻底失望之后的平静，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彻底绝望之后的平静。

有些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些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而有些人，连治愈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案子没有赢家。王中萍死了，刘清佳要在监狱里度过11年，刘宝明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儿子。那三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弟弟。一个家，散了。

家人们原谅了刘清佳，可法律没有原谅他，社会没有原谅他。他自己，可能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原谅这个词，有时候轻飘飘的像一张纸，有时候又重得能把人压垮。

我不想去评判这个案子里的任何人。王中萍有她的局限，刘宝明有他的无奈，刘清佳有他的崩溃。

我只想说一件事，如果你是一个父母，请记住，你的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你可以管教他，但请不要羞辱他，你可以期待他，但请不要压榨他。

如果你是一个孩子，正在经历类似的痛苦，请记住，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离开那个让你窒息的环境，找一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去网吧待一会儿，也比把自己逼到绝路强。

这世上没有哪一种爱，应该以毁灭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