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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4000
在深圳龙华区联发红山新澍商业街,有一间临街商铺。
推门进去,满眼都是色彩斑斓的手工作品:
假人模特穿着钩织披肩;一整面洞洞板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手工编织包;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流苏葫芦、大肠发圈;靠窗的旋转架上,还挂着南瓜、兔子等毛线玩偶。
拿起来仔细看,每件商品下面都夹着一个纸质标签,标签背面手写着价格,10元、25元、35元、69元不等,还有制作这件作品的妈妈编号。
这里是“满天星妈妈手作”店。商铺是开发商免费提供的,连水电和装修都没有收费。这间小店,成了这群特殊孩子妈妈们接单、上课、展示作品的“大本营”。
她们的孩子,有的患有自闭症,有的因意外导致脑损伤、智力受损。为了照顾孩子,她们大多辞去了原本的工作,成了全职妈妈。
在这个团队里,编号就是妈妈们的身份,目前已经排到了60号。发起人是2号妈妈,大家叫她迪妈。从最初在商场外摆摊,到如今有了这间店,团队的理念一直没变:先帮妈妈找出路,再为孩子找出路。
文|何言
编辑|苏渡
图 | 迪妈 现场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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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妈妈手心向上的“负罪感”
“孩子到现在12岁,我等于11年半都没有工作。”
5号妈妈晨妈的儿子半岁时遭遇车祸,导致脑损伤,12岁的他智力一直停留在7岁。从儿子出事那天起,晨妈就辞了工作,彻底回归家庭。
因为孩子出生时是正常的,是车祸改变了一切,晨妈心里一直“不甘”。“我总觉得是能把他拉回以前那个轨道。”
那几年,她给孩子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只要孩子没在学习,她就焦虑:“别人已经那么努力了,别人已经比你好那么多了,你怎么能闲着呢?”
长年累月围着孩子转,也让晨妈在人群里变得越来越没有底气。她形容那时的自己“人活得会卑微一些,说话不敢大声,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都会说对不起”。
她甚至抗拒社交,怕别人请喝奶茶,自己下次得回请,怕承担不了那些无形的人情代价。作为全职妈妈,她最怕的是“手心向上”——“用别人给的钱花自己身上,我会有负罪感。”
就在晨妈觉得生活被彻底困住的时候,一根钩针递到了她面前。带她走出来的人,是满天星的发起人迪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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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妈的儿子1岁10个月确诊自闭症。那时孩子还不会说话,叫他也不怎么回应。家里人起初没往这方面想,后来表姐看了电影《雨人》,提醒老人带孩子去查。迪妈上网一查症状,“每个都中”,最终在深圳儿童医院确诊自闭症。
孩子2岁进机构接受康复干预,8岁上普校。迪妈原本在工作,到了三年级,孩子学业跟不上,行为问题多起来,她开始陪读,慢慢辞掉了工作。六年级后,孩子转到了一所特校的新校区。
新校区地方偏,没有直达公交和地铁。迪妈牵头组织了一辆家长校车,家长轮流跟车接送孩子。残联的民微项目(深圳的社区民生项目,由区里出钱办小事)又支持请了专职人员做义工,有了校车,妈妈们每天不用奔波接送,大家才多出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晨妈也因此得到了一份校车跟车的“工作”,既能照顾自己的孩子,又顺便看顾其他孩子,有了一份额外收入。
时间空出来了,残联问家长们有没有希望开展的“喘息”项目?迪妈提议玩点轻松的毛线钩织,她来教大家。
其实早在这之前,迪妈在机构等孩子时,就已经跟着一位同小区的自闭症孩子妈妈学会了钩针。当时那位妈妈钩了一个小脚丫,迪妈问她“钩这个干嘛”,她说想“贿赂一下照顾孩子的女生”,迪妈觉得有趣,就跟着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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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联很快安排了6节课,把校车上的妈妈们聚在了一起,晨妈也跟着迪妈学了钩织。群里的妈妈们每天不停地晒作品,看着这些做出来的东西,迪妈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东西做出来了,能不能卖钱啊?”
迪妈和教她钩织的“师傅”带着作品去商场外摆摊。第一天没人买,群里的妈妈们听说后,骑着电动车赶过来,你买一件,我买一件。
“当你的第一件东西给别人买走的时候,你是会有那种成就感,特别开心。”迪妈回忆。
摆摊渐渐有了起色后,大家觉得团队得有个正式的名字。一位妈妈提议:“一群星星孩子的妈妈聚在一起,那不就满天星呗?”
2023年5月,大家当场按顺序编了号:1号是教迪妈钩织的师傅,2号是迪妈,3号是起名字的妈妈,后面还有4号、5号、6号……
后来残联在助残日给她们安排了爱心摊位,妈妈们又从社区集市走到了花市。2024年助残日,在龙华壹方城,摊位半天卖了4000多元。
那次发手工费,3号妈妈拿到了几百块。她有两个自闭症孩子,又是单亲妈妈,全家靠低保生活,最难的时候身上只有十块钱。她在群里发信息说:“我十几年没拿过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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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ol款定制,43号妈妈手工作品
晨妈,也等来了自己的第一笔收入。
其实,虽然早早拿了5号编号,但一开始她参与得并不多。那时候她满脑子还是孩子:“我总感觉还是应该倾注在孩子身上。如果手工占掉我太多精力,我感觉自己有点失职。当妈妈的怎么可以为自己的事情忽略孩子呢?”
所以,她只敢等孩子睡着之后,才偷偷爬起来做一会儿。几个月后,她终于拿到了第一笔手工费——几十块钱。拿到钱的那一刻,她觉得“非常惊喜”。“这个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支配。”
晨妈说,现在累了不想做饭,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出去吃一餐,“哪怕就几十块钱,起码我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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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个帽子的订单,这群妈妈接下来了
有了收入,大家干劲更足了。而一次花市的摆摊,更是给她们拉来了一笔长期的企业订单。
31号妈妈蓉妈,是2024年通过龙华党群服务中心的钩织课加入的。当时迪妈在课上介绍,妈妈们可以尝试摆摊创收。蓉妈回忆:“我们这些妈妈都已经辞职回家看孩子了,能够在家利用碎片时间赚一点钱也好。”
她从零开始学,大概4个月后,在当年的春节花市卖出了第一批成品。当时,一家科技企业的负责人在花市看到她们的摊位,问她们能不能做电子宠物机套。蓉妈拿回样机,按尺寸自己设计,试了各种线。对方挑了款,订单渐渐从少到多。
如今店里展示架上那些套在机器上的电子宠物机套,就是蓉妈和另一位妈妈设计出来的,现在还有了几百个海外圣诞订单。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满天星的作品还登上了文博会,走进美国CES,甚至以中国非遗代表产品的身份,亮相北京华侨春晚活动。深圳大学艺术学部的学生,还拿她们的故事和产品做毕业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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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星妈妈为企业订单制作的节日机套
像这样的企业订单,是满天星目前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她们还接一些爱心人士的定制款,通过参加市集、花市,以及放在代售点售卖来获取收入。
不仅如此,迪妈还带着妈妈们去竞标社区的民微项目,教她们写项目书。竞标成功后,妈妈们就能以助教的身份去社区上课,赚取课时费。
迪妈负责对外接资源、谈业务,接到单子后,她会根据每位妈妈的能力来分配“你的手工OK,能够达到做订单的标准,就派给你做。有些妈妈年纪大,或者做不了精细活,她可能就勾大件的、洞眼大的,比如镂空衫、围巾。”
比如有一批100个的订单,迪妈在群里发图解,妈妈们自己评估时间,在群里接龙:“我接10个”“我接20个”。迪妈会告诉大家用哪个牌子、哪个色号、几号针,妈妈们自己下单买回来做,有些妈妈跟婆婆一起干,一次能接20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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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出一个,妈妈们能赚多少钱呢?迪妈拿之前的一批订单举例:“比如15块钱的东西,给了妈妈12块,团队收3块钱作为日常运营费用。”这笔钱用来支付妈妈们的打样费、出摊费、包装费和快递运输费等。
如果妈妈不会钩怎么办?迪妈说,团队会召集大家“来这里一起教”,或者把做好的样板固定在店里,让大家照着学,做完的成品再交到店里。
随着订单越来越大,2025年2月,她们接了一笔1500个帽子的单子,20天,15个妈妈赶工完成。问题也跟着来了——客户问迪妈,能不能开发票、签合同。
“我说不行,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得去注册一个公司。”迪妈说。2025年3月,深圳市满天星手作有限公司正式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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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不出来,就是给孩子困的”
随着订单走向正规化,妈妈们的工作模式也慢慢固定下来。
她们大部分时间在线上沟通,自己购买指定的线材,利用孩子上学、午睡或晚上睡着后的碎片时间来做作品。做完的成品交到店里,通常几个月统一结一次账。
靠着这种模式,团队真正做到了多劳多得。蓉妈白天看孩子、负责家里一日三餐,晚上孩子睡了再钩,一般一两点才睡。
蓉妈说,一个机套可能一天最多也就做两个,做两个她能拿将近100块钱。从加入到现在,她累计收入约2万元。“我十年前上班一个月都有8000多块钱,现在做这个收入肯定没那么高。但它对我们来说,时间是比较友好的。”蓉妈坦言。
2025年,团队发给妈妈们的手工费大概有10万元,有妈妈最高一个月拿了4000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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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晨妈成了团队的对内后勤,负责管账、管货。店里那些写着编号的标签,就是她对账的依据。“比如说哪个妈妈交了多少货,卖了什么东西?这些吊牌我跟她核对后,再统一结账。”
晨妈说:“我们没有办法去选择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因为我们要兼顾家庭跟孩子。但这样灵活的就业时间,很符合我们这群妈妈的特性。可能你上午有一个小时,下午有两个小时,晚上有两个小时。把这些时间利用起来,就可以做成一件事情。”
妈妈们有了自己的钱,也有了喘息的空间。45号妈妈每周末来店里一天,从上午到下午,觉得特别轻松,她说自己每个星期就盼着这一天。
但困难也是现实的,最大的难题是孩子没人看护。迪妈说:“妈妈走不出来,就是给孩子困的。”
3号妈妈已经两年没办法出门了。她的女儿进入了青春期,情绪不稳定,迪妈表示:“她对我说自己都快崩溃了,没有心思去搞其他的,天天要盯着孩子。”
暑假订单多一些,但妈妈们反而接不了,也是因为要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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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帮妈妈找出路,然后呢?
因为被“困”住,迪妈心里那个完整的理念,才实现了一半。“先帮妈妈找出路,然后看看孩子可以在哪个环节加入,以此为孩子找出路。
毕竟当时大家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孩子毕业了怎么办”。18岁之后没有干预补贴了,又没学校读,孩子只能回归家庭。
可后半句还在摸索中。迪妈发现,钩织这种精细活,特殊孩子很难做。“你真正想让这些孩子以这个来就业,真的很难,他们没有按时工作的意识。”
但辅助环节可以尝试。迪妈想过,有些作品钩完以后要梳毛,“我们梳一个毛也要5分钟。这东西是不是能给孩子做?或者打包装袋子。”她打算等儿子毕业了,就带他来店里,帮忙给玩偶扣扣子或者打包之类的。
蓉妈也在试着让女儿参与。女儿勾过机套背带,一条1块钱;还勾过小草莓、蓝牙耳机小束口袋,起针收尾还要妈妈帮忙。她今年22岁,因情绪问题较大,初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学,平时在家跟着妈妈学钩织。目前只卖了几十块钱,但她很开心,还说要“赚钱养妈妈”。
蓉妈的女儿也很喜欢朗诵,经常在音频平台上读故事、录播客。以前没事干时,蓉妈总想孩子以后咋办。现在每天忙忙碌碌,“都没空想,那就过呗,好好过日子”。
晨妈说:“这些孩子的世界很纯净,没有心机没有烦恼没有压力也没有内耗,生活很简单也很幸福。最辛苦的是那个长年累月在身后托举却无人关注的照顾者,她们要承受的太多太多了…”
迪妈也在各种场合跟客户、跟社区讲这些尝试。这间店铺免租期到2028年3月,她计划提前找街道或是其他开发商,看看能否有援助。目前也有几个企业有意向帮助他们再开第二家店。
“我也找不到哪一条路可以走通,但我就想着各种尝试。我必须说出来,我说出来可能别人就有想法了。”迪妈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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