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大副教授投湖，遗书曝光：教钢琴30年，算不过15万经费的账

进入十月的延安，当地的水温下降得十分迅速。

据媒体报道，一个54岁的人投湖离世，没有上来。

白保国是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的副教授，主要教授钢琴与应用钢琴，在这个岗位上履职已有三十多年。

他留下的那封信件，这几日在全网范围内得到了大范围传播。

挨个看完所有版本之后，让人感觉最不舒服的点，根本和他骂了什么人没有关系。

从最开始到最后，他全程都在核算一笔对应的账目。

每一笔账目都理得清清楚楚，可算着算着，到最后就没法再继续往下算了。

不少人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连20万都拿不出来，哪至于到这个地步啊。

光是这个反应就足以表明，大伙还没搞清楚这笔账的实际属性。

不少在职工作的人，对横向经费这个概念都并不了解。

换句通俗的话说，就是企业或是校外相关单位出资，委托校方承接对应项目、采购相关服务。

横向经费原本是好事，高校用所持技术换取市场资金，企业投入资金换得可实际使用的成果，双方都十分适配。

但近些年来，经费的实际到账数额，在国内不少高校当中已经成了一项衡量标尺。

界面新闻采访的一位老师讲得很清楚，他们学校评横向课题的绩效，是拿钱算的，40万的项目大概折200分。

分不够就降岗，降一次能连着掉几级，职级直接连着工资。

指标是从哪儿来的，也有老师算过，学校先制定年度整体目标，逐层拆解分派到各个学院，学院再落实到具体个人，参照职称层级确定对应额度。

一个教钢琴的，上哪儿去找一家愿意给他15万的企业。

接下来自然要梳理资金的具体流转路径。

一位做过高校财务的人，把这条路拆给记者看过。

教师首先对接合作企业签署相关合同，企业将款项转入学校对公账户后，教师前往财务部门完成认领、开票及入账流程。

钱到了学校，再以劳务费、差旅、设备这些名目支出去。有高校的横向经费办法里，劳务费上限能到到账金额的八成，剩下的两成用发票冲。

一圈绕完，钱基本回到老师手里，学校按比例提一笔管理费，报表上多一行到账数字，按这种算法，15万的成本远不是15万。

八成走劳务费，两成拿票抵，真正掏出去的主要是个税和管理费。

那位财务人员说了句大实话，等于花一个税钱把指标办了，比花几万块在顶刊买版面划算得多。

这条路对所有人开放，成本还很低，这才是它可怕的地方。

中国社会科学报此前曾面向117位高校教师开展过一项专项问卷调查。

接近九成的受访者都给出反馈，自己在日常周遭范围内亲眼见过这类事情。

占比17.95%的受访对象明确表示，自己曾参与过虚假横向课题，平均每六位老师当中就存在一人。

不管放到哪类行业里，该占比都完全算不上是个别现象。

同一份问卷里，85.47%的人说压力来自纵向和横向经费的双重考核，73.5%的人说压力来自职称晋升和岗位续聘。

白保国那笔相关账款，走到需要签字确认的环节就卡住无法推进了。

他要是也照着这套流程走，15万走流水过账，花5万买版面，就能通过考核保住现有职位。

但他盘算的根本不是做这件事的成本，而是这件事本身的名头与性质。

他在信中将这套做法称作“皇帝的新衣”，表示所有人都必须遵从，不照做的就会被淘汰出局。

一旦签下名字，他就会被定性为套取科研经费、存在学术不端问题的人员。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落笔签下这个字。

要是没法顺利达标，就只能主动认可不合格的判定。

2025年9月，他收到人事处发来的通知，因连续两个聘期没完成指标，后续将执行降级或是转聘安排。

一位站了整整三十年讲台的教书人，最终被短短三个字给完全盖住了。

这套考核最具杀伤力的设计，根本不在扣钱这件事上。

它的核心要求是让你主动认可自己不符合相关标准。

你的课教得怎么样，学生在毕业独奏音乐会上弹得漂不漂亮，这些东西进不了表格。

表格只认两栏，到账多少，发了几篇。

你干了三十年，表格是空的，那你就得签字，承认自己不合格。

评价一个人的权力，就这么被一张表拿走了。

网上流传的那封信件里藏着一处细节，比20万的数额更让人浑身发寒。

他说自己在整改期间被通报“不在岗”，可他人在教室里讲课。

他拿着学生的听课证明去申辩，得到的答复是记录有误，或者核查的人走错了教室。

那则通报，从头到尾都没有进行过任何修改。

一个错误，改正的成本几乎为零，为什么不动，依我看来，那则通报的根本目的完全不是记录客观事实，核心作用是用来表明立场态度。

它要传的话，不是“你缺勤”，是“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同一年间，湖南、海南等多地高校先后开展横向科研项目的自查自纠工作，核查范围为近三年的相关项目，也就是说，账面上那些过水的合同，现在是要被翻出来看的。

这种状况直接把老师挤在了两方的中间位置。

考核还要你交数字，监管开始查数字怎么来的，往前走是造假，往后退是不合格。

站在当中的这个人，往两侧任意一边都没有可通行的路。

2024年，南京林业大学有一名引进的副教授，在首个聘期考核没通过后离世，彼时也引发过一轮大范围的舆论讨论。

澎湃新闻援引相关消息称，其家属表示当事人罹患抑郁症，校方回应网传内容和真实情况不符，当事人从未被降职。

每件事的具体原因都不一样，不能一股脑推给考核。

可每一轮讨论散场，表格还是那张表格。

媒体方面也寻访到了他身边的相关人士。

一名修过他应用钢琴课的大四学生透露，课程仅进行了半学期，老师就告知大家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今年6月，有目击者在医院见到他，彼时他正在住院，睡眠状况不佳。

同病房的人说，他状态看着还行，一起散步、打牌、出去吃饭，还挺照顾别人。

9月他们通过一次话，他回得很冷淡。

11月4日，延安大学相关工作人员向媒体证实，白保国老师已经辞世，校方正在核实网传信件的相关内容。

当晚，陕西省教育厅对外发布通报，称已联合相关各方组建联合调查组，开展全面核查，严格依规依法处置。

据媒体披露，陕西省委第一巡视组也明确表态将和校方对接，掌握相关具体情况。

调查组会给一个结论。

我希望那个结论别停在“某封信内容不实”或者“某人处理不当”，而是能回答三个问题。

这份要求钢琴教师去拉取企业经费的考核表单，制定者是谁、依据是什么、又会在何时调整。

三十年琴课，教出多少个能把一首曲子弹明白的学生，开不出发票，也排不了名次。

大学校园里最有价值的各类事物，偏偏全部都没办法开具正规发票。

一张只会数钱的表，早晚会把会教书的人挤走，留下会做账的人。

这事不该只留下愤怒。

也希望这次调查能给出一个经得起看的交代，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拿命去换一次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