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秘书升任市长，我敬酒时叫了声叔，他冰冷地纠正：叫我陈市长

我爸的秘书升任市长那天，我在酒店包厢里端着酒杯站起来，叫了声叔。

陈建军手里那杯茅台刚沾到嘴唇，眼皮都没抬：“叫我陈市长。 ”我爸当场掏出手机拨省里电话，我手一抖，酒洒在白桌布上洇开一片黄渍。

三个月前陈建军还是我爸的秘书，天天拎着公文包跟在后头，见了我妈叫嫂子，过年蹲厨房帮我奶择韭菜。

我奶说他手笨，韭菜根都择不干净，他嘿嘿一笑说明年练。

今年三月市里换届公示出来，陈建军名字挂在市长候选人第一个，我爸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钢化膜震出三条裂纹。

“老陈跟了我十二年。 ”我爸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他能有今天，咱家没少使劲。 ”
我妈往垃圾桶吐瓜子皮：“你少揽功，人家自己考上的。 ”
我爸把瓜子盘一推：“妇人之见。 ”
陈建军上任那天我爸送去一盆发财树，两米高的桩子，市场价八百六。

陈建军收下放办公室窗台，叶子三天黄了一半，我爸让司机又送一盆小的过去，陈建军这回没要，说市长办公室不能摆私人物品。

司机回来说陈市长忙着呢，在开会。

我爸把第二盆发财树搬自己书房，浇了半个月还是死了。

那天饭局是土地局老周组的，说是给陈市长接风。

我爸特意换了件新夹克，柒牌男装，吊牌八百九，我妈拿剪刀铰的。

到了包厢我爸往主位旁边一坐，陈建军进来扫了一圈，直接坐对面副主陪位置。

我爸脸上挂不住，自己端着茶杯挪过去：“建军，这儿坐。 ”
陈建军手指头敲着桌面：“按规矩来。 ”
菜上到海参捞饭，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去。

包厢里十六个人，筷子都停了一下。

我爸五十八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杯口比陈建军低半截：“建军，不对，陈市长，这杯我敬你。 ”
陈建军坐着没动，拿湿毛巾擦手：“老李，坐下说。 ”
我爸脸上那笑僵了零点几秒，嘴里还撑着：“那不行，该有的礼数得有。 ”
陈建军把毛巾往碟子上一搁：“礼数就是坐回去。 ”
我爸没动。

我就坐我爸旁边，看见他后脖颈那块晒黑的皮抽了两下。

我爸干了那杯酒，五十三度的飞天，平时在家舍不得喝，柜子里存了六瓶说等我结婚用。

喝完他没落座，又倒一杯：“建军，咱俩十二年交情——”
“叫我陈市长。 ”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服务员开啤酒盖的动静。

我爸手机掏出来的时候手背青筋鼓着，翻通讯录翻了三页，拨出去按了免提。

“老赵，我老李。 省里那个专项资金批文，你帮我问问卡在哪个处了。 ”
电话那头嗓门不小：“李哥，你那项目不是陈市长主抓吗？ 你问他啊。 ”
我爸眼睛盯着陈建军：“问不着。 人家让叫陈市长。 ”
老赵在那头笑：“叫就叫呗，多大点事。 ”
我爸把电话挂了，往椅背上一靠：“陈市长，那批文您看什么时候能过？ ”
陈建军夹了颗花生米：“按程序走。 ”
我爸又拨一个号，这回打给省发改委一个副主任，也是老朋友。

电话通了那边说在开会，我爸说就一句，对方问什么事，我爸说批文的事，对方说问市里。

我爸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得，都按程序走。 ”
陈建军这时候站起来了，端着酒杯：“老李，我回敬你一杯。 这些年你对我有帮助，我记着。 往后咱们公对公，私对私，公私分明。 ”
我爸没接那杯酒。

陈建军自己喝了，坐下继续吃菜。

我奶后来听说这事，把手里纳的鞋底往炕上一摔：“这娃白眼狼，那年他媳妇生孩子，还是我给找的月嫂。 ”
那顿饭吃完我爸在酒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陈建军的车尾灯拐上主路才走。

司机把车开过来，我爸摆摆手说走走。

十二月的风灌进脖领子，我爸拉了拉夹克拉链，柒牌的金属拉头卡在半道，上不去下不来。

“小军。 ”我爸叫我小名，“你说你陈叔这人，变了没？ ”
我没吭声。

我爸走了半条街：“他闺女上私立中学那三万块择校费，还是我转给他的。 ”
走到第二个路口我爸不走了，掏出手机又拨电话，这回打给我妈：“把书房柜子里那两瓶酒拿出来，明天我去趟省城。 ”
我妈在电话里问哪两瓶，我爸说就那两瓶三十年的茅台，我结婚存的。

我妈说你不是说留着给亲家喝吗。

我爸说亲家先搁搁。

我妈第二天一早把酒装纸箱里，箱子里塞了旧报纸。

我爸拎着箱子坐高铁去的省城，晚上回来箱子没了，脸也垮着。

我妈问见着人没，我爸说见着了，酒没送出去。

我妈问为啥，我爸说人家不收，说现在查得严。

我妈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酒六万八买的。 ”
我爸把领带扯下来：“我知道。 ”
隔了一礼拜土地局老周攒局打牌，我爸去了。

牌桌上老周提了一嘴，说陈市长把城东那块地的规划改了，原本说给咱的指标挪给开发区了。

我爸摸牌的手停了停，打了张三条出去：“挪就挪吧。 ”
老周把牌一推：“老李，你以前可不是这脾气。 ”
我爸点根烟：“以前是以前。 ”
烟抽到一半我爸把烟掐了：“老周，你帮我递个话，就说我想请陈市长吃个便饭，不请别人，就我俩。 ”
老周第二天回话，说陈市长说了，有事办公室谈，吃饭就免了。

我爸听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砸出个坑。

转折出在我奶摔跤那天。

老太太八十二了，在菜市场踩了片烂菜叶，胯骨轴摔裂了。

送到市医院骨科，走廊加床上躺了六个钟头没人管。

我妈急得给陈建军办公室打电话，秘书接的，说陈市长日程排满了，给协调一下。

协调到晚上八点，骨科主任来查房，看了眼我奶的片子，说手术得排到下周。

我妈在走廊里给我爸打电话，我爸正陪甲方喝酒，撂了杯子就往医院跑。

到了看见我奶在加床上哼哼，我爸找值班大夫问能不能先止疼，大夫说止痛针得主任签字。

我爸站护士站那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建军微信。

十分钟后陈建军电话打过来，我爸以为有戏。

陈建军说老李，你发照片什么意思，威胁我？

我爸说我妈摔了，在走廊躺着，你给协调个床位。

陈建军说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我打招呼就是干涉医疗秩序。

我爸说建军，当年你妈住院我半夜两点去排队挂的专家号。

陈建军那头沉默四秒，挂了。

我爸攥着手机站那儿，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妈过来拽他胳膊：“先给妈买止疼药去。 ”
我爸嗯了一声，下楼去药房。

药房说止疼药得处方，我爸又回楼上找大夫开处方，大夫在电脑上敲半天说系统卡了。

我爸第三次下楼，在药房窗口跟人吵了一架，最后药还是没买着。

回病房路上他蹲在楼梯间抽了两根烟，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痰盂里，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我奶手术是我爸找老周托人做的，老周小舅子是卫健委的科员，递了话第三天排上了。

手术做完我奶醒过来第一句问花了多少钱，我妈说没多少，老太太不信，非要看单子。

总费用两万三，新农合报完自付九千七。

我奶听完闭着眼躺了五分钟，再睁眼说：“那两瓶茅台，卖了的钱能抵两回手术。 ”
我爸在病房窗口站着，背对着床：“妈，酒没了。 ”
我奶说没了就没了，人比酒金贵。

事情的转机来得悄没声儿。

我爸有个习惯，家里来客人让喝茶，从来不让人换鞋。

陈建军以前当秘书那会儿常来，我爸书房地毯上踩了七八年脚印。

那天我收拾我爸书房，在电脑桌腿底下扫出一张折叠的A4纸，打开一看是陈建军签字的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内容是关于城东地块挂牌条件的。

上面明文写着：竞买人须具备本市三年以上房地产开发资质。

我爸那公司刚好满三年零俩月，全市就三家符合条件，另两家都是陪跑的。

我把纸拿给我爸看。

我爸戴上老花镜瞅了三分钟，手开始抖。

他颤着手翻手机相册，去年十二月十二号，陈建军在他办公室拍着胸脯说：老李你只管准备钱，这块地跑不了。

我爸又翻出一份转账记录，陈建军老婆去年八月找他借了十五万，说给孩子办留学，分两笔转的，一笔八万一笔七万。

我爸当时没让打借条，银行流水上备注了“借款”。

我爸把手机锁屏搁桌上，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回来跟我说了句话：“你奶说得对，人比酒金贵。 可人要是变了，酒就白瞎了。 ”
三月十八号陈建军闺女订婚宴，在凯悦酒店三楼。

请了十八桌，我爸没在名单上。

老周手里有请帖，我爸让他带着我去了。

我爸说他不进包厢，在酒店大堂咖啡厅坐着。

订婚宴开席二十分钟，我端着酒杯进了包厢。

陈建军坐主桌，旁边是他亲家，再旁边是他老婆。

我走过去叫了声叔。

陈建军手里那杯茅台刚沾到嘴唇，眼皮都没抬：“叫我陈市长。 ”
我手一抖，酒洒在白桌布上洇开一片黄渍。

我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门，我爸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建军看见我爸，脸色变了。

我爸走到主桌旁边，没坐，从信封里抽出三样东西：会议纪要复印件、银行转账流水、还有一张去年十二月十二号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件。

我爸把三张纸往转盘上一放，转盘转了半圈，停在陈建军面前。

“陈市长，”我爸声音不高，“这上面你签的字，你认不认？ ”
陈建军拿纸看了十秒，手指头捏着纸角越攥越皱。

他老婆在旁边伸脖子瞅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老李，”陈建军把纸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 今天什么日子你搅和。 ”
我爸把银行流水抽出来：“你老婆借我那十五万，备注写的借款。 你要是把城东地块的事给我说清楚，这钱我不要了。 说不清楚，我明天递到纪委。 ”
陈建军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发出尖响：“李国安！ 你威胁我？ ”
我爸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录音界面红点闪着，已经录了四分钟。

“陈市长，你看清楚，威胁这词谁用合适。 ”
包厢里十八桌都往这边看。

陈建军老婆拽他袖子小声说别吵了，陈建军甩开她手，指着门口：“你走，现在就走。 ”
我爸没动，从信封最底下又抽出一张纸，是城东地块挂牌公告的事后修改版，把“三年以上”改成了“五年以上”，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号，正好是他俩吃饭后第八天。

我爸说：“这公告改完，全市就剩一家符合条件，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外甥。 ”
陈建军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亲家站起来打圆场，说有什么话回去说。

我爸把手机揣兜里：“行，我回去等纪委电话。 ”
三天后市纪委来了两个人，找我爸谈了四个小时。

我爸把三样东西原件交了，自己留了备份。

调查组进驻城东地块项目，陈建军停职配合调查。

停职通知下来那天，我爸把书房那两盆死透的发财树连盆带土扔进了小区垃圾桶。

我奶出院后住我家，天天坐阳台晒太阳。

有天她问我，你爸把老陈告了？

我说嗯。

老太太拿拐棍点了点地砖：“他当秘书那会儿给我买过三回膏药，一回贴脚的，两回贴腰的。 ”
四月十二号陈建军老婆把十五万转回来了，多转了两千，备注写的利息。

我爸把两千原路退回去，备注写的不收。

六月份省里批文下来了，城东地块重新挂牌，竞买条件改回三年。

我爸公司资料递上去，七月拿的地。

拿地那天我爸没摆酒，在家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海之蓝，超市打折买的，一百二十八。

我奶吃了半碗米饭，我爸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妈，下回摔了咱直接去省医院，不走关系。 ”
我奶把肉搁碗边上晾着：“谁还摔，我以后出门拄拐，踩不着菜叶子。 ”
我爸给老周打电话说晚上打牌，老周说行，还是老地方。

我爸换鞋的时候顺嘴说了句：“陈建军那人，其实业务能力不差，就是当了官忘了自己姓啥。 ”
我妈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说了句：“你当年不也差点忘了。 ”
我爸系鞋带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八月我碰见陈建军一回，在超市卖鸡蛋的货架前头。

他瘦了一圈，推车里搁着两把挂面一兜青菜。

看见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下头。

他推车往前走，购物车轮子卡在货架角上歪了一下，他扶正了继续走。

我爸后来刷手机看见陈建军被降职调去邻市一个清闲衙门当副职，工资砍了一半。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妈看，我妈扫了一眼说：“比进去强。 ”
我爸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搁茶几上，顺手把茶几上那盘瓜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磕了一颗，瓜子皮吐进垃圾桶，没吐准，掉地砖上了。

他弯腰捡起来，嘴里嘟囔一句：“这人啊，站多高都得记得自己穿多大码的鞋。 ”
我奶在阳台听见了，隔着玻璃门喊：“你又念叨啥呢，过来帮我把被罩套上。 ”
我爸应了一声，瓜子往茶几上一搁，拖鞋趿拉着往阳台走。

拖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走快了往左偏，他走三步扶一下墙。

扶到阳台门口，我奶嫌他慢，自己先把被罩抖开了。

阳光从阳台窗户斜进来，照见被罩上洗不掉的药渍和饭点子。

我爸抻着被角往被芯上套，抻了三回没对齐，我奶说他笨，跟我奶当年说陈建军一个口气。

我爸没恼，嘿嘿笑了一声：“妈，你儿子这辈子就这手艺。 ”
被罩拉链拉到头，缺了三个齿，我爸找了根红绳把豁口系上。

红绳是去年绑吊钱剩下的，塞在阳台花盆底下压着。

系完红绳我爸直起腰，在阳台窗户玻璃上看见自己影子，多看了两眼，说了句：“人活一世，最难的不是往上爬多高，是爬的时候别把梯子底下扶你的人一脚踹了。 踹完了往下看，梯子早让人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