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出版的《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报》第3期上,刊登过一篇只有短短几页的研究简报,题目叫《契丹族脱氧核糖核酸序列分析》。
这几行数据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给一个困扰史学界几百年的问题,第一次拿出了分子层面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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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本身很简单,辽朝末年大约150万契丹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要弄清这个问题,得把时间往回拨。
907年,耶律阿保机成为契丹各部的可汗,916年正式称帝,后来定国号为辽,这个政权前后延续了两百多年,和北宋长期南北并立。
契丹人的名气传得很远,俄语里称呼中国的词至今还是“Китай”,词源就是“契丹”,在不少西方人早年的印象里,契丹几乎就是中国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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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1125年辽朝被金朝灭亡以后,契丹人在史书里的身影越来越淡。
辽亡前夕,耶律大石带着一部分人西迁,在中亚建起西辽,到1218年被蒙古所灭。
留在北方的契丹人,先归金朝管辖,后来又赶上蒙古兴起,不少人投身蒙古军中,跟着大军东征西讨,元初名臣耶律楚材就出自契丹皇族。
到元朝以后,“契丹”作为一个独立民族的名字,在史料里就很难再找到了。
有学者认为这些人在连年战乱中消耗殆尽,也有学者认为他们早已和周边民族混居融合,两种看法争了很久,谁也拿不出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线索最早落在了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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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安岭、嫩江和呼伦贝尔草原交汇的地方,世代生活着达斡尔人,当地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几百年前有支契丹军队来这里修筑边堡,后来就留下没走,领头的人叫萨吉尔迪汉,被达斡尔人当作祖先。
另一条线索,却出现在几千里外的云南。
保山市施甸县有一群自称“本人”的人,族谱把祖先一直追到耶律阿保机,在由旺乡的一座宗祠里,还挂着刻有“耶律”二字的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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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里确实记着一个叫阿苏鲁的人,是归附蒙古的契丹后裔,家族先辈参加过西南的战事。
1253年,忽必烈率军南下征讨大理,大批将士随军入滇,仗打完以后,有一部分人留在当地驻守屯田,阿苏鲁家族后来做了施甸长官司的长官。
只是北方草原和西南山地隔着万里路程,光凭族谱和传说,学术界始终不敢下结论。
转机出在上世纪90年代。
几家科研单位联手,从四川乐山取来一具契丹女尸的腕骨,又从内蒙古赤峰等地取来带有墓志、身份清楚的契丹人牙齿和骨骼,同时采集了达斡尔族、鄂温克族、蒙古族、汉族以及施甸“本人”的血样。
中国新闻网2017年7月13日的报道里写得很明确,1996年,由中国协和医院牵头,中国社科院、云南民委、内蒙古民委协助,把施甸“本人”的血样和契丹古尸标本做了DNA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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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对的结论是,云南“本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契丹远征军的后裔。
1999年的那篇简报,则把达斡尔族这条线坐实了一大步。
研究人员从6例考古出土的契丹遗骸里提取DNA,测出两段线粒体控制区序列,还按照国际通行的“真实性标准”做了验证,排除了现代污染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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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的4个位点,就是在这一轮比较中找出来的。
不过,一项研究毕竟只是一家之言。
过了几年,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换了一批样本,又做了一遍。
吉林大学这个团队手里的古代样本不少,内蒙古一带的契丹贵族墓葬,比如2003年发现的通辽吐尔基山辽墓,还有契丹重臣耶律羽之的家族墓地,都给古DNA研究提供过材料。
两支队伍、两批样本、相隔数年,得出的结论却对得上,这在古DNA研究里分量不轻。
这项工作后来也没停下。
2016年3月25日,朱泓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作了题为“蒙古族源问题的体质人类学与分子考古学研究”的学术讲座,介绍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项目的阶段成果,北方古代族群之间的遗传联系,一直是这个领域持续追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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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给出了答案,生活里的细节也一直在帮着作证。
契丹人喜欢一种持杖击球的游戏,史书叫它击鞠,达斡尔人世代玩的曲棍球“贝阔”,打法和它相当接近。
达斡尔族聚居的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1958年8月15日成立,后来被国家体委命名为“曲棍球之乡”,这些年往国家队输送了不少曲棍球运动员。
按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以2020年11月1日零时为标准时点,达斡尔族人口约13.2万,主要分布在内蒙古呼伦贝尔、黑龙江齐齐哈尔,新疆塔城也有一部分。
云南这一支的人数也不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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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网2017年7月13日的那篇报道提到,保山、临沧、大理、德宏、西双版纳等地生活着大约15万契丹后裔,单是施甸县就有9万人左右。
他们多姓阿、莽、蒋,如今分别属于汉族、彝族、布朗族等不同民族。
施甸县木榔村的耶律宗祠,门口挂着“耶律庭前千株树,阿莽蒋氏一堂春”的对联,被当地看作保山契丹后裔共同的祖祠。
离木榔村16公里的大竹篷村,还留着一座长官司署衙,里头供着阿苏鲁的牌位和耶律阿保机的画像,同村还有刻着契丹小字的墓碑。
宗祠二楼墙上有一幅青牛白马图。
在契丹人的起源传说里,一位骑白马的男子和一位驾青牛车的女子在木叶山相遇,结为夫妻,繁衍出契丹各部,辽朝皇帝历来有祭祀青牛白马的习惯。
墓碑上的契丹小字能被认出来,也得益于几代学者的积累。
族谱、宗祠、古图、墓碑,再加上两轮DNA比对,几条线索拼在一起,云南“本人”的来历也就有了着落。
回头再看那150万人,其实并没有凭空蒸发。
有人北上扎根在大兴安岭和嫩江流域,慢慢成了今天的达斡尔族。
有人随蒙古大军南下,在云南屯田落户,改了汉姓,学了当地话,和周围民族通婚往来,一住就是七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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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人散在北方各地,和汉族、蒙古族、女真族等民族一点点交融在一起。
“契丹”这个族名从史书里淡出了,可他们的血脉和习俗一直传了下来,草原上挥杆击球的达斡尔少年,施甸山村里供奉耶律先祖的“本人”,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里的一员,就生活在我们身边。
史书没写完的那一页,最后是由一组组DNA数据补上的。
1 吴东颖,马素参,刘春芸,杨焕明.契丹族脱氧核糖核酸序列分析(简报)J.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报,1999(3).
2 许月,张小雷,张全超,崔银秋,周慧,朱泓.古代契丹与现代达斡尔遗传关系分析J.吉林大学学报(理学版),2006,44(6):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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