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女子在香港做保姆,随手捡起路上垃圾,三天后门口停辆豪车。
我叫何春梅,今年四十二岁,江西赣州人,在香港做家政八年。我做的是住家保姆,雇主家在九龙塘,一套临街的楼,楼底下是个小院子。我在这户人家做了三年半,照顾一位老太太,姓梁,八十六岁,腿脚不方便,但脑子清楚,讲话慢,很讲规矩。
这事发生在上个月的一个星期二。
那天下午三点多,梁太午睡,我去楼下的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我拎着两袋东西,走到我们那条街的拐角。路边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散了些东西,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到花坛边上,还有几张纸,一个纸杯。我看见了,就绕过去,把塑料袋捡起来扔进桶里,纸杯也捡进去,那几张纸本来是散在地上的,我拿脚勾了一下,发现有张东西跟别的纸不一样,硬一些,是张卡片,深蓝色的,上头有些字。
我捡起来看了看。我看不太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上面有几行英文,还有一个看着像名字的东西。我不认识英文,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别人随便扔的废纸,那是正经东西。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下,把它揣进了口袋。
回了家,我把菜放下,把梁太的午饭热了,喂她吃完。收拾完了,我才把那张卡片拿出来。
我问梁太:这个东西,是不是很有用?
梁太戴上眼镜,看了两眼,忽然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抬眼看我,说了一句:春梅,你在哪里捡的?
我讲了。她说,这是信用卡,还是某家银行的很高级那种,上面有名字。
她说,这种东西,要是丢了,人家急得不得了。
我说,那我送到哪儿?
她说,这上面有银行的名字,你明天送去。
我说好。
我第二天去送。银行在我们那条街上往前走两站路。我把卡片递进去,柜台的姑娘问我,我讲了我在哪个位置捡的,什么时间。她看了看,问了我一个姓名和电话。我给了她我的手机号。
这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我在香港这些年,地上捡东西,捡了就还。我小时候在江西老家,我爹就教我,路上的东西不要,捡到别人家的东西要还,连一根绳子都是。我那时还小,不懂,我爹就一巴掌,我记得。
第三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一辆车停在我们院门口。
我们那条街上,是有钱的,可那种车我见过的不多,黑色,很长,车头那个标志我不认识。我以为是谁来拜访梁太家的人。我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没动。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得很整齐,一下车就四处看。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问,请问是这里吗,何春梅?
我愣了一下。我说,我是。
他说,我姓曾,我有一张卡,是你捡到的吧。
我说是,我送到银行去了。
他说,银行通知我了,说要谢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他站在那儿,双手递给我一张卡片,说是名片。我两只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排头的字,一个我看不懂的英文公司名,然后是一个中文名。
他说,我这条卡你要是没捡,我丢了不是钱的事,我里头绑了很多东西,要报失、要重新办,麻烦得很。他顿了一下,说,我那天在这附近,掉在路边都不知道。
他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要送到银行?
我说,梁太让我送的。
他说,梁太?
我说,我照顾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梁太是不是姓梁。
我说是。
他说,我知道。那位老人家,我小时候见过。
那天下午,我们在院子里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他问我做什么,问我从哪儿来,问我一个月拿多少工资。我没敢多说,我说够用。
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让我到这会儿都记着的话:何女士,我问问你,你现在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我说,我没想过。我在这里做了三年半了。
他说,那好,不换也行。我以后要用人的话,我找你。
我以为那是客气话。
我在香港这些年,见过不少客气话。
结果一个月后,他的电话真的来了。
号码是一家公司。打电话的是个女孩,讲得挺客气,说曾先生的公司有一个管家岗位,管九龙一处住宅,工资比我现在的多一半,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台下面,是我每天晾衣服的地方,看过去,一片一片的衣服。我站着想了几秒钟。
我说,我不去。
姑娘愣了一下,问,何女士,为什么?待遇要高一倍的。
我说,我这边有一个老人,要是我走了,谁管她。
她说,可以理解。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又有点后悔,心里想,我这个人是不是傻。多一半的工资,我弟弟在老家还欠着钱,我儿子明年要读大学。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梁太说了。
她坐在那张大椅子上,听我说完了,很久没讲话。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说:这个人,我应该见一见。
我第二天又打了个电话给那女孩,说了梁太的意思。
第三天,那辆黑色的车又来了。这回上来的是曾先生,还带了一个小姑娘,说是助手。他们在客厅坐了下来。
后来我听见曾先生讲话,我才知道,梁太的丈夫,当年开过一间厂,那家厂的厂址,就在曾先生公司附近。
梁太讲了一句:我家里那个老头子,以前帮过不少人。
曾先生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在旁边端茶,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那天后来他们讲了什么,我记不全了。我只记得,那个曾先生临走前对我说,何女士,你不来我这里,我不勉强。不过你要是哪天想来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谢谢。
第三天那个下午他在院门口说的话,我后来琢磨了很多。他说他小时候见过梁太。这话我当时没在意。可他为什么记得?一个人若是因为日子苦,别人给过他一点什么,他是会记一辈子的。
现在说回我。
这事在我们这行里,传了一阵。有人问我:春梅,你是不是交了好运?那辆车是什么牌的?那人有多少身家?
我说我不知道。
这话是真的。到现在,我连那个标志是什么牌都不认识。我那一天在院子里晒被子,就算是挂着一辆火车开过去,我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但我要说一句实在的话。我这辈子,靠的不是那张卡。那张卡要是没碰上我,就是碎在人行道上了。这事是我前半生跟我爹学的。
我爹去年走了。他走的时候,我在香港,没赶上。我在电话里听我哥讲,他走得很平静。
我在心里跟我爹讲:你说的那话,我记着了。地上捡到的东西,是要还的。
我一个乡下人,来香港,做保姆,讲不好粤语,市场里的阿姨嫌我买的菜贵,我认。我不认识名牌,也不认识什么豪车。但我认一件事:自己的手,要干净。
这世上有些事情,大概是这个道理:你把手洗干净,不是为了回报。不过有时候,有些人,会看见你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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