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卫列：中国治沙让“沙窝窝”长出“金疙瘩”

新疆的治沙实践说明，“两山”理念同样适用于干旱地区和荒漠生态系统。同一片梭梭林，一面筑牢防风固沙的绿色防线，一面孕育出群众增收致富的 “金疙瘩”

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新疆沙雅县的梭梭林最近进入肉苁蓉采收季。工人扒开梭梭根部的浮沙，把寄生在根上的肉苁蓉挖出。一部分进入本地加工厂，制成切片、原浆和含片，另一部分作为鲜品直接销售。同一片梭梭林，一面筑牢防风固沙的绿色防线，一面孕育出群众增收致富的 “金疙瘩”。梭梭需要长期管护，管护离不开资金，肉苁蓉的产业发展也为部分管护投入提供了资金来源。让治沙的人能够从沙地中获得稳定收入，生态保护才能持久。

锁边之后，治沙进入下半场

新疆治沙工程是边疆生态安全屏障建设的重要内容，范围广、周期长、投入大。工程治沙和生物治沙相结合，需要跨部门、跨区域组织协调，需要道路、水利等基础设施保障，更离不开当地群众长期参与。目前，国家已将“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纳入“三北”工程攻坚战。通过国家战略部署、中央财政支持与自治区统筹实施的有机结合，为大规模治沙工程及其后续管护提供了坚实的资金保障。同时，社会稳定与发展环境的持续改善，也为这一长期生态工程创造了有利条件。

2024年11月，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防护带全线“合龙”，标志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取得了重要阶段性成果。但防线“合龙”不等于治理收官，沙区生态脆弱、退化易、修复难，巩固成果的任务更为艰巨。治沙的重心必须从“扩规模”转向“固成果、增收益”，让更多参与生态保护的群众获得持续收益，才是巩固这道生态屏障的关键。

沙雅县的探索正好补上这一环。作为新疆防沙治沙的前沿，沙雅县2024—2030年承担沙漠边缘阻击战治理任务334万亩，截至2025年底已完成236万亩。当地土壤盐碱程度高、干旱缺水，许多植物难以存活，梭梭、白刺等沙生植物则能够适应当地环境。沙雅县利用梭梭等沙生植物发展肉苁蓉产业，肉苁蓉寄生在梭梭根部，依托已有的固沙植被生长，为沙地带来了经济产出。本土企业持续向精深加工链条延伸，开发系列肉苁蓉制品，逐步打通种植、采收、加工全链条，推动生态资源向产业价值转化。

治沙重塑“自然—社会—经济”系统

新疆生态修复的意义，已经超过了生态系统的范畴，深刻影响着“自然—社会—经济”复合系统。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防护带的“锁边”，把长期分散在沙漠边缘的防护林草带连成一片，筑起绿洲、农田、道路和居民点的生态屏障。这项工程入选“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成为世界荒漠化治理的典范。生态效益是基础，建设生态文明的目标是自然系统合理、经济系统有利、社会系统有效。没有稳定的生态环境，农业生产、基础设施建设和居民生活都会面临风沙的威胁。沙漠边缘逐步形成稳定的植被后，沙生植物利用、特色农业、新能源开发、特色旅游等产业才有进一步发展的条件。新疆地域辽阔，特色农业、林果业、畜牧业以及生物资源和文旅产业各有基础，“十五五”期间国家持续推进新疆新能源基地建设，生态环境的改善正为资源可持续利用和新产业发育打开空间。

新疆许多县市在思考县域经济发展时，都会碰到一个现实问题，内地经济较发达地区做对了什么，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哪些条件在新疆并不具备？内地一些县域在产业链培育、农产品加工、品牌经营和市场销售方面积累的经验，值得新疆学习。一个生态产品从田间进入车间，形成品牌进入市场，需要企业投入、技术积累和市场培育。政府可以改善基础设施、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但很难靠行政安排创造消费需求。新疆各地自然、经济、社会发展条件不一，产业发展必须结合生态承载力、资源条件、国家产业导向、市场需求，还要看当地群众能否从产业发展中持续收益。生态资源可以形成经济价值，但只有在生态功能基础上增值的部分才能折算为经济收入。

治沙带来的变化，也反映在社会层面。防风固沙保护了生产生活空间，生态产业创造了新的就业空间，生态保护参与者同时也成为生态收益的获得者。沙雅县探索“谁种谁有、自主经营、利益归己”，就是希望把生态保护与群众利益联系起来。政府持续承担生态建设的公共责任，市场主体发展特色产业，群众通过就业获得经济收入，这种稳定的利益共同体是生态建设的社会基础。对新疆来说，大规模的生态治理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跨区域、大规模的持续生态工程建设，体现了国家统筹、持续投入的治理能力。生态屏障的不断巩固，也为西北边境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更加稳定的环境。

这场巨变的背后，是新疆人的深耕实干。破解沙漠种地、沙漠养海鲜的难题，靠的是现代农业科技——节水灌溉、土壤排碱、耐盐碱良种培育，盐碱水调兑、水质生态调控，因地制宜、对症下药。新疆守住生态底线，用科技激活荒漠价值，让黄沙变良田、荒滩出鱼虾、荒漠兴产业，实现了生态保护、粮食增收、特色农业、水产富民的多方共赢。

点沙成金的中国方案

中国的治沙实践受到国际社会的关注，源于长期生态治理中积累了多方面经验。工程治沙与生物治沙相互补充，政府投入离不开群众参与，生态保护的成果最终要体现在民生改善上，为全球其他干旱和半干旱地区提供了可借鉴的治理路径。新疆治沙技术已经走出塔克拉玛干。在毛里塔尼亚，中非绿色技术公园引入塔克拉玛干综合固沙和光伏扬水技术，中方团队还参与了区域防沙规划编制，并开展节水滴灌技术培训。在中亚，针对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多风干旱的气候特点，筛选适生树种，探索砾质荒地和干旱坡地造林技术；在乌兹别克斯坦咸海干涸湖盆，草方格固沙、苦咸水改良和耐旱苗木选育等技术被用于退化土地修复。科威特九成国土是沙漠，土壤高钙、高盐碱、保水性差，当地采用改良土壤、种植乡土树种和智能节水滴灌等措施，试验基地苗木成活率超过95%。实践表明，治沙技术可以跨越地域传播，但治理方案必须适应当地自然条件。经验可以交流、技术能够共享，具体的治理方法要经过当地的实践检验。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揭示了环境与发展、生存与发展、生态与财富的关系。浙江探索出“自然生态化—生态经济化—经济绿色化”的“两山”转化之路，回答了生态资源如何转化为发展优势；新疆的治沙实践则说明，“两山”理念同样适用于干旱地区和荒漠生态系统，进一步回答了生态保护如何同时支撑区域安全、群众生活和长远发展。荒漠治理形成的生态屏障具有公共价值，沙生植物和特色资源合理利用也能带来经济收益。这是新疆治沙实践的现实追求，更是中国生态文明理念与实践为全球生态治理提供的有益启示。（作者是湖州师范大学可持续发展研究院教授、布达佩斯长期可持续发展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