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她教过书的那个乡镇中学传出来的。门卫老陈说,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殡仪馆的车从校门口那条路开过去,没有鸣笛,开得很慢。他以为是哪个老人的后事,低头继续扫落叶,后来才在教师群里看到名字——是她,那个教历史的小许老师,去年刚调走,去了城里一所小学。
许老师是龙岩本地人,底下有个小她四岁的弟弟。她读书成绩一直不差,考到福州念了师范,毕业那年本来有机会留在福州,她妈在电话里说,回来吧,离家近,家里也好有个照应。她就回来了。先是在乡镇中学教了三年多,住学校宿舍,周末骑电动车回二十几公里外的家。她同事后来跟人说起,许老师那几年几乎没买过什么像样的衣服,手机屏幕碎了用透明胶粘着继续用,中午在食堂打饭,素菜多荤菜少,偶尔加个鸡腿,会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改善伙食”。
她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固定往家里转钱。她妈的说法是“帮你存着,以后嫁人用”。后来弟弟念大专,生活费不够,也是她转。她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几亩柚子树,一年到头落不下多少。这些事她很少跟同事提,只有一次晚自习后在办公室改卷子,不知道怎么聊起来,她说了句“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是在给自己活”。同事当时没接话,以为就是年轻人发发牢骚。
事情的转折出在去年秋天。她二十六岁,家里开始频繁安排相亲。她妈逢人就说“我家那个大的,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相亲对象里有一个在龙岩市区开建材店的,姓刘,三十一岁,人看着老实,话不多。许老师跟他吃过几次饭,回来跟闺蜜发微信,说“人还行,就是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他聊他的生意,我聊我的学生,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她妈很满意。刘家答应给二十八万八的彩礼,五金另算,在龙岩不算小数目。订婚那天摆了六桌,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刘旁边,笑是笑了,眼睛没弯。
订完婚,两个人试着处了两个月。许老师后来跟闺蜜说,处不下去,真的处不下去。刘每天忙店里的事,晚上关店之后跟朋友喝酒,喝到十一二点给她发语音,她第二天早上有早读,七点就要到教室,根本接不了。有一次她试着跟刘说,能不能少喝点。刘回了一句:“我应酬不喝酒,生意怎么做?你当老师的懂什么。”这句话她记了很久。她跟闺蜜说,那一刻她突然很清楚,这个人,她没办法跟他过一辈子。
她提了退婚。刘家倒没有死缠烂打,说退可以,彩礼和五金退回来。这个要求放在哪里都说得过去。许老师也认。她回家跟她妈说,她妈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往锅里一摔,油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妈都没顾上擦。“退婚?你说得倒轻巧。钱呢?二十八万八,你拿什么退?”她这才知道,那笔彩礼早就动了。她妈拿了大头,给她弟在龙岩城里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剩下几万,办了订婚酒,添了些家具,零零碎碎花得差不多了。
她妈的意思很明白:退不了,你弟的房子已经买了,难道让他退房?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忍一忍?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听你妈的。”许老师那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闺蜜打电话过来,她声音很平,说“他们不是不知道我过不下去,他们只是觉得,我过不过得下去不要紧,这个家不能乱”。
刘家那边也窝着火。刘的母亲在村里跟人诉苦,说我们家钱也出了,酒也办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说退就退,我们家脸往哪搁。刘本人更直接,跟许老师发消息说,你要退婚可以,钱一分不能少,你什么时候把钱凑齐,什么时候算完。许老师回了一个“好”字,再没多说什么。她其实凑不齐。工作三年多,卡里余额三千出头,她妈知道这个数,她妈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婚期没有因为退婚风波取消。她妈跟刘家商量,说孩子年轻不懂事,缓缓就好了,日子照旧。许老师不再跟她妈吵了。闺蜜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她反而“正常”了,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周末还陪她妈去了一趟菜市场。只是有一次在办公室,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隔壁桌的老师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事,在想一道材料题怎么讲”。
婚礼定在农历三月。前一天晚上,按照龙岩乡下的规矩,女方家要办一桌,请亲近的亲戚来吃。许老师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坐在她妈旁边,帮着倒茶。她弟从房间里出来拿饮料,叫了声“姐”,她应了一声,问他“新房子开始装修了没有”。她弟说“在挑瓷砖”。她说“挺好的”。这是她跟家里人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妈去敲她的房门,叫她起来化妆。门反锁着,叫不应。她爸把门撞开,人已经不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和一板吃空了的药。药是她妈之前失眠去诊所开的,没吃完,收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事情传开之后,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她妈,说“卖女儿给儿子买房,把人逼死了”。她妈坐在灵堂旁边的矮凳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有人当面说了类似的话,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回了一句:“我哪里害她了?我给她找人家,让她嫁在城里,不用像我一样在乡下苦一辈子,我错哪里了?”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也有人替刘家叫屈。刘的母亲在电话里跟亲戚哭,说“我们出了钱,出了人,到头来好像是我们把她害了,我们做什么了?她要是不愿意,早说啊,钱退回来啊”。刘本人没有露面,只托人带了一句话,说“算了,人都没了”。
学校那边,教务处把她这学期的课表撤了下来,换成了“自习”。她带的是五年级,班上有几个学生还不知道,课间在走廊上追着问“许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班主任顿了顿,说“许老师家里有事,请假了”。
她弟今天下午从城里赶回来,进家门之前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有人看见他后来一个人坐在屋后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置顶那个头像是一盆绿植,备注是“姐”。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他发的是“姐,装修那边说水电要加钱,你那边方便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傍晚的时候,她妈从灵堂里出来,去厨房烧水。灶台上还放着她昨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半只番鸭,本来打算今天婚礼散客之后,给帮忙的亲戚煮一锅鸭汤。她妈拧开水龙头,水漫过了鸭肉,溢出来流到灶台上,她也没关。隔壁婶子进来看到,替她把水关了,问她要煮什么。她妈看着盆里的鸭肉,说了一句:“她从小就爱喝鸭汤。”然后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彻底黑了。灵堂的白炽灯亮着,门口摆着两排花圈,风把挽联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爸蹲在门外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包七块钱的红狼,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来回转。有人路过喊他“老许,节哀”,他点点头,把烟塞回烟盒里。烟盒旁边放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今天来帮忙的亲戚凑的帛金,厚厚一沓,还没拆。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起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明天……学校那边,要不要去个人说一下?”没有人回答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